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5.
曾思兰把教室里的地拖了两遍,又跑到开水房把教室窗台上的两只暖水瓶灌满开水。做完这一切,她才锁上教室的门,从教学楼上下来。她听见学校的操场上有打篮球的声音。曾思兰背着书包,尽量把脚步放慢。
她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学校,但比起学校,她更不喜欢的是回家。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活在壳子里的人,在学校是一层壳,进家门之前,还要再套上一层壳。而只有走路回家的这一段路,才可以让她稍微放松一下,把头从壳的缝隙间伸出来一点,好好地呼吸一下。
她从一入学就每天都留下来打扫卫生,这样她每天都可以比正常的时间晚半个小时左右回家。每天都如此,外婆也一直以为这就是正常的放学时间。
一开始她这样做,有的同学认为她是不是别有所图,比如在评选“三好学生”或者“学雷锋先进个人”的时候冒头。可后来,没有选上她,她也依然每天留下来,情绪上没有没有任何变化。
后来大家都习惯了每天打扫都会有她的日子,在偶尔她去上厕所的时候还会寻找她,确保她这个帮忙的人的确在,有一次她发烧请了一天的病假,第二天回到学校的时候还被人埋怨,怪她怎么早不请假晚不请假,偏偏在轮到她们组打扫的时候请假,害得她们少了一个劳动力,每个人都不得不多干了一点活。如果轮到曾思兰所在小组打扫的话,那至少会有三四个同学在劳动完成前就提前离开。他们笑嘻嘻地冲曾思兰摆摆手,“我们走啦!反正你打扫卫生这么久了,动作比较快,即使没有我们也问题不大!”
曾思兰虽然不喜欢别人这样,可她还是宁愿有个合理的理由多留在学校里一会儿。况且,她还有可能在校园里看见冯老师。
冯老师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里,周末的时候他会去操场和男生一起打会儿篮球。每到这个时刻,曾思兰就会放慢脚步,让自己看起来尽量自然地从操场边走过。她从不正脸看冯老师,也不愿让冯老师发觉自己已经看到了他。冯老师只是在她的余光里运球,跳跃,投篮。她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被冯老师看到。没有看到最好,她喜欢冯老师,冯老师不需要知道,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走到传达室的时候,却被门卫的老头叫住,说邮递员刚送来一张包裹单,是曾思兰的,本来是要交给班主任冯老师的,可冯老师这会在打篮球,而且老头也认识曾思兰,知道她每天都留下来打扫卫生最晚离开,人也文文静静的,话不多,没有小女孩聒噪浮夸的气息,反而沉稳得像个大人。他笑眯眯地用手势招呼她过来,然后把那个包裹单交给了她。又嘱咐她要拿着户口本去邮局取。
曾思兰说了一声谢谢,包裹单上寄件人的那一栏里写着一个名字,“傅念栀”。
包裹单的附言那一栏里傅念栀写着,“祝妹妹生日快乐!”
门卫老头笑着问:“你姐姐给你寄生日礼物了啊?”
曾思兰抿着嘴淡淡地笑了一下,“是的,是我表姐。”
那个包裹她耽搁了两个礼拜才去取。原因是她没有办法弄到家里的户口本。用学生证去领邮局的人也不认。后来还是邮局里的人给她出的主意,让她在学校里开一份证明,盖上学校的公章,证明她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她再拿着这份证明和这个学生证来取。
她本不想麻烦冯老师,也想着这生日礼物不要也罢。可她不知道如果这个包裹她不收,多久之后就会通知寄包裹的人,傅念栀如果知道自己没有收下这个包裹,那她会不会直接带着东西找到学校里来,如果被外婆发现了,那她真的就要下地狱了。
她向冯蕴诚简单地说了一下,冯老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他写了一封证明,又去教务科找教导主任盖了章。曾思兰很顺利地取到了包裹。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部随身听。看着就很贵的样子,应该是进口货。她的心里有那么一瞬间的高兴,可是也仅仅只有一瞬间而已。别说磁带了,她就连买电池的钱也没有。况且,她能在哪里用这个呢?家里和学校都是不行的。
从邮局出来,她拿着包裹,去了路边的一家电器铺,她问柜台里的老板这个东西能值多少钱。老板看了一眼她放在柜台上的东西,又擡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说:“一百五。”
她咬咬牙,说,“二百块。”
老板说,“一百五。”
她拿着东西就要走,老板在背后叫住她,“一百七。”见她不停,就快要走出门口,连忙喊,“好吧,二百就二百。”
她把拿到的二百块钱藏好,把原本装着随身听的纸盒和里面的一张生日贺卡扔进路边的垃圾箱里,若无其事地回了家。
冯老师的生日快到了。她想要用这钱给老师买一份像样的生日礼物。至于自己的生日,那是无关紧要的事。
她一直没有想到合适的生日礼物,那两百块钱也一直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课本书皮的褶子里。几天后,管理班费的班长红着脸向班主任承认,说自己弄丢了班费。他记得自己把钱放在书包最里面的小口袋里,去上了一次厕所的功夫,回来钱就没了,总共是二百二十三块七。他低着头说都怪自己不够小心。冯老师没有批评他,让他先回教室。
班长垂头丧气眼角发红走进教室的样子让很多人心生好奇,班费丢失的消息也很快传开。这个时候有同学说了,课间的时候,她看见从曾思兰的一本书里掉出来了两张折得很小的老人头,她当时表现的有些惊慌失措,冒着腰赶紧抓起钱收起来了。想想曾思兰平常穿得那么寒酸,她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一定是她偷的。
