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瑞通彻底恢复了以后,终于回家去跟杜鑫良长谈。徐歌的死因,汪庆强,李一凡,张铸辉,这几个人事他都彻彻底底跟父亲摊牌。父子俩聊了整整一天,杜鑫良落了泪。他为儿子吃过的苦感到后怕和心疼,也为儿子的未来担心。他知道儿子喜欢强碧云,可现在,出了张铸辉的事,他们还能心无芥蒂地相处吗?更何况,还有欣欣,那个有着张铸辉一半血统,长得还挺像他的欣欣。
父亲的担心不无道理。在强碧云家修养的那段时间,他常常会做噩梦,清晨,他满头大汗地醒来,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会在走廊里碰到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去上学的欣欣。
“杜叔叔早。”欣欣向他问好。他望着欣欣的脸,不由地打了一个激灵。
“老杜,你怎么了?”强碧云走过来问,“是不是病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我没事。”杜瑞通赶紧收回自己的神情,挤出一个笑容给欣欣,“路上慢点。”
“我先送她去学校,厨房里有稀饭和油条,你记得吃啊。”强碧云说完,带着忧心忡忡的表情出了门。很明显的,她看到了杜瑞通刚才的表情。
那天晚上,欣欣睡着了以后,他们两个人正式地谈起了张铸辉。强碧云长久以来强撑起来的坚强终于崩塌,她泪如雨下,承认自己的人生已经被张铸辉毁掉。
杜瑞通心疼地把她搂紧怀里,他说,“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强碧云从他的怀里出来,望着他,“那你是不是嫌弃欣欣?”
杜瑞通摇摇头,“我没有。”他又解释,“早上的时候我刚睡醒,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就是张铸辉拿着菜刀要砍我的那个时候,所以我刚看到欣欣的时候,有点走神,就是这样。我没有嫌弃欣欣,她才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她有什么错呢?”
强碧云点点头,然后不再说什么了。
杜瑞通又说,“康小冠帮我联系了一个靠谱的心理医生,我已经和人家约好了时间,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强碧云有点惊讶地望着他。
“咱们都是普通人,都有痛苦的事,都有难以过去的坎,我觉得,张铸辉这件事不是光靠咱们两个人单纯的力量就能在短时期内消化的,如果咱们自己都不好,那咱们怎么去照顾欣欣呢?”
强碧云望着他的眼睛,泪水涌了上来,然后点了点头。
强碧云已经和他商量好,不再对欣欣隐瞒张铸辉的死,可关于张铸辉的死因,他们先只能说成是车祸,必要的话,康小冠会出来配合。至于欣欣长大以后该怎么办,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人生本就是痛苦的,走一路,看到好风景的同时,身上也会多一些伤口,杜瑞通觉得他还算是幸运的,毕竟这破破烂烂的人生路,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强碧云。他们互相搀扶,一起流下血泪,一起看够风景。
他们一起去见了那个心理医生,两个人也分别预约,与心理医生单独会面治疗。几次过后,杜瑞通终于有勇气,敲响父亲家的门,与他坦诚布公地说明一切。
杜鑫良听完了杜瑞通的解释,内心被冲击到无以言表。他流着泪,拍了拍儿子的手,“小通,我从来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是今天我想说。”老爷子哽咽了,“我,我以你为荣。这世上,不是每个人在经历过那些事以后还会像你一样好好生活的。当初,你妈走了,徐歌死了。你虽然放弃了警察的工作,可也没有一蹶不振,试问繁星巷里谁没有吃过你猪肉通卖的肉呢?而且,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有放弃徐歌的事,你照顾你徐伯,也照顾强碧云,你从来没有叫过苦,就是踏实地一天接着一天地过日子。现在,你熬过了生死劫,又主动地为未来的问题寻找解决的办法,就是你这股子踏实,热情的劲儿,就让我感动!”他抹去自己眼角的泪,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看我,说着说着还来劲儿了。”
