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蒋姐,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再听一听上官瑶的录音呢?”钱正翼问。此时他们正在去念栀小筑的路上,蒋千梦开着车,神情复杂,明显是在思考着什么事情。钱正翼还不太清楚他们此行的目的。
“跟你说吧,我也不知道,总是有种鱼骨头卡在喉咙的感觉,就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蒋千梦说,“这也许只是我自己的胡思乱想,不过自从我第一次见到傅念栀的时候,这种感觉就隐隐约约地存在,此后所有的种种,似乎都在把我引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我现在还不知道它的全貌,但是我感觉我已经离它很近了。”
“能透露一点吗?”
“小钱,我需要你陪我演一出戏,到时候我说什么,你在旁边配合就行了。”
“好吧,蒋姐,我都听你的。”他望着蒋千梦心事重重的脸,心里有点隐约的不安。
天气阴沉沉的,有雨点砸下来。蒋千梦回想起两天前自己去医院,问还没出院的田世杰知不知道和他姐姐交往过的那个男老师姓什么,田世杰几乎脱口而出了冯蕴诚的名字。
田世杰问她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蒋千梦说自己在办的一个案子的关系人的妹妹就是和她的高中男老师一起私奔的,那个男老师也叫冯蕴诚。还没等田世杰再说什么的时候,蒋千梦又问:“你说,你的姐姐被送去做妇科检查,然后回到精神病医院后就犯了病,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你还记得她去医院做检查是哪一天吗?”
田世杰摇摇头:“这个我真不记得了。”
“能不能麻烦你联系一下你姐姐住的医院问一下,越快越好,这对我很重要。”
田世杰有点被蒋千梦雷厉风行的语气惊到了,他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说:“哦,好,好的。我现在问问。”他从病床的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说明了致电的用意后,对方让他等了好一阵子才回来告诉了他日期。
病房很安静,不用田世杰转述蒋千梦也听到了对方的答案。她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日历。没有错,就是戴嘉雨趁着傅念栀不在民宿时偷溜进她的房间调查结果却被意外挂在窗户外面的那天,也是钱正翼陪着钱老爷子在医院的妇科楼层里看到傅念栀的那天。
从这个医院出来,她又去了傅念栀做妇科检查的医院。亮了警官证以后她找到了当天帮傅念栀检查过的大夫。大夫很专业,她说虽然蒋千梦是警察,可没有正规的手续,她也没有办法向她透露傅念栀的健康情况。蒋千梦说:“我并不需要知道傅念栀的妇科检查的内容和结果,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就一个问题就好。你不用回答,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就可以。行吗?”
大夫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您在给傅念栀做检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她的尾骨有什么异常,我说的异常指的是她的尾骨比别人的多出那么一两节来?”
大夫没有想到蒋千梦能够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她有点诧异,但她还是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您确定?百分之百确定?”
大夫点头。
“好,我再跟您确认一遍,就是在您为傅念栀检查身体的时候,您没有注意到她的尾骨有任何的异常,也就是说,她的尾骨是完全正常的,和一般人无异。我说的对吗?”
大夫点点头。
蒋千梦的脑子里过电影一样地响起田世杰的话,“她双手双脚被绑着,嘴里喃喃自语,我凑过去一听,她说‘我见到他了,我见到他了。’”
如果田世杰的姐姐是用英语来说这句话的话,那所有人都会立刻意识到,她说的应该是“她”,而不是“他”。
还有田小光的话,“我问她谁是坏女人,她说坏女人告诉了她老师和别人的绯闻,但是后来老师却和坏女人一起跑了……”
还有那些傅念栀写给孙玮晴的信。她都一封接一封地看了。信的时间从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跨越了好几年。几年的时光里,春去秋来草长莺飞,女童长成了少女,少女的心事如流云般瑰丽多变,但唯有一点是一直没变的,那就是对她父亲的思念和爱。每次在信里提到傅敬远,傅念栀流露出来的都是柔情,都是想念,从未说过父亲一个字的不好。既然能把自己最难以启齿的秘密都分享给孙玮晴,她自然也不会在自己是否真的怨父亲的这件事上撒谎粉饰。可现实中的傅念栀对于傅敬远却有超出常人的冷淡。这实在让蒋千梦难以理解,尤其是在她看完了那些信以后。
拼图一块一块地在蒋千梦的脑子里拼凑起来,好像离拼完整不远了,就差那关键的几块,但她已经大体上可以看清楚它的全貌了。虽然呈现出来的画面令她难以理解,也难以接受,她想,怎么会?这不可能是真的,但这一定是真的。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主动引那最后的几块出来。
车子停在了念栀小筑的门口,她从车上下来,从随身的包里找出了那张亲子鉴定。
傅念栀见到蒋千梦的时候吃了一惊,她还是笑了一下说:“哟,蒋警官,怎么又是你啊。看来您对我这个地方是真的感兴趣啊。”
蒋千梦没接她的话,她看了钱正翼一眼,然后对傅念栀说:“是这样的,我们是来通知你一声,一周前有人在闻城郊外的山上发现了一具白骨,经过DNA比对,发现和傅敬远,也就是您父亲的DNA有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所以我们怀疑这副白骨就是您失踪多年的妹妹曾思兰。”她说着,把手里的那张亲子鉴定的报告单递给了傅念栀,报告单已经被她翻到了写着结论的最后一页。
傅念栀狐疑地接过去,展开,看完。蒋千梦一直紧紧地盯着她的脸。
傅念栀说:“现在在哪儿?”
