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汪庆强的休息日通常不是周末,而且休息的两天根据学校里的情况而经常不固定。有的时候,学校里来了新的学员,而这学员脾气太犟,思想一直不通,那学生就会被送到“净心室”里。而“净心室”主要就由他和另外的一个教官负责看管。
“净心室”不大,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屋子,墙壁和地板上都刷着漆,墙角的地方有一个蹲坑,供学员方便用。屋子里没有窗户,只有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个从外面才能打开的小窗。净心室里基本上空无一物,只有几张供学员静坐思悔的棉垫子。本来还有几本类似《道德经》之类的书的,可后来有学员把上面的纸都撕下来吞进肚子里妄图自杀,那些书就被毁了,以后也没有再添置。至于那个想死的学员,自然也是没能死成。
对汪庆强来说,看守净心室是很容易的活,他只要每隔一段时间,从墙上的小窗户里向内看一看,确保学员大致无恙就行。大部分的学员被关进来之后的情况都相似,先是哭,也有吼啊叫啊的,但渐渐的,就会安静下来,即使不能入睡,也会陷入死寂般的沉默。极少数的情况里,“净心室”内会传来剧烈的撞击声,那是学员用头撞墙或者撞击地面的声音。这个时候,他这个教官就要进去,把学员制服,不能让他们再做出更过激的,会危及生命的事。
这项专属的任务只持续了一年,到了第二年,看管“净心室”的工作就分了一部分出去到前一届学员的头上,这样会省下很多教官的工作。而学员们做起这件工作来反而会更尽心,因为如果他们看管得力,并且会及时向上汇报被看管人员的“活思想”的话,那他们也会获得相应的好处和相对的自由。
刚当教官的那一年里,如果汪庆强两天的休息日碰巧连在一起,而且天气也不错的话,那他会在清晨下山,然后到镇子上搭车去县里,再在县里搭车去春溪。
春溪变了不少,汪庆强随便上了一趟公车,跟着车在城里晃悠,原先自己打工的工地已经变成了一栋写字楼,现在都是一些穿戴干净一脸神气的人进进出出。离原来工地不远的市场倒是还在,就是门脸换了,看起来比以前气派了一点。
他又在心里想起苗春花。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婚后的生活是否幸福,现在是不是早就成了孩子他妈。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气,在心里发出长叹。这些年他不是没有碰过女人,但都是要给钱的那种。整个过程就是交易,谈好价钱,然后她们就跟着他走。有的姑娘会在进行中突然弄出一个新的花样,然后娇滴滴地说要加钱,他也都同意。他不想和这些女人们多费口舌。完事了以后他就打发她们走,从不留她们过夜。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值得称颂的行为,但身体上,自己又确实真的需要,尤其是在释放完了之后,在月夜里独自爬行的时候会让他更加放松也更加专注,觉得好像污秽的压力都离开了自己,只留一身轻松。
公车上突然有了异响,是在车尾。汪庆强的回忆被打断,他循声望去,叫嚷的是个中年女人,又有个年轻的男人在求饶和喊疼。
汪庆强耐心地听了半天,原来那个男人是个扒手,可惜技艺不精,在掏女人钱包的时候被人抓了个正着。抓住他的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浓眉大眼的。汪庆强看着,总觉得有点眼熟。
小伙对司机喊,“师傅,麻烦在前面一站停一下车。”
车停下来的时候,小伙扣着扒手的手腕,“走,跟我回派出所!”
汪庆强的身边,有两名群众窃窃私语,一个大妈对另一个说,刚才勇敢抓贼的那人她认识,是附近派出所的片警小徐。
这话提醒了他,刚才见到的那张脸和记忆里的一张少年的脸庞重合了。他想起来自己曾和那张脸庞的主人间的一次对话:
“你的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我爸。咋了?”
“你爸应该是个喜欢占别人便宜的人,给你起名叫‘徐歌’,那不管别人比你大还是比你小,只要叫你名字的时候,岂不是都得叫你一声‘哥’了?”
