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拔刺
一直在想我为什么有股一定要写这个题材的决心,因为我知道这会面临各种维度的困扰。
基于某种不得不写的内心驱使,还是在各种担忧声中坚持写下这个故事——这个萦绕在我心里长达二十年的噩梦。
直到看到戴锦华老师的采访,她说基于我们性别上的经验,理论上是平等的,我们的认知中也是平等的,但是事实上我们时时刻刻遭遇着不平等。这种不平等是如此的琐碎,如此的微不足道,我们都耻于谈论它,但又强烈地感觉到它。
我更加知道这个故事值得书写。
它不是什么“性侵噱头”,这本书也没有任何身体层面“插入式”的强暴,它的侵害就是人们认为的那些“微不足道”,却是不可否认的精神强奸和持续一生的“撕裂”。
它不是什么“祭女文学”,我也在想为什么包括我在内,大家对文学影视作品里有关女性肉体被迫害的话题,有些“麻了”,不断有一些声音在说,“没有别的苦难可以书写了吗”、“真的不想看悬疑片里连环杀人犯奸杀女人了”——虽然这本书没有,但也有一系列的“兔子”或多或少被“侵害”。
我想这种“麻了”有一方面是基于大家对艺术创作创新层面更高的期待(好,我尽力写好这个故事),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件事还没有被说透,女性的真正困境还不被完全承认。
这种不被承认或许更多是客观上的。想到有关“特权”的讨论中,一个黑人女性问白人女性,每天醒来照镜子时看到的是什么,白人女性说,她看到的是“一个女性”。黑人女性说,“这就是我们的不同,我看到的,是一个黑人女性”——拥有特权的人,是看不到特权的。
曾亲耳听到一位名校高学历男士表达生理层面的困扰,“我连基本的生理需求都没有被满足,我要怎么安心学习,我要先找人把爱做透了,我才能腾空杂念去创造价值。”
四个“我”,每个短句都在表达“我”,多么有主体感,多么有配得感——仅仅是面对生理需求和非传统关系。而女性身心若遭遇“灌满一生的潮湿”,却连维护正当权益都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要面临二次伤害,面临无尽审视。如果说“
Metoo”
运动仍旧没能让更多女性有“安全感”,那么t更隐蔽更复杂的家内性侵,就是更难以被暴露在阳光下的苔藓。
一位受害者曾说,“如果我们想要反对家暴文化和性暴力,就必须开始谈论它,并意识到它对我们每个人的影响。这不是个人问题,也不是女性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的问题。”
中国最高人民检察院数据显示,2022年,起诉强奸、猥亵儿童等性侵未成年人犯罪36957人,同比上升20.4%。2023年1至6月,全国检察机关共起诉性侵未成年人案件1.7万人,占起诉侵害未成年人犯罪总数的63.5%。
《“女童保护”2023年性侵儿童案例统计分析报告》显示,2023年全年媒体公开报道的性侵儿童(18岁以下)案例当中,施害人多次作案占比59.41%,包括对同一受害儿童多次性侵,也包括多次对多名儿童实施性侵;施害人一人性侵多人的有54起,占比26.73%。
其中熟人作案情形突出,占比超八成,涵盖师生、亲属、邻里等熟人身份;这类施害人往往利用身份便利多次作案,持续作案时间较长。其中利用网络施害占比达到了85%,作案跨度最长的达到了6年。
常见的施害者包括父亲、继父、养父、祖父等亲属。这类案件通常涉及到家庭内部的问题,受害者往往因家庭纽带的束缚、经济依赖、情感依赖或社会舆论的压力而难以揭露真相,因此往往会受到多次侵害。
以上,只是公开报道的数据。
冰山下潜伏的,是更加难以想象的数字。