“什么?”蒋千梦一时间没明白她的意思。
“那具白骨。现在在哪儿?”傅念栀问。
“还在法医室。为了不出差错,我们还要再多做一次DNA比对。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去采集一下血样。”蒋千梦从傅念栀的手里抽走那份亲子鉴定的报告,同时拍了一下脑袋,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地说:“其实你如果怕疼不想抽血也没关系的。我那有你多年前寄给你笔友的头发。我问过法医了,法医说头发上还有毛囊呢,所以从那里面采集DNA应该问题不大,就是要费点事。我们用那个对比也可以的。”
“什么头发?”傅念栀问。
“就是一封信里你说看电视里都是把头发寄给重要的人,所以你也寄了一缕给孙玮晴了。你不记得了吗?”蒋千梦说。
傅念栀有点尴尬地笑了,她说:“年代久远,我真的记不起来了。寄头发,真是够傻的。”
“那不能叫傻。”站在一旁的钱正翼看明白了蒋千梦的用意,他接话说:“那叫‘中二’。话说谁还没有一段中二的时光呢。”
“总之,我们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如果你愿意采血,可以明天一早来队里找我。如果不愿意,那就等我们用头发做完二次DNA比对,结果确定了以后正式通知你。到时候你可以来取回你妹妹的遗骨。”蒋千梦压低声音,“虽然这个结果有点残酷,但最起码你的妹妹可以回家,可以入土为安了。你也不用再找她了。我们也会在确定死者身份以后正式开始对其死亡原因的调查。我们不会放过坏人的,这点你放心。”
傅念栀点点头。她说:“我知道,蒋警官,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
从民宿出来,钱正翼说:“光是看她的表情,倒是看不出来她有什么情绪波动。”
蒋千梦说:“像是这种情况,无论在她心里觉得我说的是真或是假,在当下的那一刻都是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的,这是人之常情,因为人是懵的。”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钱正翼问。
“一个字,等。”
蒋千梦把车开到了离民宿步行二十分钟开外的一个停车场,然后和钱正翼又走回了念栀小筑。回来的路上,她在路边的小店给钱正翼和自己买了一个煎饼。两人边走边吃。天色已经很暗了,他们在街的对面望着念栀小筑,准确的说,是念栀小筑的后花园。
时间一点点过去,什么动静都没有。天已经黑透了,蒋千梦觉得发出光亮的念栀小筑有着一种空寂之感,孤独又旋生旋灭,诡异,飘渺,甚至有一丝忧伤,像栖息在旷野里的一个梦境。
虽然还是八月,可后半夜的凉风还是冻得钱正翼的牙齿直打颤。他抹去清鼻涕,哆哆嗦嗦地对蒋千梦说:“蒋姐,我觉得你是不是弄错了,傅念栀说不定就是个脾气很怪的怪人,再有,咱们为什么要盯着后花园,万一她从前门跑了呢?”
“不,她不可能走。只要这个民宿在,只要这个后花园在,她就一步也不可能离开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钱正翼打了一个哈欠。
“你没听说过‘远抛近埋’吗?”
“什么?”钱正翼被吓了一跳,瞌睡也不翼而飞了,“蒋姐,你,你是怀疑……”
“你还记得吗,咱们来民宿里了解傅敬远投湖前的情况,和上官瑶坐在后花园聊天的那次,他提到过,有一次他把孟德斯鸠放进后花园里,结果老板娘发了很大的火的事。”
“记得啊。”
“当时说的是她因为小的时候被狗咬过,所以不喜欢狗。可傅念栀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养狗,还给笔友寄了狗的照片,这完全不像是讨厌狗的人。”
“那会不会是后来被狗咬了,所以变得不喜欢狗了?”
“那她为什么在给孙玮晴的信里一次也没有提到过?被狗咬了以后要打疫苗,也许还要缝针,会留疤,这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大事了,她却从来没有提到过。”
“那你怎么会怀疑那里面埋着东西?”
“因为孟德斯鸠是狗,狗喜欢刨东西。如果仅仅是担心花被刨松,那找狗主人理论就好了啊,完全没有必要故意把狗杀了。除非,她担心的是别的被埋起来的东西被人发现。”
钱正翼听明白了,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被蒋千梦的推理吓到了。
这是一次比大胆还要大胆的推理,凭的,仅仅是她自己作为刑警的直觉。她没有任何的证据。白天的话也是激将法,如果这个傅念栀的心里真的有鬼,那她一定会在今天夜里有所动作。
两个人不再说话,他们躲在后花园栅栏外面的花丛后面。一直等到了夜里三点,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钱正翼眼皮又开始打架,他想找点话聊,他说:“对了,蒋姐,咱别忘了还有孙玮晴和黄汉杰的案子呢,我查了那个度假村……”
“嘘——”蒋千梦突然示意他别出声。钱正翼擡头望去,一个黑影从民宿的后门走了出来,那人手里握着一把园艺铁锹,径直走到了花圃边,挖了几下,然后在土里拨拉着什么,像是在找东西一样。
天上的流云在黑暗的夜里涌动,月光从云边泻了出来,照在那个人的脸上。她的神情怪异如鬼魅,如这夜一般不详。蒋千梦看清楚了,那人果然是傅念栀。
那个猜想在这一刻被印证了。蒋千梦的思绪全都归位了。她不忍再看,闭上了眼睛。
曾思兰,她在心里说,你小心翼翼,做了这么久的傅念栀,一定也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