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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以继日 正文 56 兄弟

所属书籍: 夜以继日

    56兄弟

    二豪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和平路的精品台大楼。

    刚到门口,就看到大豪从楼里迎了出来。

    “怎么这么突然?”

    虽然半小时前已经接到了二豪的电话,但见到人以后,大豪还是一脸困惑。

    电话里,二豪说自己今晚就要离开平阳了,知道他肯定在单位,想趁中午过来跟他道个别。

    电视台需要刷卡才能上楼进入工作区,大豪专门下楼来接他。

    “还好吧,不是早跟你说过,我想换个环境,去外地走走看看。”

    “我以为不会这么快……”

    二豪拍了拍大哥的臂膀,低头笑了笑,示意他别担心自己。

    “走之前,就想来你工作的地方看一看,这个地方,我还从没来过呢。”

    “好,哥带你上去。”

    二豪跟在后面,看着大豪已经迫不及待冒出的白头发,克制住心里的难过,一言不发。

    今天他来,是要为荀阳做最后一件事。

    那是他欠他的,也是他们全家欠他们全家的。

    十二年前的一个傍晚,二豪亲眼看到一帮操着南方口音的人,将大豪堵在了石材厂,他们手里举着棍子,用蹩脚的普通话嚷嚷着,让他还债。

    彼时,下了班的荀德光摘掉口罩,换上老婆买的新衣服,准备回老家县城给曾经的工友们还钱。交班的人迟迟不来,他便一个人在厂子里等着。他重新数了一遍钱,按人头分好,一一拿纸包住,作为区分,整整齐齐地放在了皮包里——那黑色的分层拉链包也是老婆新买的,说现在流行这个,让他回老家县城别总是光秃秃的。

    见大豪突然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帮凶神恶煞的人,荀德光吓了一跳。那些人见大豪一直跑,好不容易堵在厂房里,举起棍子就要打,大豪躲在荀德光身后,他赶忙将皮包夹在腋下,帮忙去拦。推搡之中,那些人将他推向了给荒料做大切的机器,锋利的转刀划掉他半截脖子,瞬间,鲜血飞溅。

    荀德光倒下时,他脚下的一只鞋飞到了二豪的脸上——他正藏在角落瑟瑟发抖。

    那些南方人以为穿着光鲜、夹着皮包的荀德光是大豪的父亲——石材厂的老板,知道闯祸了,吓得落荒而逃。

    他们背后的老板看在闹出人命的份上,答应只要把这事摁住,就可以抹掉大豪的大部分赌债,但需要他们交出石材厂。

    大豪将这件事告诉了父母,他们一起帮他隐瞒。厂子没了,不能让儿子的前途再毁了。

    当大豪过来问自己荀阳喜欢什么,二豪以为他想做一些弥补。便告诉哥哥,阳儿最喜欢水浒卡,尤其喜欢“浪里白条”张顺。没想到,哥哥是要利用这个,再为荀德光的死蒙上污名。就连父亲,也在荀德光“失踪”后,“好心”地给了荀阳母子1000块钱,便让他们搬离了小仓房。

    家里没人知道,二豪目睹了荀德光的死。二豪也不知道,大豪最后究竟如何处理了荀德光的尸体……他不敢问,也不会去问,只要他什么都不知道,似乎就可以假装哥哥没有害死荀阳的父亲。

    可是他不能假装看不到荀阳的痛苦。学校里,已经没人和他说话,甚至同学们都拿荀德光做的小石雕砸他。学校外,他们的新家被人砸门,孤儿寡母被人欺辱。二豪眼看着荀阳全家刚刚搬离那个小小的暗室,又进入了大大的暗室。

    他哭着将荀德光那只鞋,偷偷埋在和荀阳常去游泳的那个河滩。

    看着荀阳每天焦急地盼望着父亲的回来,二豪心如刀隔。

    “我去那个县问了……那些人说……根本没见到我爸……出事那天早上我爸说,他第三天就回来了……我按照我爸本子上的地址一家一家找过去,他们都说根本没看到我爸……难道说,我爸根本就没有离开永宁,或者……他根本就没有离开厂子……”

    听到荀阳将目光锁定石材厂,二豪知道,他得帮着哥哥隐瞒。

    于是,他又在一个只听得见大河流淌的夜晚,从河滩边上挖出那只布鞋,挂在了河对岸的土坡延伸下来的树枝上,并引导荀阳去发现那只鞋。看到灰头土脸,泡得发胀的鞋,荀阳像是看到在水中泡开的父亲,脑袋里“轰”地一声。

    荀阳那天跪在河里,抱着布鞋哭了整整一夜。天亮后,他决定顺着大河的方向去寻找父亲。

    二豪知道,他从此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往后,二豪再也不能见到带着小小窗户的仓房。他最好的朋友在那样的暗室里,永远地“死”去了。他也不愿再下水游泳,他无言面对自己夸下的海口。曾经,他说荀阳是“浪里白条”张顺,自己就是“船火儿”张横——张顺的好兄弟。都是浔阳江上的英雄,自己将来的水性不会差,不需要他保护,他还要反过来保护他呢!

