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人偶
水面漂浮着老人身体释放出的油脂,福尔马林交联着他体内的蛋白,脱落的皮肤碎片和毛发沉积在底部,它们共同织染的暗黄色池水被安全地包裹在黑白小块纹路的砖砌浴缸中,放眼望去如同一幅静止的哥特画作——浴缸中的“主角”像在沉睡,又像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冲击着蒋晓美,她用了十几秒才让自己确信,眼前的老人已经死了。看着他那瘪下去的肚皮以及上面的走线,蒋晓美想,大概内脏已经被掏空了。
白海平,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男人,竟在制作干尸——蒋晓美看过纪录片,浸泡期结束后,他大概就要风干这具尸体了。
她想象过他有多无耻,但从未想过他会这样疯狂。
伴随着无法自控的一声尖叫,蒋晓美吓得后退了两步,身体像被针管迅速地抽走了所有力量,四肢软了下去。
这个老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杀人?他不是对少女感兴趣吗?收藏老人的尸体做什么?
她感到一阵眩晕,想要逃离,但双腿像是被固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寒意升起,蒋晓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她知道,白海平允许她看到这一切,就意味着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今晚,他不会让她活着走出这个房间。
她的确有些天真了,竟以为白海平今晚是喊她来谈条件的。
“哎呀,我的秘密,被你发现了,那你只好也成为这个秘密的一部分了。”
还未来得及反应,一直紧跟在身后的白海平突然紧紧抓住蒋晓美的两只手腕,反向捆绑在身后,他迅速用黑色胶布封住她的嘴,接着,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
那张不可预测的脸凑近在蒋晓美眼前,她却挣脱不得。
“秋游的时候敢算计我,回来了还继续挑衅我,你胆子挺大啊。”
他的话语中没有一丝情感,仿佛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情,蒋晓美不解对方口中的“挑衅”,只是看样子,她也不会再有机会张嘴了。
白海平将她轻轻地放到了地上那个长形的纸盒里,与此同时,又紧紧摁住她的双腿,快速地完成了脚踝处的捆绑。
她这才注意到包裹着自己的纸盒,刚一脚迈过它的时候蒋晓美没留意,这个纸盒是个巨大的粉色礼品盒,不远处的墙角伫立着它的盖子。
“别说,还真有点真人玩偶的样子。”
白海平俯视着蒋晓美,满意地欣赏着少女眼中的惊恐,一脸期待。
期待自己真正的“作品”。
白海平转身离开,去衣柜里拿黑色哥特风的蕾丝裙——他之前为李谷准备的。
他一边欣赏着那件衣服,一边自言自语道:“等你和那个人一样,腌够70天,我就给你穿上它。”
蒋晓美侧过身,趁机把背在身后的双手伸进衣服里,从内衣扣的地方掏出手机,想要报警。可惜,她太紧张了,手心里全是汗,一不小心没握住,手机重重地跌了出来。
白海平听见声音,发现了蒋晓美的小动作,走过去拿起手机检查一番,确认还没来得及呼救。他拔掉手机卡,又谨慎地快速摸查了一遍蒋晓美的身体,又从她的袜子里搜出了录音笔。接着,他又摘下她斜挎的小包,发现里面有个没来得及使用的防狼喷雾。
“又是个天真的小白兔。”
白海平的手指轻轻滑过蒋晓美的脸庞,语气中带着一丝扭曲的温柔和得意,却掩盖不住其中的残忍和不屑。
蒋晓美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与厌恶,她紧紧地闭上双眼,仿佛想要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绝。温热的泪水无法抑制地从眼角溢出,悄无声息地滑落,随着她的心一起沉入无尽的黑暗。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小谷死前,大概也是这样吧。她不禁又自责起来,为什么自己没有早些发现她的异样。也好,自己要去陪她了。只是爸爸妈妈……对不起……
白海平似乎并不在意蒋晓美的绝望,他将手中的裙子轻轻覆盖在她的身上,眼中闪烁着某种邪恶的意味,似乎在幻想着她穿上这裙子后,永远沉睡的样子。
在这个到处是兔子玩偶的房间里,蒋晓美此刻才真正地接受了眼前的事实——自己就是其中一只兔子,在这间布满死亡气息的房间里,和它们融为一体,生死与共。
突然,白海平的电话响了,是他的抱抱。
他的神情立即紧张起来,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5点。
他跑到窗边,稍稍拉开窗帘一角,一边接起电话,一边谨慎地观察着外面。
