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果壳
十二年前,荀德光被通缉后失踪,荀阳背井离乡做了捞尸人,严爱人从小小的县城前往市里,嫁给白海平,做了记者,和荀德光老板的儿子大豪成了同事。
十二年后,“古庙刨尸案”牵连着“面具偷尸案”,老陈的死牵连着李谷的死,严安合的死又牵连着大豪和荀阳——那个时间段,荀阳不再做捞尸人,回到平阳,开了「寻阳游泳馆」,很快便和严爱人的侄女严冬恋爱。
张简在白板上写写画画,看着这么多人和线索,他问刘雪:
“你说……荀阳和严冬在这些事里面,起到了什么作用?”
刘雪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坐在了桌子上。
“荀阳不是把视频给我们了吗?他和严冬也做了口供,确认了当年那个金耳环的物证是栽赃。严爱人不也承认了,当年是她诬陷了荀德光,她之所以能说出他胎记的位置,是因为在河边的时候,荀德光以为严爱人要寻短见,脱衣服下水救人,被她看到了。唉,也是好人没好报……后来,是大豪帮她杀了荀德光,又利用当时在殡仪馆的工作,火化了尸体。这些年严爱人因为迷信一直把骨灰带在身边,也是个狠人。至于严冬……那是她亲姑姑亲姑父,起了个大义灭亲的作用?”
“看来这金耳环的事,让严冬难受了太多年,也算是弥补了……不过这大豪也是个情种了……可这么痴心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背着严爱人偷严安合的尸体呢?”
“死无对证,但看严爱人和二豪的说法,的的确确是不小心拉错了。之前供出大豪赌债那事儿的罪犯,口径和大豪他爸一样,都说把石材厂赔进去以后,其余的事就不清楚了。”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大豪压根不知道也没参与偷严安合尸体的事,是二豪帮荀阳偷的?”
“二豪帮荀阳?他俩也就小学同学外加邻居,有那么深的交情吗?而且,荀阳要严安合的尸体也没用啊。”
“报复严爱人?让她知道父亲死无葬身之地的感受?或者,以此逼问父亲的下落?”
“当年出事的时候,荀阳只是个孩子,他怎么知道父亲的下落和严爱人有关呢?毕竟,他也不知道父亲是不是真的被诬陷。而且二豪可是大豪的亲弟弟,他听自己大哥的话更合理一些吧,怎么会帮另一头坑自己哥哥。估计之前就是我想多了,他们兄弟俩大概真的拉错了尸体……而且,咱们又去了趟市殡仪馆彻查,不是什么都没找到嘛……现在严安合棺材里躺着的,应该就是他本人了……”
这时,DNA检验科的人恰好来队上办事,看到了白板上荀阳的照片。
“诶?这不是那谁……他犯什么事儿了?”
“你认识他?”
“他啊,时不时就送来一些他从河里捞出来的白骨,让我们验DNA,看是不是他爸。我们都认识这个人了。”
“原来如此。”刘雪感叹着。
“什么原来如此。”张简不解。
“他做捞尸人的原因啊!就是为了找荀德光的尸体!可是,他怎么会觉得,他父亲的尸骨一定在河里呢?是他小时候,听说或者看到了什么吗?”
“我问过他做捞尸人的原因。他说,当时就是只是无头苍蝇乱撞,机缘巧合被人收了徒弟,当个营生,也顺便抱着点微薄的希望找找他爸。”
“那你在怀疑什么?”
“一边是失踪的父亲,一边是疯了的母亲,他有那么多可以赚钱养家的营生可以挑选,偏偏要去做捞尸人。一个孩子能在那么小的年纪背井离乡去干这种吓人的行当,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找他爸的尸体,不像是他说的无头苍蝇乱撞,反而像是十分确定他爸死在了河里。”
“如果真是这样,荀阳何必撒谎呢?”
“我不知道……我就觉得,荀阳能让人把地段那么好的游泳馆拱手相送,能掌握严爱人的信息,能俘获严冬的芳心再靠近严爱人,能猜到骨灰藏在不倒翁里,又能拍下视频做证据,这个人能简单吗?”
“你是觉得,他隐瞒了什么?”刘雪放下了手中的苹果。
“总觉得哪里被我们疏忽了……”张简依旧不放过眼前的白板。
刘雪走到张简身边,一张张照片指给他看。
“荀德光怎么死的?”
“大豪杀的。”
“老陈怎么死的?”
“白海平杀的。”
“李谷怎么死的?”
“意外溺水或者……自杀。”
“白海平和大豪怎么死的?”
