第二章6.
孙玉青在瑾城的一家酒店里住了下来。她说自己还有十五天的年假,本来打算婚礼后去欧洲度蜜月的时候用掉,可现在爸爸出了事,所有的人生计划都被打乱了。她已经和未婚夫商量好,十月份的婚礼会推迟。现在她在这边处理爸爸的后事,未婚夫一家正忙着通知受邀的宾客婚礼改期的事情。也许是悲伤过度,孙玉青从接到父亲死讯电话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正儿八经地吃过一顿饭,晚上都是哭着睡着又在梦里把自己哭醒,脸上的神色暗沉薄脆。蒋千梦问孙玉青要不要见一见傅念栀,孙玉青几乎是想都没想地就拒绝了。她说:“我现在的脑子真的是一团乱,还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见她。”她的脸上有隐隐的惊恐之色,“这种感觉很怪,她是爸爸的亲生女儿,可爸爸却陪着我长大,我有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贼,偷了她的父爱。但爸爸这次又是因为她才回来的,如果爸爸不回来,他一定还是好好的,我们一定在开开心心地订喜饼……”
蒋千梦安慰了她几句,又嘱咐她一定要按时吃饭,不要一个人喝闷酒,遇到什么事就给自己打电话。
孙玉青说:“蒋警官,谢谢你,你放心,我会好好的。而且,爸爸从小对我的家教很严,我们家里的人都是滴酒不沾的。”
蒋千梦问:“你父亲傅敬远也不喝酒吗?”
孙玉青点点头:“是的,我从未见过他喝酒,爸爸总是说,家族里的很多长辈都有肝脏方面的问题,所以为了养生,他从来不会碰酒。”
钱正翼走访了念栀小筑附近所有卖酒的商家,有监控的地方都调取了监控,可都没有看到傅敬远买酒的记录。法医那边的报告很清楚,傅敬远死前是醉酒状态,他离开念栀小筑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左右,死亡时间是晚上的十一点半到凌晨两点半之间。这几个小时里,他去了哪,见了谁,酒又是在哪喝的?
明金律师事务所打来电话是傅敬远去世的消息登上媒体的第二天,来见蒋千梦的是位姓池的律师,他个子不高,戴着黑框眼镜,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蒋千梦。他说自己是为傅敬远遗嘱的事情来的。蒋千梦招呼他坐下,他顾不上和蒋千梦寒暄,开门见山地说自己曾经在八月六号的晚上接到傅敬远的电话,说他想要修改遗嘱。
“修改遗嘱?”蒋千梦问,“傅敬远立了遗嘱?”
“是的。傅老先生在半个月前通过电话和邮件联系到我们律师事务所,他在八月一日的时候回国,我们在律师事务所里见了面,确定了遗嘱的事项。结果八月六号的晚上,我接到了他的电话,他说自己想要修改遗嘱。因为当时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我也不在办公室,所以我跟他约好了第二天在办公室里见。”
“既然你不在办公室,那他是怎么联系到你的。”
“微信。他回国前为了方便联系,我们加了微信。”
“他用微信打电话给你是在什么时候?”
“晚上大概九点。”池律师把手机里的微信打开,把手机递给蒋千梦。蒋千梦看了一下对话框,上面显示的最后通话时间是八月六日的晚上九点零七,通话时间一分二十五秒。
“他只说了要修改遗嘱的事?没有说别的?”
“没有。当时我正在外面和朋友吃饭聊天,手机一直响,我本不打算接,可他一直打,我也是有点烦了,口气可能也有点冲……”池律师推了一下眼镜,“结果第二天我在办公室里等了一整天也不见他来,给他发微信他也不回,直到我在早间新闻里听到有位傅姓老人溺毙在恋筝江里我才觉得会不会就是他……”
“您说他要修改遗嘱,那他有没有说要怎么改?”蒋千梦问。她和钱正翼对视一眼,两个人的心里都有了主意,怕自己被修改出遗嘱而杀人,这简直是十本经典侦探小说里八回都会用到的动机。看来,那天晚上在傅念栀和傅敬远之间发生的事远远不止与吵了一架那么简单。
池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纸质的文件夹递给蒋千梦。蒋千梦打开一看,是傅敬远遗嘱的复印件。上面写着,傅敬远在国内的四套房产,还有在国内银行里将近三千万的存款,都留给自己的两个女儿,傅念栀和曾思兰,以每个人百分之五十的比例对半分。
“这是修改前的遗嘱还是修改后的遗嘱?”蒋千梦问。
“这是修改前的。至于他要怎么修改,那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包厢里很吵,他说了好几遍我也没听清楚,后来第二天一早我查邮箱,才发现他大概是在我们通话后又发了一封邮件到我的邮箱里,说要把全部的财产都留给傅念栀。但修改遗嘱需要立遗嘱人的亲笔签名还得公证,所以单凭一封电邮是无法修改成功的。”
“您为什么会想到来找我们?”蒋千梦问。
“不瞒您说,我联系过傅念栀,跟她说了我是傅敬远在国内的代理律师,对她表示了慰问,让她节哀顺变。然后跟她说了遗嘱的事,可她的口气很不好,说不管傅敬远留给她多少财产,她都拒绝接受。我又问她,那还有曾思兰那份呢。她说曾思兰早在二十年前就失踪了,一直音讯全无。我从律师的角度建议她,音讯全无两年亲属就可以申请宣告失踪,保持失踪状态四年之后就可以申请宣告死亡,曾思兰在法律上被认定为死亡后,如果没有其他的亲人,那傅念栀就是唯一的亲人,那属于曾思兰的那部分遗产还是由傅念栀继承。结果我话还没说完,那边就说,这些你等我妹妹回来以后再跟她说吧。然后就挂了电话,再打,就没人接了。我亲自跑去了傅念栀开的民宿,没进门就看到门口停着一辆警车,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你们还在调查傅敬远的死因,所以我就联系了你们……”
“傅念栀拒绝了遗产,你跟她说了遗产的数量有多少吗?”钱正翼问。
“说了啊,可那边不为所动,口气冷冷的,一丝惊喜的成分都没有。”池律师说。
“四套房产外加三千万。”钱正翼摇着头,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多少人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数目就摆在眼前,只要签个字就可以拿到,可这个女人愣是不要。简直是不可思议。”
“除非是一种情况。”池律师接了话。
“什么情况?”蒋千梦问他。
“继承人杀害被继承人,那是没有资格继承遗产的。除非傅念栀心里知道这一点,知道事情终将真相大白,所以干脆一开始就拒绝。”
是这样么?蒋千梦在心里想,傅敬远溺毙在江里的八月六日的晚上,傅念栀一直都在民宿附近活动,有监控视频为证,她是没有作案时间的。要说作案动机,按照遗嘱的情况来看,反倒是傅敬远在遗嘱里只字未提的继女孙玉青的作案动机更大。而傅念栀又为什么要拒绝那笔遗产?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在临死前还要把原本属于曾思兰的那一份也都给她吗?