她们出现在新闻里,只是一段可能会被认为“猎奇”的文字、和“正常生活”有距离的“故事”。但只要随便在社交软件检索关键词,看一看评论区那些隐匿在美好世界的、看起来“正常”“快乐”的女孩子们“轻松口吻”说出的经历,就知道她们内化了多少痛苦,就知道那些电影都拍不出来的真实“故事”多到令人发指。
连载《夜以继日》期间,曝出了诺奖作家爱丽丝·门罗的新闻。她的女儿公开在媒体发文,称其曾遭继父性侵,并在多年后写信告知过母亲。但母亲最终选择沉默,仍与她的继父维持婚姻关系。
我想,这件事令大众咋舌的点或许在于,一个拥有财富和地位的智慧女性,为何依然“无法”看见女儿的伤痕、“不愿”保护女儿的权益、还能“若无其事”地以此当作素材书写。
毕竟,我们以往看到的是《玫瑰的故事》里苏更生那需要依靠继父的母亲、《雏妓》里何玉玲那恶毒愚昧的母亲、《洛丽塔》里洛丽塔那早早死去的母亲、《漫长的季节》里沈墨那没有话语权的伯母……
我想,这也是冥冥之中我没有把《夜以继日》里严冬的母亲杜俊芳作为“声讨对象”的原因。
因为无论这些母亲强大还是弱小,她们某种程度也都是“受害者”。
这是系统性问题,不单单是母亲的问题。
这里包括千百年来谈性色变的“羞耻”烙印。
包括我们文化中的“回避”、“忍耐”、“中庸”、“道德”、“孝顺”、“得体”、“家族荣耀”。
包括上一辈对这种创伤严重程度的认知——他们的“雷达”可能不够敏锐。
包括父母和孩子之间的信任与尊重。
包括他们对处理类似事件的恐惧和耻感。
做鸵鸟便成了父母最常态的选择——“事情或许没有小孩子说的那么严重,即便真的有,少接触就好了,都是一家人/熟人,能怎么办?也没有证据,摸一下不会少一块肉,不声张可能也是保护。”
而母亲作为最先被孩子求助的对象,也没有通过抗争获得解脱的历史经验,曾经也没有人为她们站出来过,她们没有真实需求被看见被满足的熟悉体验。在《夜以继日》里杜俊芳作为接受过大学教育的人,在外敢打敢拼,给全家带来不错的物质生活。她理解严爱人的梦想,甚至为她牵线,但涉及代表自己形象和切身“利益”的亲生女儿,她是无法欣赏、无法信任、无法鼓励的,她的子女必须“正确”,不能冒进(比如女儿想要学的专业不被允许)。她比上述问题又多了一层家庭关系的“套子”,加上她身上拥有着被亲情塑造后的“钝感”(父母曾经不同意她离婚,那个年代大学生和大学生结婚就应该被羡慕,闹离婚就是笑话,就是不懂事),她的“沉默”便有了和门罗同样可循的原因。
门罗女儿书写的心路历程,像极了严冬成年后鼓起勇气告诉母亲一点点实情的段落(且严冬敢说出来的最大驱动力还是为了母亲、不是为了自己,她希望母亲不要因为羡慕姑姑姑父的优秀而贬低自己)。
她不敢让家人知道,这种不敢甚至不是怕家人难过,而是怕他们难堪——因自己而难堪。不敢的另一端是什么?是她不敢拿家人对自己稀薄的爱去赌。是她不敢丢掉维系家庭体面的义务。是她不敢面对被拒绝和孤立的可能。是她不敢二次伤害自己。
为了不“出卖”妹妹,她只说了网站的事。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那会是出卖,就好像做错事的是她们。母亲听完她的话沉默了。但也只有沉默。严冬想象过无数次,母亲听完她的话,会愤怒姑父的行径,还是会责怪自己的软弱……可她万万没想到,在母亲给的伤害面前,自己的想象力如此匮乏……天真的她怎么会想到,把自己默默扛了十年的痛苦掀开,等来的是取笑和沉默——竟连“你为什么不反抗”的受害者有罪论都没有。
严冬瞬间觉得自己愚蠢,她竟想要听到一句迟来的、自己被爱的证据。她竟然……妄想母亲可以像自己爱她那样去爱自己。
——《夜以继日》28章长夜(三)
严敬人被严冬的话击中,从门口走到餐桌旁,站在了严冬的正对面。“你这阵势,是要审判谁呢?今天你奶奶过寿,你要我死在这是吗?”