众人一边安慰着班长,一边提议,干脆去找曾思兰对质。曾思兰在学校里没有玩得好的朋友,班长却有不少拥护者,所以这个提议几乎是一边倒地得到了众人的支持。
曾思兰坐在自己后排的座位上,被咄咄逼人的众人围住。他们先开始还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为了尽快解决这个问题,维护集体的利益,也为了帮曾思兰洗脱罪名,所以他们需要搜一搜曾思兰的书包,到了后来,见曾思兰稳如泰山一般地坐在那里,他们其中的一个,二话不说就把书包从她的课桌里抽了出来。曾思兰去夺,撕扯间,书包里的课本作业本散落了一地。曾思兰紧闭嘴唇目光如炬坚毅反抗的样子实在是让他们恼火,为了打压曾思兰的嚣张气焰,一个泼辣的女生一伸胳膊,把桌面上曾思兰的文具盒和几本书全都拨拉到了地上。铁皮文具盒被摔扁了,钢笔尖也摔断了。
这个时候一个人提起散落在地上的一本书,抖了几下,有两张折叠的很小的东西从书皮里落了出来。
“是钱!”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尖叫着,她又把手指从地面转移到曾思兰的面前,“果然是她!就是她偷的!”她尖尖的嗓门听起来像是有谁在用长指甲抠黑板一样的刺耳。
这下人赃俱获。众人群情激奋地要曾思兰给个说法。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背后的墙上。她也不管后面黑板报上的粉笔沫会不会弄脏她的头发,她不光觉得累,她还想用眼皮包住眼球,不让眼泪流出来。
有人推了她的头一下,又有人搡了她的肩膀一下,她的头发松了,旧皮筋早就没了什么弹性,散也难怪。嘴巴子是谁打的呢,不知道,无所谓了。接下来会怎么样,揪住她的头发去游街吗?会不会还要剪掉她的头发?她不知道。她把自己从这具躯体里抽离,挨打的不是她,被冤枉的也不是她。
“都给我住手!”冯老师的声音如震雷一般出现在曾思兰的身边。她感觉那些围绕着她的凶恶的气息都一下子退散了开来。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赶来救她的冯蕴诚出现的这么及时,像天神一样。
不服气的众人把从曾思兰书里落下来的钱交给冯蕴诚,说:“老师,班费就是她偷的。”
冯蕴诚把人群外面的班长叫进来,问:“你来说,这是你丢的钱吗?”
班长小声说:“是二百二十三块七。”
有人插嘴问曾思兰:“还有二十三块七,你说,你藏哪儿了?!”
“闭嘴!”冯蕴诚突然怒吼一声,大家都吓坏了。
他转向班长,继续问:“你好好看看,这两张纸币,每张一百块,这就是你丢的那两张纸币吗?”
班长挠挠头,“似乎,好像……”
“什么似乎好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班长沉思片刻,像是刚刚恢复记忆的失忆症患者一样,带着怪异的兴奋说:“想起来了,那二百块钱一张是一百的,另外是两张五十的,那张一百的上面有一小片被染上了蓝黑墨水。”
冯蕴诚瞪了他一眼,然后把手里的纸币都舒展开来,摊到桌子上给众人看,无论是哪一面,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墨水印。
“看清楚了?”冯蕴诚环视一周,“说,这是不是班长丢的钱?”
“不是。”众人声音如蚊子一样小。
“大声说!”
“不是。”
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举起了手,冯蕴诚示意她说话,她才战战兢兢地说:“那她也许是先偷了钱,然后去外面换了新的也说不定……”
冯蕴诚快被气死了,“班长是今天才发现丢了钱,学校上课期间大门都是锁着的,没有老师签字的假条谁也出不去,她能去哪换钱?学校的小卖部吗?”他冷笑一声。
这个时候班长也是意识到风向变了,他赶紧接上班主任的话:“小卖部的阿姨从来不收整钱的,最多只收十块钱的。”
众人低下头,都不说话了。刚才还牙尖嘴利的几个女生,现在纷纷哭了出来。但是他们没人主动向曾思兰道歉。
冯蕴诚把这件事报给了教导主任,动手打人的那三个学生一个留校察看,剩下的两个口头警告。其他的参与者都被迫向曾思兰做了书面道歉。曾思兰把那些虚情假意的信都扔进了垃圾堆里。
冯蕴诚私下里问过曾思兰:“那钱是不是从那个包裹里得的?”
她点点头。
又问:“别人打你骂你,你为什么不反抗?”
她不说话。
“这不是你第一次被别人欺负,对不对?”
她沉默良久,最后才用几乎察觉不出的幅度,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没敢看冯老师,她听见冯老师发出的叹息声。那是为她而发的叹息。
她的心底若隐若现地浮游出纤细的情愫,哀婉地像是要唱出歌来。
班费丢失后的那个周末,班长的妈妈准备帮班长洗书包,她意识到书包的小口袋里破了一个洞,有什么东西掉进书包的夹层里去了。她一点一点地摸索,陆陆续续地摸出了不少钱,把它们放在桌上一数,正好是二百二十三块七。不多也不少。
班费失而复得并没有成为班里的头条新闻,反而是冯老师对曾思兰的维护让不少同学侧目。流言很快就在小范围内传播了开来。毕竟,曾思兰是豆蔻年华的少女,冯蕴诚是风华正茂的青年。
“放到旧社会,他们都可以结婚了。”戴眼镜的女孩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然后说:“我姥姥比就我姥爷小十岁。”她捂着嘴笑了,“你们说我要不要告诉曾思兰这个,她说不定会把我姥姥姥爷当成奋斗目标呢!”
她的话把周围的同学都逗乐了。她自己也笑得花枝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