蒋千梦的眼前浮现出傅念栀那张表情清冷的脸,这女人可真是个迷。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通知,而是直接出现在了念栀小筑。傅念栀的脸上略有愠色,可文善真也在,所以她还是尽量地维持着冷静。
“蒋警官,我已经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您了。”
“您确定?”蒋千梦问:“我想您也希望这件事能早日了结,您的父亲可以入土为安,我也不用老是过来烦您。再说,老是有辆警车停在民宿门口肯定对您的生意会有影响。毕竟,您拒绝了您父亲的遗产,民宿的生意对您来说应该很重要。”
“什么?拒绝了遗产?”一直在一旁假装擦桌子实则偷听的文善真这个时候跳出来说话了,她看了一眼蒋千梦,又用不可置信地表情望着傅念栀,“妈妈,她说的是真的吗?你拒绝了外公的遗产?”
“小真,回你的房间去。这里没有你的事。”
“当然有,你们说的是外公!我的亲外公!”文善真的语气里已经带着哭腔。
“是的,但在那之前,他先是我的父亲。他的遗嘱上有我的名字,没有你的,所以,我要怎么做是我自己的事。”傅念栀看着文善真,一字一句地说。
文善真气坏了,她顾不得蒋千梦也在场,她气鼓鼓地快步走过来,火气大到连她T恤上的别致的卡通小猫看起来也像是有点生气了。
“我真的不明白,你就那么恨外公吗?即使他一直不在你的身边,可把财产留给你也是一种表达爱的方式,你连这样的补偿机会也不给他吗?”文善真喊道。
“闭嘴!”傅念栀还是发了火。文善真瞪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的抹布丢在桌子上,快速跑上了楼。蒋千梦注意到她T恤的背后,是一个可爱的卡通的小狗的图案。小狗跟着文善真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几秒钟之后,楼上传来摔门的声音。
“对不起。”傅念栀转过来对蒋千梦说,“这孩子让我惯坏了。”
“没关系。其实我和小真的想法一样。我不明白你们父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你对他的死毫无悲痛,也对他诚心奉上的财产熟视无睹。”蒋千梦说:“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也许和他的死因有关。不弄清楚他是怎么死的,这个事情是结不了的。”
傅念栀平静地望着她,几秒钟后,她长叹一口气,幽幽地说:“关于我们家的事,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跟别人讲过了。”她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对蒋千梦说,“有两位客人今天入住,说好了三点就到,您等一下,我先帮客人办好入住,安顿好,然后再跟你详谈。”她苦笑了一下,“我希望您今天没有别的安排,这个故事会很长。”
蒋千梦说:“我有的是时间,您先去忙。如果太晚,我留在您这里过夜也可以,我一直很想在这样美的民宿里住一下。放心,我会付钱的。”
傅念栀笑了。这个时候门口走进来一对年轻的情侣,傅念栀迎上去打招呼,问他们一路过来是否顺利。蒋千梦擡起头看了一眼,觉得那女孩挺眼熟,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她究竟是谁。办理入住的时候,女孩笑着对傅念栀说:“你们民宿的名字真别致,‘念栀小筑’。有什么说法吗?”
傅念栀笑着说:“念栀是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真好听!”女孩说。
“谢谢。”傅念栀笑着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戴嘉雨。”女孩笑盈盈地说。
进了屋放下行李,黎旭文对戴嘉雨说:“没想到这个民宿从外面看没有多起眼,里面却是真不错,我刚才看到了屋子后面还有那么大的一片花园,要不然待会咱们去花园里,我帮你拍些照片?”
戴嘉雨神情严肃地四处打量了一下四周,一尘不染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大床,还有应该是近期才被打过蜡的,发着暗沉亮色的木质地板。她走到窗口,向外望去,在没有雾的时候应该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恋筝江。她掏出手机,再次找出那封信的照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回复黎旭文似地说:“这个傅念栀就是在一九九三年寄出这封信的人,那这封信又是怎么到了我爸的手里。傅敬远,傅念栀,这父女俩又和我爸有什么关系呢?”
黎旭文过来,从背后搂住她:“那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
“让我再好好想想。”戴嘉雨说,她的目光炯炯,落在手机屏幕里被放大的那行字上。
“爸爸的小乔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