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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与天涯 正文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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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刘向莉一回家,就给张明天发了信息,张明天看到后打来电话,两个人聊了一阵。听她说了见面的具体情况,张明天渐渐地放下心来。最近公司里有一个大项目,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他忙得脚不沾地,也实在没有心力管别的事。

    对于张明天,刘向莉一直心有愧疚。她现在的生活全都靠他。她本来已经去便利店里找了一份兼职,可孕反太严重,张明天干脆就让她辞职在家休息。为了尽量不给张明天添麻烦,就是有什么不舒服她也是坚持自己去医院,倒是张明天,每天都要给她打好几个电话,问问她感觉怎么样,孩子好不好。

    两个人聊天的时候,刘向莉问过他,为什么愿意帮自己这么大的忙,跟她结婚,当孩子名义上的爹?即使他们之间没有夫妻之实,即使他和孩子没有血缘关系,可这在被蒙蔽的世人的眼里都会成为阻挡他再婚的极大的障碍。

    张明天笑着说:“姐,你真的以为,现在的我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努力当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平静的过日子吗?”他的脸上有了一种麻木的坦然,“所以,你肯愿意让我帮这个忙,也算是成全我完成了我的社会责任。至少将来‘离异’有个孩子,听起来比‘未婚’还正常一点。”

    刘向莉没再说什么,以前聚会的时候听张明天提过,他上大学之前是试着交往过女朋友的,倒不是他真的寂寞或者真的爱上了某个女孩,而是因为他急需创造一些新的内容来替代掉自己在白马书斋的记忆。那时已经离开了白马书斋的他被父亲安排去了新的学校,他的年龄比同班同学都大。有人问过他这个,他说自己因为生病,所以不得已休学了一阵子。他的个子挺高,棱角分明的脸上有着少年恰到好处的莽气,再加上他的话很少,成绩也不错,每天就是埋头看书,烦了闷了就一个人去操场跑步。时间久了,就有几个女孩对他好奇了起来,好奇后来又发展成心动。其中的一个,没有像别的女孩那样大胆地递上情书,而是每次在他独自在操场上一圈一圈跑步的时候,总是坐在一边默默地看着他,像是一个顽固的温暖的小点,一直存在于张明天的余光里。

    有的时候跑步的时候下起了雨,张明天也不会停下,还是照样跑,那个小点也不走,依旧还在那里。终于有一天,张明天鼓起勇气,走过去,问她,“放学的时候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女孩笑了,然后点点头。

    这本应该是少年的心动时刻,那个笑,足以淹死某个情窦初开等待初吻的少年。可张明天的心里只有苍凉,还有愧疚。他明白,他根本不喜欢这个笑起来很甜的女孩。他只是想利用她,让她帮自己快点摆脱白马书斋的影响,她对他笑,她牵着他的手,他们亲昵地肩并肩头靠头,这样的画面越多,他才越有可能把那些狗皮膏药一样的阴影一点点撕掉,再次变回一个正常的高中男生。

    那个时候梁宝琳也从国外回来了,前夫正忙着跟他的现任离婚,所以张明天就跟着她。她注意到,几年不见,儿子真的长大了,做起事来颇有些沉默干练的成熟男人气了。而且每次考试,成绩排名都还不错。她想起老张几年前跟他说过的,张明天不听话还逃学的事,觉得老张纵有千错万错,但当初把儿子送进那个私立学校却是一点错也没有的。它的确让儿子变得更加懂事,更加听话了。

    唯一让她有点不高兴的,就是有一回她在回家的路上,看到的两个穿着校服一高一低手牵手的背影。她瞅着那个背影有点像张明天,而那个低一点的,虽然也留着短发,但一看就是一个女孩子。

    她开着车超过他们,然后把车停在路边等着,不一会果然看到张明天牵着一个女孩的手走了过来。她气得当场就想下车质问,可又怕伤了儿子的面子,自己刚回来没多久,总感觉儿子和自己还没有那么亲近。虽然在家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儿子从不跟她顶嘴,可这乖巧里也总带着一丝疏离。

    她坐在车里深呼吸了好几口,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又仔细看了看那个女孩的样子,看起来很一般,眼睛有点小,塌鼻子,嘴巴也有点大,配不上张明天。

    憋了几天,到了周末,母子俩相对而坐吃饭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问,“和你牵手的那个女孩子,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张明天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吃惊的神色,他早就知道梁宝琳看到了,他慢悠悠地说,“她爸好像是工程师,她妈妈是公务员。”

    “她学习好吗?”

    “上次月考,她是班里第五。”张明天不看她,扒拉着碗里的饭,云淡风轻地说,“我是第三。但她的英语比我好。”

    “哦,那,那你们都要好好学习。”梁宝琳说。

    她没再跟张明天讨论过这件事,只是在暗中关注,不过张明天一直争气,学习成绩并没有被谈恋爱所干扰。而且,没过多久,她就看到了张明天形单影只地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在心里苦笑,毕竟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地谈恋爱,说玩完也就玩完了。

    分手是张明天提出来的。前一天,在下了晚自习的路上,他和女孩走到了一处人少的后巷。月亮很大,月光落在女孩身上,让她看起来比白日里更可爱。女孩擡头望着张明天,双臂箍住了他的腰。他低下头,闻见女孩身上甜甜的香气。四目相对的时候,女孩突然闭上了眼睛。他明白,她在期待落下来的吻。他想,这样也好,于是,他也闭上眼睛,把脸贴了下去。

    可就在嘴唇快要挨上,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女孩鼻息间的温暖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不由分说地就用力推开了她。然后他在女孩震惊的目光里,拼命用袖口去擦自己的嘴。