听他这样说,对方竟然没有生气。也许是觉得这个说法挺有意思,竟也跟着他一起笑了。
公车又重新启动,他在下一站下了车,往回走了一点,去了他记忆里苗春花的住处。
在屋子外面的巷子里转了转,顺着围墙尽量地向里面望去,旧房子似乎还是原来的样子,他知道这只是苗家在春溪租的房子,也不知道他们一家人是不是早就搬了。
“你找谁?”一个原本坐在路边打盹儿的老汉终于注意到了他,看见他锁着眉头在巷子里踱步,忍不住地问。
“我找苗光耀。”他说,他不想提苗春花的名字,不想给她的生活招来麻烦。
老头斜着眼睛摆了摆手,“早不在这住了,想要债得去别的地方要了!”
汪庆强听得有点糊涂,但他只是问,“搬哪儿去了?”
老头朝一个方向指了指,“在繁星巷那市场里卖肉呢。”
他朝老头指的那个方向走,市场挺好找。市场里卖肉的铺子也不止一家,找到第三家,他终于在柜台后面看到一个留着平头的男人。他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一本书,见他进了铺子,那人眼皮也没擡一下,依旧坐在那里,嘴里机械地说,“来了啊,我们这都是好肉,想要什么自己挑。”
汪庆强没接话,他打量了一下铺子,到处都油腻腻的,案板上的大小不一的肉摆放得也毫无章法横七竖八的。也没个遮挡,有几只苍蝇正围着肉盘旋,店里的水泥地上还有几片也许是客人带进来的落叶和泥块。
汪庆强的目光又落回到那人的脸上,他隐隐约约的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几分苗春花的影子。只是那些东西,在她的脸上是娇俏可爱,在他的脸上,就是不知怎么的让人生厌。
那人也终于意识到了进店的人不像是来买肉的,他放下手里的《麻将制胜秘诀》,不确定地上下打量了汪庆强一眼,然后问,“您不是来买肉的?”
汪庆强笑着问:“你就是苗光耀?”
苗光耀脸上明显有了一丝慌乱的神色,他慢慢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大哥,您是?”
“哦,我是你姐夫的朋友。”
苗光耀点点头,挤出一个笑,还是有点戒备地望着他。
“不过我和你姐夫也挺久没见的了,前一阵子碰巧遇见一个熟人,提起你和你姐,才说起你现在在这,我正好今天转到这片儿了,就正好过来看看。”他尽量让口气听起来自然,“你姐夫,还有你姐,他们好吗?”
“你还不知道呢吧?”苗光耀说,“我姐夫出事了,就上个星期的事。”
“他怎么了?”
“干活的时候出了意外,差点摔死,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汪庆强心里一惊,“严重吗?”
苗光耀点点头,“估计够呛,我昨天才刚去医院看过,我妈和我姐就只是哭。要我说,哭有什么用,趁机多要点钱才是真的……”
“那她现在在哪个医院?”汪庆强问,“我是说你姐夫。”
“就在西关医院呢。”
汪庆强点点头,就想往外走,苗光耀拦住他,用塑料袋从案板上装了一块肥肉,硬是把袋子塞进汪庆强的手里,“这你拿着,哥。”他一脸堆笑,“对了,哥,你贵姓?”
“我姓王。”汪庆强说。
“王哥。”苗光耀点头哈腰地叫,“有空常来玩啊。”
汪庆强不想要他递过来的肉,两个人推搡了一番。可最后还是拗不过,也不想惹人注意,他提着袋子出了肉铺。
走出一段距离以后,他又回头望了那铺子一眼,苗光耀已经又捧着书坐回他那脏兮兮黏糊糊的柜台后面了。
他提着肉,坐上了去西关医院的车,可车快到站的时候,他还是改了主意,又跟着车一路坐到了终点站。他并不知道苗春花老公的名字,就是去了医院也不知道他住在哪,即使知道了,他难道又能真的进去探视吗?他该怎么解释自己和苗春花的关系?
