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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去那天的故事 正文 第三章 2

    第三章2.

    十二岁的傅念栀轻手轻脚地站在一楼的客厅外。家里来了客人,是爷爷的妹妹,自己的姑奶奶。爷爷前年的时候大病了一场,在那之后,每到换季,身体都会不舒服。姑奶奶早年跟着做生意的丈夫去了外省,傅念栀也只见过她两三次。这次她回来就是特意来看爷爷的,她在爷爷的房间里陪爷爷说了会话,爷爷吃了药睡下了以后,奶奶就陪她下楼,现在两个人正在客厅里聊天。

    傅念栀并不是故意要偷听大人谈话的。她刚刚和林叔一起在后院里打桑叶,林叔说袋子不够用了,让她进来再问奶奶要一个口袋装桑叶。

    最近同学间流行养蚕,傅念栀也开始跟风,正好她们家的后院里有棵桑树,这让她一下子成了班上受欢迎的孩子。她每个星期都会把装满桑叶的袋子带到学校,把桑叶分给和她关系比较好的三个女同学。其他也养蚕的同学需要桑叶,一时间找不到桑树,就只能花五毛钱去学校门口的小贩那里买。后来学校里养蚕的孩子越来越多,小贩那里的桑叶就不够卖了,每次他还没出现,就有已经有不少孩子等着他,零花钱多的孩子,在买光了这一次的桑叶后,还会掏钱预订下一回的。这样一来,有不少买不到桑叶但又需要桑叶的孩子把目光落在了傅念栀的身上。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的意图很明显,接触的方式也单刀直入,先是问傅念栀要,傅念栀不给,又迂回地说掏钱买也可以,傅念栀还是不肯。她不缺钱,她每个月都有五十块钱的零用钱,她们同班同学的一个在念大学的表姐,每个月的生活费才只有一百块钱。

    软硬不吃的傅念栀让很多人在她这里碰了壁。只有一个女孩不一样,她是班里的副班长,成绩很好,人很清高,平日里很少和成绩不如她的同学来往。她养蚕的事没有人知道,她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所以她出现在傅念栀周围说要和她做朋友的时候,傅念栀的心里是充满了惊喜的。不仅仅是因为副班长人漂亮成绩好也深受老师们的宠爱,更是因为这个女孩和聂江住一个家属楼,聂江家在五楼,副班长的家在四楼。傅念栀眼珠一转,心里有了自己的想法,如果能和副班长成为密友,可以时不时去她家里玩,那也许会在楼道里碰见聂江。

    聂江是隔壁二班的班长,傅念栀第一次理解“初恋”这个词的时候,脑海中出现的那张脸就是聂江。怀揣着这个秘密,傅念栀张开双臂拥抱了副班长突如其来的友情,并且把如何分配桑叶这项重要工作的行使权交给了她来做。她们一同上下学,课间的十分钟也黏在一起,一时间好得像对连体婴。原本与傅念栀要好的那三个女同学被她冷落,渐渐的,她们也开始和其他同学一样,在小贩那里买桑叶了。

    后来有一天,傅念栀用试探的语气问副班长可不可以去她的家里玩。这个时候副班长已经去过傅念栀家里好几次了,她们两个人在傅家宽敞的后院里打羽毛球,逗傅念栀的京巴狗蹦蹦,傅奶奶还留副班长在家里吃过好几次饭。怕副班长的家人担心,傅奶奶专门让林叔去给家里还没安电话的副班长家送个口信。

    林叔出门的时候,副班长说:“你叔叔脾气真好,总是笑眯眯的。”傅念栀凑到她的耳边悄悄地说:“他不是我的亲叔,我虽然叫他叔叔,但是他其实就是我们家的管家而已。”副班长“哦”了一声,一丝羡慕的表情如流星般在脸上划过。

    这不是她分享给副班长的最大的秘密。在她终于如愿以偿,去了副班长家两次,并在副班长家两室一厅的小公寓外遇到了正在下楼的聂江后,抑制不住的欢喜之感冲击了她,让她觉得自己和副班长的友情也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那个时候她也早已知道原来一直以来副班长也在偷偷地养蚕,并且自己交给她的那些桑叶都被她全部带回了家喂了自己家的蚕。但傅念栀已经不在乎了,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转移到了聂江的身上。一次在校园里,一群男生在踢球,球飞过来,落到了路过的傅念栀的脚边,她本想不理,但却听见了聂江的声音,“傅念栀,傅念栀!麻烦你把球踢过来!”傅念栀擡头,果然看见汗津津的聂江正一脸笑容地冲她摆摆手。她用尽全力,把球踢向他,心也跟着飞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整天,她的心情都莫名的好。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印象里,他们也只是在副班长家的楼道里匆匆地打过照面,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自己的名字,那他怎么会知道?一定是副班长告诉他的。