    他做不到,就在刚才的那一秒,他想到了那件事,那件很不好的事,那件他无法与人诉说,并将终身感到耻辱的事。

    他异样的,激烈的反应让女孩吓了一跳,同时感到耻辱。她哭着转身离开,压根不再理会在她背后叫她名字并连连道歉的张明天。

    那天晚上,张明天做了噩梦,梦里,又是奇风山,又是白马书斋。萧瑟的山风里,他像是一只被人拔掉了羽毛的小鸟,插翅也难飞。他尽力忘却的往事,却又被噩梦带出。

    他被一个粗壮的教官拽着,去了书斋一个隐秘的角落,那是职工宿舍后面的臭水沟。那个教官年纪有点大,也许是常年做粗活,所以力气很大。他把张明天按在红色的砖墙上,一张泛着烟臭味的大嘴不由分说地就压了上来。张明天的大脑一片空白,想叫,却出不了声。有条臭烘烘的舌头正在他的嘴里搅拌。眼泪从张明天的眼角落下。他感觉过了好久,那人终于松开他,他恶心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吸气。还没回过神来,那人又扇了他两个耳光,然后大手按住他的头顶,把他一路往下按,正对着一条被迅速解开的皮带。

    张明天意识到了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情,他想站起来,可是腿软到站不起来,他干脆像狗一样,也顾不得地上的污物,想要爬着逃走,可那人的脚却踹了上来,力气太大,像发了疯的兽,张明天被他连踢了好几脚,疼得像个单薄的虾米一样,弓着腰。那人又过来,拽起张明天,把他像布娃娃一样地挨着墙角放好,然后继续把皮带解开,把裤子褪到膝盖。

    看到自己面对的东西时,张明天觉得自己完了。他在那一刻就想死,他闭上眼睛,他真的不想活了。

    这个时候,他却突然听到沉闷的一声响,然后那个像巨塔一样的野人轰然倒塌。张明天睁开眼睛,看到了手握砖头的毛胜军。

    毛胜军没说什么,过来搀起他,“快走。”

    他被毛胜军拽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开,他回头看去,毛胜军拖着那人的两只脚,尽力地把他拖拽到更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

    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不太清楚,但张明天没有再在白马书斋里见过那个教官。也许他光着屁股倒在地上的样子被住在职工宿舍里的某个同事或者领导看见,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风波,所以开除了他。

    关于这件事,刘向莉隐隐约约知道一点。她跟毛胜军聊天,说张明天也上大学好几年了,怎么也不见他谈个恋爱。毕竟聚会的时候,说起过去,常常哭的人是吕坤,张明天大部分的时间看起来总是那么冷静,最多也就是沉默地一杯接一杯喝酒。而且他也没有和自己的父母完全地切割,她觉得张明天应该是他们中恢复最快的人了。

    后来毛胜军才说张明天在白马书斋里怕是遇到了比被打还更可怕的事。具体是什么,他说他也不清楚,只是一种感觉。但他不用说,刘向莉应该能够想象到,毕竟在那样的地方,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

    只是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都说时过境迁,她也想,有没有可能,有一天,张明天作为一个男人,在他真正地感到自己的人生是多么的孤独的时候,他会勇敢地跨过那个水潭,去寻找感情,寻找陪伴。可现在她明白了,他需要跨越的不是水潭,而是深渊,深渊宽且不见底,还有黑色的雾气源源不断从深渊里升腾起来,贴附在张明天的身上,让他变得冷峻,也变得温柔。他不能连累任何一个不知情的无辜之人,所以,他终究只能是一个人。

    刘向莉叹了口气,她收起回忆,起身进了厨房,把冰箱里的肉取出来解冻,又找出绞肉机,张明天说了明天有空可以过来一起吃个晚饭。她想先拌好馅,明天蒸点包子。

    忙活到一半,却有人敲门,她洗了手,到猫眼那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门外站着一身警服的康小冠。

    “康警官。”刘向莉打开门,“咱们不是刚见过吗?您怎么找到这来了?”

    “真不好意思打扰你。”康小冠抱歉地笑笑,“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他没进门,就站在门口,“你看这两个人你认识不?”他从手机上调出一张照片。然后把手机交给她。

    刘向莉接过手机,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大事不妙的感觉一下子被证实了。照片里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拍照的时间大概是在她上初二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去公园里看菊花展时,拜托热心的路人帮忙拍的照。她站在刘志刚和余晴中间,对着镜头的脸上带着真正开心的笑,那个时候,在学校里还没有人欺负她。岁月还是静好的。那张照片记录的,差不多就是他们一家三口最后的幸福时光。

    她看着照片里女孩的脸,如果仔细看的话,的确能看出自己的影子,况且,她现在的样子和照片里的那个母亲也有几分相似。

    “刘向莉。”站在面前一身警服的康小冠叫她,“我知道你也许恨父母,可你为什么要用游佳的身份活着?”

    所谓的“父母”们,对自己的太残忍了。

    刘家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呢父母似乎也是知识分子也很爱她,为什么就任由女儿被霸凌继而出现这么严重的心理问题?

    很多做父母的都自以为是,其实他们根本不了解孩子的成长过程中会遇到多少困难和挫折,他们只会认为自己最了解孩子,自己都是为孩子好,像个君王一样的高高在上,跟孩子缺乏有效沟通,而且有些知识分子更加盲目自信,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有文化,觉得自己可以规划孩子的未来和人生。

    这些根本不是正常父母,正常人知道孩子被欺负会杀到学校去,把老师学校烦的团团转让他们认真对待孩子被霸凌的事,垃圾父母只会来一句(他们怎么不欺负别人)(人家又不会无缘无故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