果然,和她曾经遭受的痛苦相比,他更在意自己此刻受到的“背叛”。是啊,她不愿再给这个家做贡献了,她不愿再供养那个体面的套子了。她曾经“牺牲”自己,献祭给这个家,也没能换来他们的爱。又何况现在呢?
——《夜以继日》53章镜头
伦敦大学儿童青少年心理治疗专业在读博士严艺家曾说:“我经常会震惊于那些肮脏恐怖的秘密是如何在一个家庭中成为‘房间里的大象’的,而且这些照料者们看起来经常社会功能良好,跟孩子互动正常。”
写这本小说的过程,也是我在思考这个问题的过程。
我写的是周围看到的真实的父母,也是被亲情绑架的真实的女儿,就像那句“我们的父母给的爱刚刚好,刚好不让我们快乐,也刚好让我们愿意孝顺”。
但我不愿意这样去想问题。
除了上述的结构性原因,或许也因为,做家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选择生下孩子就意味着,选择把一块木头放在着火的房子里——他们做好了孩子来世上受挫的准备,因为他们也是这样过来的,甚至更加不曾被看见过。
当然,这不是为小说里的父母洗白。写的过程里,我把严敬人和杜俊芳当作自己父母那样去对待——假如他们已经被塑造成我不可撼动的模样,那我只好不指望被他们理解。我依然会努力尝试沟通,但如果换来的是更多的伤害,那就只好求同存异,“稀里糊涂”。
余秋雨说,永远不要指望被理解。
马东说,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
杨天真说,不会因为表达能力强就不被误解。
罗翔说,人们不是真正在聆听且注定局限。
曾奇峰说,希望被理解,本质是想控制别人。
我们必须承认,连血亲都无法做到对我们的痛苦感同身受,反之亦然(不然白海平和苏花花之间,李谷和父亲之间,也不会因为“误解”造成“远离”)。如果全然指责父母,对他们来说,是另一个层面的“受害者有罪”。
门罗有她艺术上的成就,也有她情感上的局限,但她生前没有逃避这个题材,而是进行以此为素材的书写,或许也算是她自我折磨下的“抗争”……或许。
诚然,但凡有一个家人站出来,真正对严冬做到了保护和支撑,她也不会不断承受叠加的痛苦。可惜只有爷爷察觉,却为了自己的女儿始终未曾开口。
写到这里惊觉这本小说才是“无人之家”(上本小说的名字)。
所以希望有同样遭遇的女孩子知道,我们不止有一条路可以走。亲情的路堵死了,还有别的路。条条大路通罗马t,一定要把身心郁结的部分疏通。可以报警,可以向社会求助,想办法让身体里的苔藓消失。
现实里需要提高警惕的不止是父母,还有社会对此类犯罪的预防机制、求助通道,需要张开怀抱的不止是外界,还有敢掀屋顶的自己——当然,内化是一种选择,也是一种能力,并非所有人都是视“死”如归的战士(体面至上是许多人的选择),就像严冬烧掉的录像带,对那些已经选择捂嘴的受害者也是一种保护和帮助(我不想说这样对还是不对,对每个人来说需要守护的东西不一样,能承受的结果也不一样)。
只是这种内化,有它的“副作用”,大小不一,效力不一。
好的,看起来阳光。不好的,时刻在下坠。
这种内化有一个科学名词,叫“解离”。
人在面对痛苦时出于自我保护,便会进行“解离”——严冬那段痛苦的回忆为什么是在黑暗之中,大概我也在潜意识里希望,那个可怕的遭遇对她来说就像陷入了一场虚幻的梦境里。受害者同样会因为怀疑真实性,试图把自己置身于旁观者的角度,从而完成“解离”。
严冬不屑的那个“以为强奸犯是来抢鸡蛋的,多大点事”的笑话固然有她坚强聪慧的自我消解,但也有“解离”的影子。对她来说,更大的痛苦来自施害者和“帮凶”都是亲人的角色,她以为自己可以内化,以为自己可以假装遗忘。