杜瑞通也没有想到老爸能一下子说出这么感性的话来,他也被感动了,他说,“爸,谢谢你,谢谢你这么说,也谢谢你在我当初决定不当警察的时候,没有逼我。说实话,我一直害怕你会对我失望。”
杜鑫良摇了摇头,“我没有失望,从来都没有过。我知道你也许从来都不想当警察。当时当警察的路也不是你自己选的,但是你自己选择经营肉铺,就经营得很好。你也许当不了一个好警察,可你能卖好猪肉,这也是很了不起了。”他笑眯眯地望着杜瑞通,“我娃是好娃。你自己的路,自己走,我知道你会走得稳。就是别忘了带着小云和欣欣常来看看我。我一个人有的时候也挺无聊的。”
第二天,杜瑞通陪着父亲一起,去疗养院里看望干爸徐德亮。他的情况已经很不好,常年卧床,也早已经认不出他们了。可杜瑞通还是坐在他的旁边,握着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睛,跟他说了好长好长的一段话。期间,在听到徐歌名字的某个瞬间,杜瑞通觉得干爸的眼神似乎亮了一下。那是他被困在混沌肉身里的灵魂做出的反应。杜瑞通说,“干爸,我哥是一个好人,更是一名好警察。他给我托梦了,他已经飞到天上去了。他已经和我干妈还有我妈团聚了。”
也许徐德亮是真的听懂了,他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可有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半个月后,他在梦中与世长辞。杜瑞通把他和干妈管东红合葬。
繁星巷菜市场正式开始拆除的那天,杜瑞通和强碧云都去看了。在杜瑞通的想象里,他在等待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可那巨响并没有发生,有的只是工人操作铲车的声音和零零碎碎的敲击声。原来的菜市场会变成废墟,然后,在那片废墟上将盖起新的高楼。
来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杜瑞通和强碧云两人站在那里还是久久不肯离去。过去的二十年,他生命里长长的一段时光,都在这里了。而强碧云在青春少艾时真心喜欢过的人,也永远地停留在了这里。他们心里都是满怀感慨,杜瑞通不禁握住了强碧云的手。
灰尘在夕阳里如游动的鱼,出没在他们的鼻息与唇齿之间。这里实在不是一个浪漫的场所,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可杜瑞通却再也不想压制自己心底想说的话。
“强碧云,我爱你。”他目视前方,没敢看她的眼睛,“我很早就想对你说这句话了。只是我太笨了,拖到现在,你别怪我。”
他傻傻的样子把强碧云逗乐了,“我不怪你。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她把杜瑞通的手握得更紧。
新的肉铺开张的那天,杜瑞通搞了一个剪彩仪式,除了杜鑫良以外,还请了康小冠一家三口,还有以前市场的邻居万大哥万大婶。新的肉铺和万大哥的店铺在同一条街,虽然不是相邻,可他们还是街坊。
小王忙得要命,又是忙着给大家照相发群里,又是放鞭炮,还要给周围的邻居和过路看热闹的街坊发喜糖。新开的店铺比以前在市场里的大了整整一倍不说,以前从市场里订肉的餐馆又继续从新的铺子里订肉。生意越来越好,小王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但他们还是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停业一天,杜瑞通穿上新买的西服,跟强碧云一起去民政局里领了结婚证。小王拿着手机一路跟拍,还在结婚手续办好以后热情地给工作人员发糖。他们三个一回到铺子里,小王就乖巧地改口叫杜瑞通和强碧云“叔”和“婶”。
后来的一天,小王和杜瑞通在铺子里忙到很晚,小王突然问,“叔,你说实话,你有没有嫌弃过我,觉得我这个人不吉利?”
“你不吉利?你为啥不吉利?”
“你看啊,我亲爹是个劳改犯,然后我又莫名其妙地去那对杀人犯父子的店里打了那么久的工,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自带霉运?”