不知为何,他有种女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感觉。
“爸,我做噩梦了,你在哪,你能现在立马回家吗,我想让你赶快回来,我害怕。”
电话里传来女儿破碎的声音,白海平见抱抱原谅了自己,感觉好像一切又有了意义,他赶忙放下窗帘,小声说,“爸爸晨练去了,你别怕,我这就回家。”
挂了电话,白海平回头看了一眼巨型包装盒里躺着的蒋晓美,走过去迅速撕开她嘴上的胶带,用事先准备好的手帕,对准她的口鼻捂了下去。
蒋晓美感到天花板开始旋转,视线中,白海平和那个老人的身影开始交织,变得模糊不清。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某种力量拉扯,灵魂也正被剥离……
看着眼前的少女晕了过去,白海平起身打算暂时离开。出门的时候迟疑了下,他又折回来,将浴室的门锁住,拔掉钥匙,这才放心关灯走人。
此刻,白冰洁正在回家的出租车上。
今夜,家里莫名其妙地射来一只箭,她在卧室里看得一清二楚。
和父母一样,她也看到射箭的人远远地站在体校操场中心,只是她眼神比父母好,看清了那个戴着兔耳发箍的人是个男生。
是李峰。
也只有他干得出这么愣的事情。
母亲见到这种情景,像是对父亲失望透顶,二话不说回了主卧,父亲则站在阳台良久,又突然离开了家。
听到门响的声音后,白冰洁十分不安,她担心父亲要对李峰做什么,万一事情一触即发,不可收拾了怎么办?不行,她不能看着事情演变成她无法接受的样子。
想到这里,她赶忙跟了出去。
没想到,父亲打车离开了体育街。
她也立即打了辆车,一路跟到了青澜园大院。
这里是……自己小时候的家……
父亲回这里做什么?之前的房子不是早就卖了吗?
白冰洁看到父亲和一个女生走下了车,她远远地跟在后面,发现他们进了一间她从未去过的屋子。
那一瞬间,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失望、愤怒、担忧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难以言说的痛楚。
原来,他对自己的“误伤”不足以让他醒悟。
不对,他该不会是要……报复。她不敢想象,房间里会发生什么……
不管怎么样,她不能让蒋晓美有事。因为她出事,就代表父亲出事……无论如何,他是疼爱她十多年的父亲,她现在没有余念去思考他的道德、他的情感、他的忠诚、他的灵魂……她只要他别出事……
白冰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试图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接着,她蹲在窗下,试图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可窗帘严严实实地挡着,她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清里面的声音。
白冰洁不知道父亲要做什么,但很快,她听见了蒋晓美的尖叫声。
不行……不可以再等下去……
那个尖叫声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她所有的犹豫和迟疑。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袖手旁观,必须要采取行动。
白冰洁心跳如鼓,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颤抖着,她翻出李峰的电话,跑出了大院。
现在也只有联系李峰了……让他来带走蒋晓美……在这之前,她想办法引开父亲就好。
站在大院门口,白冰洁一边等车,一边拨通着李峰的电话。
快接……快接……
她焦急地期待着,没想到那边很快便接通了。
“白冰洁?”
对方的声音十分清醒,大概也一夜未眠。
“听着,什么都别问,按我说的地址立马过来,蒋晓美有危险。”
“什么?她怎么了?她在哪里?你在哪……”
“你答应我,不许报警,我就告诉你。”
李峰的一连串问题被白冰洁迅速打断。她没有时间解释,每一秒都可能是涉及蒋晓美安危的关键。
“什么事?严重到要报警?”
“你再问下去事情就真的变严重了,你到底答不答应!”
白冰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决绝。
那边传来短暂的沉默。
“好,那你就当没接过我的电话。”
“好!我答应你!只要她没事!”
“她在齐蜀路青澜园大院东北角的那个房间,我不清楚她现在怎么样,你把她带走,然后我们扯平!你……你和我爸之间扯平,可以吗?我是指……今晚的事……蒋晓美这件事……如果今晚她没事,你不可以再追究!你答应我不报警!不能反悔!不然……我会跟你拼了!”
挂了电话,白冰洁匆忙坐上出租车,消失在初秋的凉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