    在学校的每一天,他没有一刻坐得安稳,他觉得是自己剥夺了荀阳上学的机会。终于,熬到毕业,他坚持要求去市殡仪馆工作,家里便疏通关系让他填上了本属于哥哥的空缺。

    这些年,他看着哥哥又和那个害了全家的女人搅在一起,不知道是真的爱惨了那女人,还是他利用那女人,彻彻底底地将一条人命从自己身上择了出去。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哥哥试图拿捏严爱人交出爱情的方式,索要不成,便要她交出身边的位置——从此名正言顺地日日相伴。他不知道,那份电视台的工作对哥哥来说有没有别的意义,是一辈子的饭碗,是一辈子的欢喜,还是是一辈子的监视。

    而他们家对荀阳母亲的照护,又何尝不是监视,他接棒哥哥的工作去殡仪馆,又怎么不算监视——虽然他告诉自己,他是真的想赎罪,真的想要为了兄弟一般的阳儿找回父亲的尸体。

    荀阳日日与尸鬼为伴,却时时感激着二豪。他说,二豪真的做到了像张衡那样保护张顺,他们比亲兄弟还要亲。每每听到这样的话,二豪就沉默不语。

    他欺骗着别人也欺骗着自己,日日用焚尸炉的火光洗涤着内心的罪恶。

    终于,严爱人的父亲死了,他终于能为荀阳做些什么。他本以为这样真的能找到荀德光的尸体,那么多年过去,当年再有什么蛛丝马迹也早就无影无踪了。没想到,尸体没找回来,还招来了警察,荀阳更是直接和严爱人面对面交锋。

    二豪恨极了严爱人,当年如果不是为了讨她的喜欢,哥哥就不会染上赌博,不会染上人命,石材厂就不会拱手让人,他们就不会家道中落,不会像活在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曾经小伙伴叫他耗子,他心里美美的,因为那是亲昵的称呼。可往后,他再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称呼。

    所以,得知荀阳要和严爱人去山里,他偷偷跟在后面,终于找到机会,可以利用她“女儿”把她骗到林子里迷晕。他要亲手把她推进焚尸炉。

    这样,是不是也算他为阳儿报仇了……只要他灭了心里的那把火,这件事是不是就可以到此为止,哥哥也不会被揪出来、过上正常人娶妻生子的生活,他们全家也能从此心安……

    可惜,他没能杀了她。

    今天中午,荀阳传来有关荀德光蒙冤的“证据”,让方便利用大豪进入电视台的二豪,偷偷放进严爱人台庆的发言文件里——在她彩排之后。这样,等明天台庆时,屏幕上就会直接出现她承认诬陷荀德光的画面,这件旧案便能得到警方的重视,得以重查。

    二豪只能答应。

    大豪的工位人多眼杂,他把二豪带进了严爱人的办公室。平时,他们经常在这里一起办公,中午,他也总在这个房间休息。

    “看你瘦的,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一坐下,大豪就这样念叨着。对于当年的事,他们从未互相提起,但是又像彼此隐隐知道对方在瞒着什么。二豪知道,哥哥在说自己这些年被友情“绑架”着,折磨自己。

    真的是这样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你才可怜呢,每天把电视台当家里,我打电话的时候就知道你又在电视台午休。这么多年也不成个家……”

    “行了行了,就知道你又要说这个。

    大豪成家的事瞒着所有人,他知道,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好,比如他对严爱人的“忠心”。

    “二豪,你打算去哪啊?”

    “别问了。”

    二豪心虚地看向窗外。按计划他应该晚些来,这样彩排也结束了,他好替换严爱人的视频文件,等明天她发现文件出错,她的罪行已经天下皆知了。可是不知为何,好像有双无形的手推着他,让他早一点来,和哥哥多待一会儿,也好……多犹豫一会儿。

    “你来的突然,等你的时候我去取了点钱。你在殡仪馆工资不高,肯定也没攒下多少,这笔钱你拿着,出门花钱地方多。这都平时的一些车马费,我工资攒着呢,你不用替我省。”

    大豪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他,二豪迟疑了下,颤抖着接过了那笔钱。

    “好,我拿着,你放心……哥,你能给我拿个袋子什么的装起来么,我衣服没兜,我怕这样拿着信封出去对你不好。”

    “行……我去我工位拿。”出门之前,大豪还乐呵呵地看着弟弟说,“这孩子,难得长点心眼儿。”

    看大豪出去,二豪顾不得难受,赶忙打开严爱人的电脑。

    果然,桌面放着荀阳说的那个文件,秋游的时候,他无意瞥见过严爱人的电脑。

    在演示文件的视频链接处,二豪将荀阳给他的“证据”,替换掉了原先的视频。

    他在台庆彩排之前替换掉,如果严爱人检查时发现了,就当他帮了哥哥。如果严爱人没发现……或者彩排没用到这个文件,就当他帮了荀阳。

    一切交给天意吧。

    “一会儿两点半,我们就该去演播厅彩排了。明天台庆,我今天估计得一直忙活到晚上。我就不留你了。你走之前能来看哥一眼,哥也安心了。”

    “哥,你自己多保重,那我走了,别送我了。”

    “好,那你自己下楼,随时联系,到了地方跟我说一声。玩够了就赶紧回来!”

    二豪笑着和大豪挥了挥手,不知为什么,心里闪过不详的预感。

    走出精品台大楼,二豪扭过身子,仰起头看了眼这栋困住哥哥的高楼。

    “哥,别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