“这……我们两个都看见了。”
“这里面哪个人的死,荀阳有重大嫌疑?”
“都没有。”
“这不得了!你放过苦命人好不好!你还不如八卦下荀阳和严冬是怎么在一起的!”
刘雪转身,从桌子上拿起苹果,继续啃起了起来。
张简摇摇头,终于没再守着那张白板。
这时,有个警员走进了办公室。
“头儿!有个叫郝梅莲的老太太来了!在外面哭着喊着要见女儿呢!”
“抱抱的状态……还好吗?”
严冬在英杰体校的教职工宿舍收拾着东西,荀阳门口一边喂兔子,一边收拾着兔笼。
“这几天在我爸妈那住着,该吃吃该喝喝,但就是不说话。虽然我爸说,以后抱抱就是他的亲生孩子,他来养,但她昨晚突然说,想办理住校,大概也是因为她父母的事,不知道怎么面对家人吧……”
“能吃能喝就好,总需要时间缓一缓。不过好的是,有李峰陪着,他俩又能做同班同学了。”
“是啊,以李峰的成绩,几个重点高中都抢着要。但我觉得他去了最好的平阳一中,也是为了抱抱。李峰和抱抱都是好孩子,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做回好朋友。这件事,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抱抱……”
“难,但……他们都是善良的孩子,时间或许能治愈一切。你呢?你怎么样?你爸妈没有难为你吧?”
“从警局回去以后,我爸话也少了,可能有些事情,他也需要时间想明白吧……我妈,好像也没反应过来似的,她那天还问我,‘那些录像是真的吗?我看你小时候挺快乐的啊?我看你长大了也挺正常的啊?不像受了多大委屈’。”
“你是不是很难过?”
“或许没有人必须理解另一个人的苦难吧,哪怕是父母。我顺着她说,‘是啊,那些录像不是真的,是我伪造的’……半真半假的语气,让她也怔住了。反正,她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就好像他们一直‘装傻’,那我也一起‘装傻’似的——短暂的激烈反抗后恢复稀里糊涂的相处之道,似乎这样就能维持和平……再虚假也是和平。一直到我出门,我妈都在那发呆。可能……大人不想面对残忍的真相和他们失职的事实吧……也可能,他们已经在心里惩罚和折磨着自己,只是不想让我看到……诶,我都没发现,你怎么买了那么多小笼子?你把它们分开做什么?”
看严冬转移了话题,荀阳也没再多问。
“你跟我走就知道了。”
严冬的兔子们这些天被荀阳照顾得很好。他说,之前严冬专门买的那些快要病死的兔子,其实都是小毛病,只是卖家不愿意花钱治疗,索性低价卖给了严冬。如今,眼看着那些兔子在荀阳的手中,变得眼睛明亮,毛发光滑,越来越活泼。
荀阳开车带着严冬和小兔子们来到公园,将那些小笼子一个个从车上拿下来,里面的兔子很快吸引了许多人上前。
“这兔子怎么卖啊。”两个中学生问道。
“只送不卖,条件是……要夸一夸我旁边的女生,给她说点好听的,就可以领走一只兔子,前提是要带回去好好养。”
“真的吗?那就祝姐姐永远快快乐乐。”
严冬笑着,递给那学生一笼兔子。
紧接着,跑来几个小朋友,抱着严冬的腿,嚷嚷着要兔子。
“漂亮姐姐,我也要大白兔!”
严冬蹲下,也抱了抱他们。她侧过头,笑着看向荀阳。
“祝姐姐好人一生平安!”
“祝美女无忧无虑,梦想成真,一切顺遂!”
“小姑娘看着就有福气,阿姨祝你事事如意!”
“愿你柳暗花明,万事胜意。”
……
很快,兔子就在陌生人甜美的祝福中送光了。
她放掉那些兔子,就像放下过去的自己。
“谢谢你,荀阳。”
只见荀阳笑了笑,从身后递出一个小玩意儿,是一个兔子样式的彩绘木制品,可是那个兔子的样子和她以往见过的都不太一样。
“这是?”
“兔爷。”
“兔爷?好特别的兔子。”
兔子的形象原本是可爱的,可这兔爷却是位全身戎装的武将,两只长耳指向空中,满身铠甲,侧坐于虎背,威风凛凛的装扮和兔的柔弱极不相称,可眉眼之间又十分和蔼可亲。
“嗯,之前一个外地的游客给我的,是个兔神,玉兔的化身,说一到中秋,他们那儿的人就会买兔爷摆在家里,消灾避难保平安的。马上中秋了,送你。”
严冬看着手里那笑得和蔼可亲的兔爷,感受到荀阳的心意——女孩子不是软弱的兔子,是可以驾驭灵兽的将军,是可以保护自己、也有力量保护他人的神灵。
严冬握着手中的兔爷,若有所思。
“回永宁之前,陪我去个地方吧。”
“哪里?”
