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野花
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白海平擡头,任凭脸颊被雨水淋湿,就像12岁那年的夏天。
只是那时的雨,都打向了他脸上的面具,他的毛孔不像此刻这样酣畅。想到这里,白海平再次打开墓室,将轮椅下层放着的面具取出,挂在了那具尸体的脸上。
当年,那人也是这样漫不经心地给自己戴上了面具。没想到,一戴就是一辈子。
合上墓室,再次站在母亲的墓碑前,白海平模糊了双眼,他也分不清是雨水打花了镜片,还是眼眶溢满了泪水。冷热之间,应该是解脱吧。原来解脱是没有温度的。
雨珠顺着他的额头滑下,落在墓碑边的酢浆草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这种茎到处爬的黄色小野花好像一年四季在哪都能见着,主根扎得深,种子也撒得到处都是,繁殖力很强,对除草人员来说十分讨厌。
这种野花,白海平也很厌烦,却围着母亲的墓地长了一圈。一把把揪掉后,白海平推着轮椅走了——任凭墓碑上那个叫苏花花的女子望眼欲穿,也始终没跟她说一句话。
此刻,张简在办公室里,正盯着苏花花的资料查看。
周四从体校离开后,他一直在尽快排查嫌疑人。整整三天,他终于锁定了关键人物。
三个月未破的古庙刨尸案,除了内脏和脑浆,至今没有发现陈姓死者的其余尸块,张简不由得想到刘雪那句“古庙刨尸案和面具偷尸案的共同点是,凶手都对尸体感兴趣”。几个月过去,也没有其他死者出现,暂且排除是连环杀人案。从刨尸到专门丢内脏和脑浆到死者生前常活动的区域,张简判定凶手对死者是极恨的。
那么……尸体在哪呢?
陈姓死者社会关系良好,他老婆又说他婚前风流,张简便让手下朝对方男女关系方面入手,调查和他有过交往的女性。
经过调查走访,警方可以明确的是,这个老陈婚后似乎没乱来过,只是有个固定的舞伴,他失踪当天,也是跟家人说要去古庙那边和这位舞伴跳舞。
至于结婚之前,老陈处过6个对象,两个已经去世,两个家庭幸福,甚至不记得这个人了。剩下的两个,是和他同在平阳机械厂上班的两个女同事。其中一个早早出国了,另一个便是苏花花。
听厂子里的老人说,大概是87年前后,这俩人谈得轰轰烈烈的,在一起纠缠好多年,分手也闹得很难看。可是这个苏花花,去年已经死了,老陈是今年六一儿童节那天看完孙子幼儿园的表演后消失的,时间对不上。
张简一筹莫展地对着那些女人的资料翻来覆去地看,忽然,他在苏花花子女关系栏那里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白海平。
又是他。
他记得在体校办公室看到那副《圣母与小兔》的画时,白海平说自己的母亲去年去世了,加上他属兔,觉得圣母玛利亚抚摸兔子的画看着很亲切,所以买来怀念母亲。
苏花花和老陈87年前后恋爱,白海平属兔……也就是那个时候白海平12岁左右。
12岁的孩子,会埋下多大的恨呢?
看到白海平的油画那天,或许是被刘雪戴的那个狐貍面具所影响,张简觉得,古庙刨尸案的凶器很有可能是兔子耳朵样式。当时,他觉得一定是自己最近看那个鸳鸯钺的“耳朵”看魔怔了,才冒出这种想法——毕竟能给死者等距等深地刺出三组呈60°锐角的伤口,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凶器。
况且,无论是哪个案子,白海平都没有任何作案动机。
可现在,调查发现老陈和苏花花有这层关系,那他的死会和白海平有关吗?
张简想到刘雪的面具偷尸案,那具火化了尸体的死者是体校的学生——这又跟白海平有关联。根据目击者描述,那个偷尸人戴着长耳面具。说不定刘雪误认为是狐貍的那个动物面具,本来还真有可能就是兔子。
兔子。兔子。兔子。
兔子油画。兔子凶器。兔子面具。
张简不再觉得这一切还能继续用巧合解释。
周六走访回来后,张简立即打电话给刘雪,询问偷尸案的最新进展。
刘雪此刻已经回到永宁,接到电话,她兴奋地讲了起来。
“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我们抓到了那帮外地来偷尸的!就是上半年的那三起偷女尸去配阴婚的案子。他们专盯女尸,假装是女方家人,赚彩礼钱和‘鬼’媒钱。正好对上三具丢了的尸体——就是三个女性,一个未成年少女,一个离异的中年妇女,还有一个独身了一辈子的老妇人。总之,这帮人就纯粹是赚女尸的钱,火化证利益链那条线,可能真是我想多了……那俩案子,其中一起错尸火化案,咱去了趟市殡仪馆也知道了,是场误会,他们是真拉错尸体了。就剩下一起面具偷尸案……这帮人说和他们没关系,他们有专门踩点的,不可能立马埋的是骨灰他们都不知道,而且他们也没人戴面具。这就奇怪了……”
那个错尸火化案如今想来,似乎也有问题,从头到尾充满了戏剧性般的巧合。
好像这个白海平最近事儿不少。
古庙刨尸案后,紧接着平阳学生死了,还险些被盗尸,然后是他老丈人死了,被拉错尸体火化了……还有他那个侄女严冬,也出了那档子事儿……真是多事之秋吗?
