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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以继日 正文 40 爻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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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爻变(二)

    青澜园,新婚之夜,一对新人躺在床上。

    “你好像没问过我,怎么突然想结婚了。”

    “你好像也没问过我,我喜不喜欢你,张口就问我娶不娶你。”

    “你都那样了,怎么会不喜欢我,全永宁就剩瞎子没见过你抗着摄像机跟在我屁股后面了。当初还嘴硬说,你不是白开水,我也不是麦乳精,你不会泡我。”

    “我记得,你气得说我就适合白骨精,没想到某些人是在说自己呀!”

    “小心白骨精要了你的小命!”

    “你这是把我当唐僧了啊,作为和你一伙的人,我难道不应该是黄袍怪之类的吗?”

    “雌雄双煞啊?大喜的日子,就想着为祸人间?”

    “好吧,我摊牌了,其实我是孙悟空,专门负责收妖。”

    “那你肯定是六耳猕猴,山寨的,真的孙悟空怎么会只收一个妖。”

    “谁跟你说我只收一个的。”

    “你敢!”

    “放心吧,别的妖精我闻不见,就你妖气最重,你看你出嫁都得自带达摩镇着。”

    听到这话,严爱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不自觉地擡眼朝架子上的那个不倒翁看去,脸色瞬间变了。

    白海平捕捉到严爱人的表情,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把搂住了她。

    “没事,都过去了。”

    电视台后来对严爱人自带的新闻都做了化名处理,白海平之所以知道那件事,是去永宁找她时撞见了上门的警察。加上这几年,严爱人隔三差五去市里,只要被齐麟放了鸽子,就会找他。白海平自然知道,严爱人突然想结婚是想逃离过去的生活。

    他又何尝不是。

    那一晚,他没有碰她,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睡去。

    这样的新婚之夜是严爱人没想到的。

    她在他的怀里听着均匀的呼吸声,平稳到没有一丝邪念,就那样心安理得的睡去。她想,或许误打误撞在一起的白海平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会给自己带来波澜不惊、平静如海的生活。

    严爱人真的以为,她过了活人的奈何桥就迎来了新生,就像世间太多女子以为只要结了婚,就可以有新的开始。

    第二晚,他依旧没有碰她。那时,她还在感动丈夫对自己过去“伤疤”的呵护。果然,三年的陪伴让她足以看清白海平是一个温润如玉的人。

    结婚半年,丈夫每晚地抱着自己入睡,但就是不曾解开自己的衣衫。

    她试图把放在他小腹的手向下延伸,却被他警觉地一把抓住。

    “你是不是嫌我脏。”严爱人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在我心里比那些水性杨花的女人不知道纯洁多少倍。”

    “那你为什么不碰我?”

    “我……我们像结婚之前那样不好吗?你应该也不喜欢那种事吧?”

    严爱人懂了。

    他爱的,是那个从第一次见面就没有女人味的自己,是那个被强奸了敢闹到警局的自己。他要的,是一个和他一样不喜欢那件事的人。

    她怀疑过他的取向,但很快被自己否定了,因为她从未见过他有反应,哪怕是早上。仿佛他的身体把所有的能量都运输给了上半身,上面有多亢奋,下面就有多疲软。

    严爱人又懂了。

    他不行。

    黑暗里,严爱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是白天,严爱人过的是别人眼中的幸福生活。不知是不是因为夫妻生活方面丈夫给不了自己任何满足,所以在人前人后,他都对自己十分包容,大事小事也安排得明明白白,从来不让她操心受累。严爱人从小被父母和哥哥惯着,本就任性,能在婚后继续被人捧在手心,众人都羡慕赞叹,所有人都觉得白海平能不卑不亢地伺候着这位大小姐,实在是个好女婿。

    可是时间一久,严爱人有些落寞,一个人睡的时候,她甚至回味起齐麟曾经给她的快乐。可是很快,她便压抑起这把心火,不允许自己再想。

    或许,有个孩子她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这时母亲跟她说,她当年引产时孩子月份太大,伤了身子,很难再怀孕了。

    严爱人想起,母亲陪自己去报警前,曾带她去大师那里算过一卦。对方说只要今年结婚就能避过灾祸,转危为安,所以严爱人才想到那个在自己身边晃荡了三年的白海平。工作、人品、性格、相貌,他都能到80分。关键是,他能和自己步调一致,可以在同一个城市安心发展,各有前途。再说,立马结婚也能堵死大豪的念想。

    说结婚就结婚。

    反正,她是不想着再遇什么良人、寻觅什么真爱了。父亲说,自己名字的寓意是“爱人者,人恒爱之”——爱别人的人,别人通常也会爱他。这根本就是狗屁,真心实意爱别人,下场有多惨,她已经体会到了。白海平爱自己就行了。

    白海平爱自己吗?