    她的心里充满了对这段友情的感激。作为回报,在一次副班长来傅家玩,两个人在傅念栀的房间里玩换装游戏学时装模特走台步的时候,面对副班长的疑问,傅念栀说出了自己最大的,也是最难以启齿的秘密。

    那个时候副班长正羡慕地看着满满一衣柜的傅念栀的衣服。

    “哇,你有这么多衣服啊!”副班长说,“还有这么多洋装!”副班长取下来一件连衣裙,放在自己身前,对着镜子比划。这件衣服是傅敬远从国外寄过来的,半个月前刚刚收到,傅念栀还没来得及穿。

    “对了。”副班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你好像从来都只穿裙子,很少穿裤子。”她翻了翻傅念栀的衣柜,“这里面也只有校服的裤子。”她转过来问傅念栀:“你是讨厌穿裤子吗?”

    就是这个时候,傅念栀说出了那个秘密。其实她本是可以不说的,也可以随便找个相对合理的理由搪塞过去,可她已经深信了自己与副班长之间的友谊,而且敏锐的副班长也已经觉察出来她喜欢聂江,并多次向她暗示,自己会尽心尽力当个隐秘又贴心的红娘,这些都让傅念栀感动。在沉默了几秒钟后,她说出了自己的秘密。

    这显然震动了副班长,她脸上有稍纵即逝的慌张尴尬的神色,但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她率先举起右手,伸出尾指,她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傅念栀和她拉了勾。

    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不到半个月,班里就流传起了风言风语。发展到后来,每次傅念栀走进教室,就会有调皮的男生学猴子叫。傅念栀找到副班长对质,可副班长一脸无辜,她说,自己什么也没说,会不会是别的同学看到了什么,有一个词叫百密一疏,你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自己时时刻刻都小心。最后,副班长干脆直接了当地反问她:“你说是我说的,有什么证据吗?”傅念栀望着副班长的脸,桀骜不驯的神色渐渐地从暗处爬了出来。它原本一直都在,只是被副班长压抑着隐藏了起来。也许是傅家的大房子,傅家后院的那颗桑树,又或者是傅念栀房间里的外国洋装,各种新鲜玩意,或是拥有林叔那个随叫随到的管家都让副班长妒火中烧。作为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把傅念栀的秘密散播出去是她唯一能够想到的报复的办法。

    这件事对傅念栀的影响很大,最直接的变化是傅念栀转了学,并且在新学校里不再轻易地结交新朋友。但她还是孤独的,她订阅了好几本杂志,其中一本里有交笔友的栏目,傅念栀挑了其中的一个叫“孙玮晴”的女孩,寄了封信过去。半个月后,她收到了回信。她们从未见过面,友情一直靠通信维持,一九九三年的七月底,第一次参加高考的傅念栀收到了孙玮晴的最后一封信。大她两岁的孙玮晴在信里写,为了爱情,她决定和自己的家庭决裂。她还说让傅念栀暂时不要再寄信给她,她在安顿好一切后会写信告诉她自己新的地址。

    在那以后傅念栀一直等着她的来信,也在心底默默地祈祷她一切安好。

    这些事情都是傅念栀在十二岁的时候无法预知的,此时此刻的她,正手脚冰凉地站在客厅外面,屋子里太安静了,奶奶和姑奶奶的刻意压低声音的对话被她听得清清楚楚,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撞破一个秘密。

    “嫂子,你见过那个孩子了?有小栀漂亮吗?”

    “长得是更像曾家的人。”

    “可也差不到哪里去吧。毕竟是小栀的亲妹妹……”

    “小栀,找到袋子了吗?”林飞鹏一进门就喊。两个老太太回头一看,才意识到傅念栀就站在客厅外面。她们两个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然后都冲着傅念栀挤出了慈爱的微笑。

    以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傅念栀有意或无意地不弄出声响,走进爷爷奶奶正在谈话的房间,他们会很快地停止讨论,眼含笑意地看着她,然后岔开话题。她当时只以为爷爷奶奶是在背后谈论自己,谁知道,大人们却有更大的秘密。

    奶奶去厨房找到了一个空袋子交给林飞鹏,然后对傅念栀说:“小栀,和叔叔去院子里打桑叶吧,明天不是还要给你的好朋友分吗?”

    傅念栀点点头,默默地转身离开。那是她人生里第一次听说,自己还有一个妹妹。但这片疑云没有在她的心头萦绕太久就被聂江露着白牙的笑脸取代了。直到一年后,自己在信里向小晴吐露了这个疑窦,小晴鼓励她找到答案时,她才又再次重视起来。

    我的亲妹妹,她长什么样,她在哪里,她也和我一样孤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