“喂,张队,你在听吗?”
“听见了……火化证利益链可能是想多了,不过,那个面具人偷尸的动机一定也很小众吧。”
“怎么说?”
张简讲了古庙刨尸案的进展,说出了自己对白海平的怀疑。
“现在白海平和老陈的这层关系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俩究竟有没有更深的纠葛,我得再挖一挖,但白海平和面具偷尸案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
“李谷。”
“对,他和李谷有什么纠葛,动机是什么,这得查查。”
“既然李谷的坟是在7月初被面具人挖的,就查白海平那几天有没有来永宁,我也再去李谷家里问问。”
“嗯,你别说,那天你还真说对了,我们这两个案子,都是嫌疑人对尸体感兴趣。你那个挖出来发现是骨灰,他没得逞,我这个到现在没发现尸体。”
“我说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是同一个嫌疑人……”
“你说要真是他的话,这么一个表面光鲜的人,要尸体做什么呢?还老少通吃?”
“不管怎么样,咱俩又有事干了。”
周日晚上,刘雪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张队,我今天去李谷家了,她妈妈说,那几天白海平真的来过永宁!他说是代表学校去宣传招生的,去李谷家里坐了坐,留了一笔钱,大概三万块,说是代表学校慰问。”
“果然有问题,我上次问他7月行程的时候,他完全没提这件事,只说带孩子去了上海……你有进一步问李谷的死因吗?”
“这个没什么出入,就是意外失足落水。这是他们全家出游时候的事情,看起来和白海平没什么关系。”
“好,我知道了。古庙刨尸案从老陈失踪到之后发现内脏的这几天时间里,虽然赶上古庙翻修,周围摄像头撤了。但我还留着外围摄像头拍下来的记录。我们查了那几天出入古庙街区的车辆,果然有白海平的凯美瑞。可是那视频囊括的范围太大,平阳来来回回就这么几条街,所以那个也算不上证据。明天正好周一,我去趟体校,再会会这个白海平,也问问你刚说的,慰问金的事。按理说,暑假期间的意外,学校很难拨钱,更别说给三万那么多了。”
“你还记不记得昨天问我,他为什么‘老少通吃’,一老一少、一男一女的尸体,他都要。”
“你有什么想法?”
“很明显,一爱一恨啊。”
是啊,一个开膛破肚、死无全尸,一个开棺相见、重金告慰。
挂了电话,张简继续盯着手中的资料。
苏花花的地址栏写着齐蜀路青澜园大院,平阳机械厂曾经的家属院。而老陈家如今在齐蜀路枫园小区,就在青澜园不远处,机械厂的职工后来大多搬到了那个小区,但苏花花直到死都住在南方。
看来白海平,也是个从小有故事的人……
难道他真如自己之前对凶手猜想的那般,在多年之后有了条件才下手复仇?这漫长的“延迟满足”不仅仅是在积攒实力,更是在积蓄决心。
天刚蒙蒙亮,张简走出了警局的大门。
平阳下起了初秋的第一场小雨。
门口的柿子又落了一地,在雨水中烂得不成样子。
他小跑几步,穿过湿漉漉的街道,来到熟悉的早点摊,打算对付两口就去体校。
“张警官,早啊!又加班了。”摊主老王热情地打着招呼,手里的动作却没停,熟练地翻动着锅里的油条,满锅的金黄酥脆在油花中跳跃,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张简笑着回应:“早,老王,没你们辛苦啊。每天都这么早,下雨了也不耽误。”
“我们年纪大了,觉少,还是你们操劳啊。”
“都不容易。”
坐着,张简找位置坐了下来。
“今天吃点什么?还是老样子?”
“没错,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儿。”
“好嘞,马上就好。”老王应着,眼角的皱纹里满是笑意。
早点摊的角落里,一个旧式音箱正播放着邓丽君的歌曲,悠扬的旋律在雨中飘荡,给这个清新的早晨增添了几分怀旧的色彩。
“老婆子,张警官来了,你小点声儿!”老王对着老伴喊了一声。
老伴儿却不在意,手里忙着给顾客打包,嘴里还哼着歌:“张警官又不是外人,再说了,这歌多好听。”
“多少年了你也不换一换,现在谁还听邓丽君!”老王调侃着。
“咋了,我不是人啊,我就听!”老伴儿不服气地反驳,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
张简看着这对老夫妻的互动,心里有些感慨。
有人老去情债缠,有人一生共回甘。
不过老太太放的歌确实有些古早,张简快速吃完,离开了。
邓丽君的歌声也被雨声稀释,在他身后渐渐飘远。
是那首《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送你送到小村外
有句话儿要交代
虽然已经是百花开
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记着我的情记着我的爱
记着有我天天在等待
我在等着你回来
千万不要把我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