还是算了。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
手里的肉有点多余,他提着它进了路边的一家小饭馆,用它换了一盘饺子和几个凉菜。吃饱喝足,他在这一片自己不是很熟悉的街区转悠。
天越来越黑,黑暗又在跟他打招呼。自从开始在白马书斋里当教官,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在夜间的钢筋水泥间爬行。他的心开始痒,手和脚也有点痒。尤其是像这样月色明亮的夜晚,他觉得师傅就在那月亮里望着他,他一路安静地爬上去,会离师傅很近。
他耐心地等到后半夜,然后翻进了一个家属区,随便找准一个窗口就往上爬。这是前所未有的冒险,以前,就是再心急,他也会耐心地暗中观察一段时间,最起码要弄清楚这间屋子的主人是否是独居。而今天,就是有种莫名的冲动在召唤着他,他就是想进去那间屋子里看看,看看正常的,有烟火气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那是个五楼,一到四楼的窗口都安装了防盗网,这让爬行变得更加的容易。汪庆强轻车熟路地一路向上,到了四楼的时候却有了意想不到的状况。四楼的窗口里有个黑色的影子,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可就在他爬过那扇窗户,身体离窗口很近的时候,他被惊出了一身冷汗,那个影子是个人,一个正站在窗口的人。很明显的那个人影也吓了一跳,他看到那人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就如同被施了法术一样动弹不得。他恶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记住了他苍白的脸。他几乎是在一秒钟之内就确定了当前的情况,屋里的男人比他更害怕,他被吓破了胆,甚至连叫喊和呵斥都没有。
于是,他毫不畏惧地继续向上爬。他的腿如同敏捷的爬行动物,很快地就钻进那男人头顶的窗户里去了。
屋里很香,是女人用的香水的味道。他静默地在泛着香气的黑暗里站了一会,让自己的眼睛习惯这室内的黑暗。大床里有个穿着白色绸裙的女人,她很美,小巧的脸陷在长长的黑色海藻般的长发里。睡得正熟的她也许是被汪庆强进屋时悉悉索索的声音打扰,半梦半醒间她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在看见了立在了床前的陌生人影时,她发出了一声尖叫。
汪庆强不记得自己捅了她多少刀。他只是想让她尽快地安静下来。后来那女人终于不叫了,也不动了。她好似还有呼吸,但也是越来越微弱。她的伤口都集中在上半身,汪庆强这个时候才看清她白白的长腿和没有穿内裤的隐秘部位。
汪庆强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一股怪异又强大的,从里到外的力量促使着他,让他在这一刻变成了兽。他已经在奇风山里,在庙的旧址上当了好一阵子的和尚。他已经很久没有摸过女人了,再加上心里总有点无法见到苗春花的遗憾,他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必须得发泄出来。
结束后,他没在房间多留,而是慢慢地打开房门,悄无声息地下了楼。一路上他都紧紧地握着那把刀,因为他不知道那个刚才和他对视过的,住在楼下的男人会不会与他在楼道里狭路相逢。
可什么都没有。他低下头,快速地按照原路翻出了家属院。找到附近的一个公厕,他把手和脸都洗干净。然后他去了春溪火车站,搭上了去翔原的火车。
虽然以前也有人死在自己的手里,可在他心里,这才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人。他心惊胆战。他需要回到师傅留给他的小屋里去。
他在小屋里躲了几天,期间他用离小屋很远的一个公用电话给白马书斋打了电话,说他家里有老人病了,所以自己得请几天的假。他在学校里一直表现不错,那边很痛快的就答应了。
小屋里落了很多灰,他强迫自己打扫,也借着打扫的功夫让自己平静心绪。在师傅睡过的木板床下,他翻出来了一个旧的鼓鼓囊囊的蛇皮口袋,他提着口袋底,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有女士手提包,各种钱包,布口袋,他悻悻地拨拉着它们,直到一样东西捉住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个灰色的小布包,正是自己当年从春溪刚来翔原的时候绑在腰间的,他抓起那个布包,在灯下仔细端详,没错,上面的线头看着都眼熟,当时这个布袋有点破了,还是自己找工友借的针线一点一点笨拙的缝好的。
汪庆强一个人站在小屋里,各种情绪撞击心头,他哑口无言,无法解释。他的心又凉了一点,硬了一点。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背叛了。
原来是他师傅偷了他的钱包
后来收留他目的是什么呢老小偷记得是他把汪害到这步田地的么?还是回到主题,都是命运的安排?
老人年龄大了干不了活了总得吃饭死了给自己自己收尸就收留了他或许他也不记得是自己偷过的和那么多钱包放一起也没扔呢
感觉老头这个伏笔还没完全抖开。不过从他这次杀无辜的女人并jianshi来看,已经完全不能有任何借口开脱了,后来还害了徐歌……命运的齿轮转动起来
盼更新好着急阿哈哈
命运真是一个巨大的环
好可怕
是的,汪已经彻底堕入地狱了
一开始就猜到了是他师傅偷了他的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