    爱吧。

    不管,反正提到结婚,他答应得挺痛快。

    严爱人忽然觉得,老天爷让她和白海平结婚大概也是给自己开了一扇窗。

    一个不能做,一个不能生,谁也不欠谁。

    那就抱养吧。

    母亲赶忙替自己张罗起来。

    找来找去,严爱人看上了附近县城一个留守儿童。是个女孩,看照片很漂亮,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看着就机灵。那孩子父母在外面打工,家里缺钱,不缺孩子,以后养大了他们绝对不会要回去。就是有一点不好,那女孩有点大,快四岁了,有些记事了。

    严爱人不死心,想试着去看一看。没想到,那女孩一直没见过在外打工的父母,见到严爱人以为是妈妈回来了,张开手就说“抱抱”,严爱人的心一下就化了,一把将她抱了起来,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从此,“抱抱”就成了她的小名,成了严爱人心里最干净的一部分。她给她起名“白冰洁”,希望她冰清玉洁,远离所有污秽和不堪。

    有了抱抱以后,白海平和严爱人像是有了新的粘合剂,俩人都很喜欢这个女儿,对她投入的关爱不亚于亲生骨肉。

    直到他们买了新房,打算搬家,严爱人提前收拾家里,在床下最角落的地方看到一个带密码的灰色行李箱。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箱子。

    想了想,她拿白海平的生日试了试密码。不对。

    自己的生日,也不对。抱抱的生日,依旧不是。她不抱希望地试了试婆婆的生日——丈夫提过婆婆的生日是5月5日,和马克思一天。

    锁开了。

    严爱人好奇地打开,里面竟躺着满满一箱录像带。

    她先是一愣,接着欣慰一笑。曾经一起拍过的带子,都是他们甜蜜的证据。没想到他一直偷偷珍藏。果然,嫁人不要嫁自己爱的,要嫁爱自己的。

    严爱人随便拿起一个便签上写着「①1997妇幼站7岁小冬口」的带子,放进播放机,坐在沙发上,端起瓜子盘,一边吃着,一边好奇地看了起来。

    黑暗中,是丈夫的声音。

    “小冬,把衣服脱掉。”

    “小白兔,奖励你一个萝卜吃。”

    ……

    看着看着,严爱人手中的盘子摔在了地上。

    她想要站起来去拿别的带子看一看,发现自己的腿不受控制地发软。

    她疯了一样地把所有带子从行李箱中倒出来,像一个暴饮暴食的人,把录像带一个个塞入播放机饥肠辘辘的口中。

    「②1997幼儿园5岁朵朵手」。

    「③1997试衣间8岁小玉裸」。

    「④1998洗浴中心7岁糖糖足」。

    「⑤1998大哥家10岁晶晶乳」。

    「⑥2000游泳池9岁小夏臀」。

    「⑦2000体校14岁欣欣舌」。

    ……

    录像带的编号一直到,编号的顺序对应着他“临幸”女童的顺序,而他用她们不同的身体部位满足着自己的兽欲……她感到胃里一阵翻涌……特别是里面有自己的两个侄女,还有他大哥家的孩子……其余的她不认识,大概是朋友的孩子,或是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借给体校选拔好苗子去各个幼儿园里找机会下手。

    他们在幼儿园初识那天,他便提过严冬是学艺术体操的好苗子。难道他接近自己也是因为……严爱人不敢再想下去。

    那些女童或懵懂无知,或不敢拒绝,但最终她们都无声地服从了他。

    严爱人终于懂了。

    原来他不是不行,他是面对自己不行。

    严爱人感到自己的体温在逐渐流失,她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凝固。

    那个在她眼里如同他的姓氏一样清白的丈夫,竟是潜伏在白昼之下的恶魔。

    等等……他该不会对女儿……

    严爱人忍着恶心翻了一遍又一遍,再三确认里面没有女儿,这才松了口气。

    可是联想到之前,曾经他们父女再正常的肢体接触,眼下她也能幻想出无数淫虫在女儿的皮肤上爬来爬去。

    她把那些录像带一一放回去,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她终究不是隐忍的人,白海平回家后,她还是和他闹了一番。