“「寻阳游泳馆」。”
到了地方,严冬看着那个盛满蓝桉壳的透明玻璃瓶说,“可以给我吗?”
荀阳困惑,但点了点头。
生日宴前一天的深夜,严爱人在东方路占卜的时候,严冬和荀阳来到了市殡仪馆。在二豪的帮助下,荀阳陪着严冬将严安合的尸体火化——为了爷爷安息,也为了保护家人和荀阳,毕竟爷爷先前是以骨灰的形式下葬的。
二豪告诉严冬,他见过肝癌晚期患者的尸体,极其消瘦;由于肝功能受损严重,身体会出现黄疸的症状,全身黄染;因为肝腹水导致腹胀严重……这些症状严安合都有。
而他一直瞒着家人,强忍着病痛,假装自己什么事都没有。
原来如此……严冬哭得泣不成声,荀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所以你爷爷的死……很大原因是来自病痛的折磨……你不要再那么自责……”
回永宁的路上,严冬抱着严安合和荀德光的骨灰盒,看向开车的荀阳。
“你打算把你父亲埋到哪里。”
“他本就是外乡人,故乡只有个忘恩负义的弟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我妈喜欢永宁,我们一家最快乐的日子也在永宁,我想着,只要把他葬在永宁就好。我爸的事翻案后,当年收回我们家房子的卖主因为愧疚,给了我一块可以埋人的地,好像离你爷爷下葬的地方不远。”
严冬和荀阳专门等风声过后,前来永宁安葬爷爷和父亲。
严冬把兔爷也放入了爷爷的墓中。
就好像曾经爷爷保护严冬,现在严冬陪着爷爷。
她又将那些蓝桉壳撒在了荀德光骨灰盒的周围,让它们随着荀阳对父亲的执念一起被掩埋。
荀阳瞬间懂了她的用意。
原来她还记得。
初见时,他说过,自己收集蓝桉那些剥落的小壳子,是因为努力顶开新的命运后,他依然忘不掉过去的壳。
那一个个小小的壳子汇聚在巨大的玻璃瓶里,像他的阴影,日益壮大。
现在,随着为父亲翻案,她陪他一起放下那些沉重的壳。
严冬看着那些细土落下,不敢想象从暗下决心复仇到现在看着一切尘埃落定,她经历了怎样的至暗时刻。起初面对“混战”,她以为谁是猎人谁是猎物,或许没有太大分别,选择在夜晚睁开眼睛,终究要献祭给黑暗……她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没想到经历了险象环生,他们的血肉之躯尤在……虽然,这并不代表胜利和幸福。
和亲人“告别”后,他们回到城关小学。
荀阳的记忆被猛地拉回小学五年级的课堂,那是他人生的最后一节课,也是他生命里最后一抹阳光驻留的时刻……老师在讲台上念着林海音的《冬阳童年骆驼队》……回家后,他在小小暗室的灯光下念着这篇课文,父亲在一旁说:
“‘冬阳’这个词儿好,阳阳,你看,冬天再冷也会有阳光,午夜再黑也可以有光亮。冬天的阳光可以消解冰雪,午夜的灯光可以赶走黑暗。”
“那灯坏了咋办。”
“那就……在心里开出一束光。心里的光不灭,前面的路就不黑。”
这是记忆里,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荀阳似乎又听到教室里传来念那篇课文的声音,苦笑着说:
“我爸总拿他的名字调侃,说‘寻得光’就是有光就行,烛光、火光……是光就行,所以荀德光活得糙;‘寻阳’就是一定得是太阳光,别的光都不行,所以‘荀阳’活得漂亮,比他有追求。可我好像……也没什么追求。走到现在,好像刚刚走出小时候的那间暗房。”
“其实,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已经是他最想看到的那束光了。”
听到严冬的话,荀阳停下脚步看着她,眼中含泪。
校区这些年经过了翻新和扩建,可荀阳依旧能找到曾经和母亲摆摊的位置。在那时的记忆里,严冬是他心里最阳光的小女孩。他至今仍记得,她白色的裙角在爷爷的红色摩托车后无忧无虑地飞舞着。
如今,他们终于像长大后初见时说的那样,“太阳一出来,冬天就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