杜瑞通笑了,“娃,你得这样想,你现在已经把这辈子所有的倒霉事都遇到了,以后就没有什么倒霉事了。”他拍拍小王的肩膀,“你是个好娃。”
“那你说如果我亲爸将来来店里找我麻烦咋办?”
“有我在,你怕啥。”杜瑞通说,“实在不行还有你康叔,我就不信,你亲爹就算再滚刀肉,他还敢和警察,和法律叫板?”
小王点点头,露出了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
夜深了,月华入水,慷慨地洒下来,汩汩地流淌了一地。杜瑞通走出铺子,站在月光底下抽了根烟,万物就快要沉睡,杜瑞通的内心平静,坚定,表情安详如银器。
他知道明天的阳光会轰然落下,让万物灿烂。它会照进黑暗的缝隙,照进隐秘的伤口,给他足够的力量,让他为这一天努力。
手机响了,是强碧云发来的微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按下回复键,对着手机说,“老婆,我马上就回去了。”顿了顿,又发了一条,“老婆,我真想你。”
那边很快回复过来一颗红心。杜瑞通对着那颗红心笑了。他转过身,望着自己新的肉铺,此时此刻,他终于觉得,自己是一个幸福的人了。
几年后
“回中国了就要说中国话,知道不?”一趟目的地是中国的飞机上,一个爷爷正在教训他的孙子。见孙子半天不理他,他一把把孙子耳朵里的耳机扯掉,“我跟你说话呢!回中国了,就要说中国话!明白不?!”
孙子无奈地撇了撇嘴,语气里有点不耐烦,“Yes,Iunderstand.”意识到不对,又赶紧换成中文,“好的,耶耶(爷爷)。”话音刚落,他就又把耳机塞回耳朵里,继续看他的好莱坞大片。
老爷子恨铁不成钢,气得拍了拍坐在自己左边的儿子,“都是你给惯的!平常就让你们在家里只说中文只说中文,结果你看,他现在说的还跟洋人说的一样!”
儿子没听清楚,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生气,他把耳机拿出来,问,“爸,怎么了?”
老头却气得什么也不想说了。他自己选了一部中国的武侠老电影,演到少林寺的时候,他突然感慨万千了。电影里寺庙的镜头让他想起来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在国内经营过的事业,“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他又想起了这句诗,意气风发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想等到飞机一落地,在酒店安顿好了,他就要跟儿子好好谈两件事,一是要问一问儿子,这次回中国,除了旅游之外,还有没有兴趣投资一项稳赚不赔的买卖。如果他愿意,自己可以帮他联系一些老朋友,反正以前的那些资料都还在。想当年,如果不是学校里的一些员工玩得太过,出了那个女孩突然病死的意外,他也不会匆忙放弃自己的事业,带着老婆孩子像没落贵族一般流亡海外。第二件事就是孙子的教育问题。这个其实更着急。外国人事多,看见别人打孩子还要报警,学校老师发现家长打孩子也要报警,这都是什么荒唐规定。就是在这松散不羁的环境里,儿子才把孙子养成了现在这副不成器的样子。这次回中国旅游一个月,就是儿子应该要好好珍惜时间,抓紧拾掇孙子的一个月。根据他半生的职业经验,这世界上就没有打不服的娃。
飞机落地了,他们跟着人流一起出关。轮到他的时候,他把护照递给海关的工作人员。那人看了一下他的护照,又对着电脑捣鼓了许久,然后站起身,带着他的护照离开了座位。过了一会,有两名工作人员出现在他的面前,一左一右地把他请到了一个房间里。
“你们带我来这干什么?到底有什么事?”他问。
工作人员一边安抚他的情绪,一边劝他耐心地等待一会。
他瞪了他们一眼,心烦意乱。他抱着胳膊,靠在椅子里,心里还在提醒着自己,别忘了待会要跟儿子谈的那两件事。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警车正朝他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