    白海平脸色难看,只说自己会处理掉那些录像带,拿着行李箱就出门了。

    往后,严爱人便如同神经质般,开始担心白海平和女儿的任何接触。

    女儿即便是夏天也只能穿长裤,短裤短裙不可以,长裙也不可以。女儿洗澡只能在浴室穿好长袖睡衣再出来,不能裹着浴巾晃来晃去。女儿晚上只能跟自己睡,爸爸不能在女儿的卧室待着。女儿出去也不能和男生接触,不可以和男生讲话……

    可是女儿喜欢爸爸,她在爸爸怀里各种撒娇、拥抱,甚至……亲吻,爸爸也抱着她,手掌在她的身体摩挲,她受不了了,她要离婚,带女儿走。

    白海平面色沉静,甩了一堆照片在她眼前,是她和大豪。

    入职电视台后,她找机会把大豪安排在自己身边做摄像——这种事情,她教一教就会了。她答应大豪和自己做同事的要求,虽然有感激的部分,但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个知道自己最大秘密的人,得放在身边。这件事上,俩人也算各得其所。对大豪来说,也多了接近严爱人的机会。

    可时间一长,大豪不知是不满足于同事关系,还是觉得自己拿着严爱人的把柄,终于在一次下乡采访回来的路上,在车里强吻了她。令她们两个都奇怪的是,严爱人没有想要拒绝的意思。她只是填满了自己一直空缺的那一块,像是自动补位般理所应当。

    从此,俩人的捆绑更加坚固,白海平早早地留下了他们开房的证据,像是对这一天的到来早有准备。

    只要她敢离婚,照片就会曝光。

    曝光意味着什么,严爱人太清楚了。

    意味着她人生所有的努力,她犯下的所有罪孽,她死去的唯一孩子,她千辛万苦实现的理想,都变成笑话。

    她的人生,不容有错。

    最起码,表面不能有。

    严爱人自咽苦果,看着白海平在众目睽睽下合法地“犯罪”,看着他俨然成为众人眼里的模范老公和模范爸爸,她无能为力,只能继续着跟恶魔的交易。

    每一天。

    家庭聚会时,看着两个侄女,严爱人联想到白海平和他们做过这种事,她便连同她们也一起恶心。可怕的是,她慢慢意识到,自己也开始觉得女儿恶心。她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不爱白海平,为什么依旧充满占有欲的惯性?她警惕着自己的这种想法,审视着自己身为母亲的道德,终于发现,她厌恶女儿的根源在于,她觉得女儿主动靠近白海平,是骚,是贱。

    她希望女儿冰清玉洁的愿望就像一个回旋的巴掌,打在了自己的脸上。她只好跟着命运一起,疯狂地扇向自己。

    可是命运的轮盘不会停下,而且越转越快,越赌越大,她如果不跳上去和白海平一起发疯,她就会狠狠地摔下来,一命呜呼。

    于是,白海平开始明目张胆地投入他热忱的世界,有时甚至夜不归宿。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也无心过问,反正他也不会管自己,他们只需要白天体面地扮演好恩爱夫妻。必要的时候,她帮他撒个谎遮掩下,也是家常便饭。什么琪琪,什么李谷,带她们去电视台采访这种谎话,她说起来也脸不红心不跳,再来个什么小蓝小黄的,她也照单全收。

    他们新婚之夜许下的“雌雄双煞”一语成谶,继不能生育这件事之后,两个人之间又一次达到了新的平衡。没想到,第三次平衡这么快到来,白海平开始怀疑起自己当年杀人,自己也有了他对李谷和女儿下手的新把柄。

    她苦笑,他们两个的生活就像作恶的竞赛,可是奖章是什么呢。

    她曾以为,是家人的褒奖,朋友的羡慕,社会层面的光鲜,是……是对理想的守护——她就是为了这个,才撕开了危险人生的第一道口子啊!

    这道口子,根本就不是从荀阳偷走父亲尸体开始撕裂,也不是从蔡耀民在丈夫面前点破自己身上的命案开始,更不是从看见丈夫“终于”对女儿下手开始,不是从家里的阳台射来带着内裤的软箭开始……

    她人生的裂口,早就沿着欲望彻底地撕了下去。

    只是如今,马上就要撕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