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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以继日 正文 23 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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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吹画

    严冬站在办公室外的半露天走廊,目送着警察离开。

    一些有关爷爷尸体被错烧的细节,她从姑姑那问不出什么,倒是从刘雪口中得知一二。

    警察一走,白海平就着急忙慌地去接待另一拨人。

    是商业电视台来的拍摄组,做教师节有关的采访。

    这也算是有个记者老婆,白海平能为学校争取来的福利。

    官方电视台是很难单独给他们这样一个民办院校策划整个教师节专题的。

    商业电视台来拍,也一样是上电视,只要平阳市的老百姓能看到,管它节目上不上星,都是给学校免费做正面宣传,有利于他之后升迁。只是严爱人如今官儿大了,应酬也多,再加上要升迁了,慢慢不再管精品台的事情,这次电视台便派了其他人过来。

    白海平和严冬分开前,又向她确认了一次:“你真不去?可以安排多一个教师上镜。”

    严冬以一种近乎冰冷的眼神射向白海平,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头。

    只是她难忍鄙夷,终究黑了脸。

    “好我知道了。”白海平识趣地转身走了。

    “等等。”严冬像下定决心般,叫住了对方。

    “怎么了?”

    严冬努力恢复了自己的表情,让刚刚一不小心的真实流露变成白海平的错觉。

    “你不是说,要去「寻阳游泳馆」吗?聊学校设游泳队的事。今晚怎么样?荀阳今晚有空。”

    “行啊,那晚上……”

    “晚上我听我姑说她有饭局,你一个人的话,我们就一起在游泳馆后面的小院儿吃吧,你昨天不是说想和荀阳喝酒么,我们准备酒菜,你来就是了。”

    “好啊,那今晚我直接过去了,你帮我跟小阳说一声,我先去忙采访的事了。”

    “好,放心吧。”

    记者要采访各个专业队的老师,文化课老师的代表,正是严冬要求其学生就恶作剧向自己学生道歉的那位老师。此刻,她正站在操场,对着摄像机说些什么。

    严冬站在楼上远远地看着为了这次上镜专门化了妆的中年女教师。她双手紧握,不自然地放在下腹部,双腿笔直地夹紧,脚趾好像很用力地抠住地面,整个人僵在那里,努力做出一副自然的样子,和记者一问一答。

    人在面对镜头的时候,总是紧张的吧。

    人可以坦然面对镜头,应该是幸福的吧。

    严冬转身下楼,回教职工宿舍午休。

    她没有心思吃午饭。

    一连串的事,令她疲惫不堪。

    回到那排独属于自己的平房,严冬依旧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哪怕自己每日居住的地方,四周被一排浓密的柳树包裹,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幽幽院落,严冬的心也平静不了半分。那柳叶形成的巨大“拂尘”,扫不走一丁点儿这世界的灰暗。

    特别是今天,她觉得格外压迫。

    回到房间,躺到床上,严冬随手打开电视机,是当下最火的都市剧。

    女一号是她的大学同学。

    当时这个剧组去平阳师范采风时,导演一眼相中的是她。

    婉拒两次之后,她把女同学推荐给了对方,正是电视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女主角。

    换台,电影频道在放《沙漠之花》,里面的非洲女孩仅仅三岁,就要被强迫进行一场毫无人性的割礼。没有麻醉、没有消毒、没有护理,只有一个面目狰狞的“施刑者”和一片锈迹斑斑的刀片。

    一切只是为了虚伪的礼数。

    为了不被唾弃,不被指责无耻与不洁,女性就要像一块布,接受被撕裂与被买卖。

    严冬感到自己身上,好像也被割掉同样的一块肉,只不过那块肉长在她的口中。

    她是被阉割了舌头的人,面对世上最亲的人,她做了十年哑巴。

    电影中,女主的姥姥说,她所受的一切一定是为了些值得的东西。

    可严冬吞下痛苦,却没有等来值得的东西,只等来了爷爷的死。

    因她而死。

    关掉电视,严冬努力让自己镇静。这半天的心烦意乱,大概来自刚刚自己对姑父突然发起的邀约。

    给荀阳发了个短信,告诉他晚上自己和姑父要过去的事情,她就把手机丢在一旁,坐在床边发呆。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严冬走到冰箱面前,取出一个酸奶吸管,来到写字台边坐下。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大张白纸,在面前铺开,又拿出一黑一红两瓶墨水,先打开黑色那瓶,将老式钢笔蘸入,吸足满满一管,对准白纸的左下角重重地滴了下去。

    黑色的墨想要摊开而不得,厚重瘀闷,像是要冲破屏障的欲望,只差行动的决心。

    严冬拿起细长的吸管,对准左下角那一大滴墨水,向纸张的右上角吹去。

    瞬间,墨汁呈炸裂状散开,生出几条有粗有细的分支。

    她顺着那些较粗的“枝干”,继续用吸管对准墨汁向右吹。

    很快,墨干了。

    严冬又把钢笔蘸入墨水瓶,吸足一管,对准左下角的位置重新覆盖上一滴厚重的墨水,继续向右上角吹去。

    荀阳,李峰,李谷,蒋晓美,琪琪,他们大概就是上天派来的。

    派来为她的决心“续墨”。

    有了第一大滴墨水的铺垫,第二滴墨水的“路”更顺畅一些,她吹完那些粗大的“树干”后,纸上的墨还没干,她对准它们一一吹出许多条细细的“枝节”来。

    只剩最后一步。

    她换了支笔,蘸入红色墨水,吸满之后,用笔尖在手指上点了五个小点,再用手指一一摁于那些“树干”的“枝节”之处,形成“梅花”。

    如此,一副生动的梅花图便完成了。

    因为梅树的枝干都是吹出来的,更显苍劲虬曲,枝姿奇特。

    这种画法是爷爷教她的。

    在母亲当众把她从美术班拽出来之后,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学画画了。家里的画板、颜料,统统被没收。

    严安合心疼严冬,便教了她「吹画」。

    虽然是小小的慰藉,但是严冬却很受用。

    不仅因为那是爷爷的爱,也因为「吹画」让她产生一点微小的掌控感。

    或者说,是在失控的世界里,寻找到一丝确定性。

    因为「吹画」的关键之一就是,一直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导。

    画画也是,事态也是。

    从她之前在饭桌上听到姑父说,想把遗落多年的游泳爱好再拾起来,她就在盘算这一天了。

    不,从爷爷死的那一天,从她答应去体校工作的那一天,她就将自己蘸入黑色的墨水瓶,开始浸泡,练习吮吸黑暗的能力。

    因为姑父想游泳,她开始留意游泳馆,当体校对面有新的游泳馆建成,她知道自己的第一滴墨水,是时候落下了。

    她忐忑地吹开,小心翼翼地控制方向,可那些墨水依然很快干掉了。

    那些干掉的墨水,是她时刻被亲情动摇的决心。

    而她的学生们,是她的第二滴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