然而现实带给她们“夜以继日”一般的分裂感,一边劝自己“太阳照常升起”,一边无法否认“黑夜何尝不是”。
很多经历过性侵害的孩子在自我功能的发展上,好像依然健全。严冬在母亲眼里依然“快乐”,她在成年后也依然有享受性爱的能力……看起来好像完全没受影响。
但相比其它类型的暴力侵害,未成年遭遇性侵带来的伤害更加隐蔽,别人更难发觉。但随着成长和经历,被深埋的创伤复现,“副作用”随之而来。
类似弗洛伊德说的,“未被表达的情绪永远不会消失,它只是被活埋了,有朝一日,它会以更丑陋的方式爆发出来。”
所以如果有条件,有能力,一定要做好自己内心的“疏通”工作,不管是法律手段还是疗愈手段,保护自己最重要。
这篇后记的题目是“拔刺”,希望每个人,都能有勇气拔掉身体里那根看不见的、日夜发作的、晦暗不明的刺——哪怕它再小,在外人眼里再微不足道。
小说里的恶有恶报是我理想化的结果,但我更希望的是恶因从来没有被种下。
这也是我在决定写这本小说之前,就知道自己必须完成的“使命”,不管它将来能贡献的力量有多么微薄。
我希望这个话题,希望那些受害者,不只是作为爱情故事里对完美主角的不完美参照物,不只是作为情欲电影里模糊爱情和犯罪边界的艺术化载体,不只是雄性犯罪片里作为客体出现的标准调味料——我希望专门为“兔子”写一个故事,借用前面那位男士的说法,他要把爱做透,满足基本的需求,才能如何如何(这里不讨论此观点)。我要把这件事说透,剜除噩梦和潜在的噩梦,才能如何如何。
大兔子得病、二兔子慌、三兔子请大夫、四兔子熬姜汤、五兔子擡六兔子埋、七兔子哭着走进来、八兔子问他哭什么、我家死了个兔乖乖、快快儿擡快快儿埋……
她曾想,那些被白海平当作“兔子”的女孩子们,她们或因病受苦,或长眠地下,或装作遗忘,或在夜深人静时默默落泪,像古老的歌谣中所唱的那样,相互抚慰着彼此的伤痛。可是此刻,看见满屋可爱靓丽、却噤若寒蝉的“兔子们”,严冬惊觉,儿歌里的唱的,是那些兔子们在集体为恶人掩盖罪行。这不是“兔子们”的过错,它们生来就带着裂唇,无法表达自己的遭遇,就像这些女孩,从出生起就被无形的“手”捂住了嘴巴,她们好像天生就该隐藏秘密。
兔子的裂唇,是自然之美,是可爱的设定。人类的裂唇,是生命之憾,是新生喜悦中的阴霾。可人们却说,懂得“裂唇”的女孩子,是如兔子般温柔可爱的,她们的失语是女性之美,她们的懂事是柔弱之德。
这样的她们,被欺负了怎么办?不要慌,只要「请大夫,熬姜汤,关起门来哭一哭」,要是被欺负死了怎么办?别声张,有人「快快儿擡快快儿埋」。
——《夜以继日》43章裂唇
“兔子”不需要有弱德之美,终章的“兔爷”也是我对受害者美好的祝福——女孩子不是软弱的兔子,是可以驾驭灵兽的将军,是可以保护自己、也有力量保护他人的神灵。
所以在小说中那些不同“兔子”的塑造上,也各有不同。她们拥有不同维度的美好,面对伤害也有不同的结局。
【严冬】:善良有智慧,会被亲情绑架也会为了正义掀桌(弥补童年对荀阳的愧疚),能自我保护也能保护他人(勇敢保护学生,也最终为了更多学生不遭受类似的经历决定动手)。从一只柔弱的兔子,成长为拥有“兔爷”精神的女性。
【蒋晓美】:生来被滋养,天生的“兔爷”,反弹和鄙夷驯化,感染和帮助其他女孩子。
【严夏】:为了合理化发生的一切,自我洗脑,否认伤害存在,被塑造成失语的裂唇,那就把自己“整”成“微笑唇”。
【琪琪】:现实里,可能这样的女孩子才是大多数。被上位者用权力压制或威胁,但依然有一颗拯救同类的心,在自己恐惧和受伤的情况下依然勇敢提供线索。
【李谷】:有读者对她的死有疑问,想重点说一下。她和父亲的关系也比较典型的中国式关系,所以才会从外界寻找“父爱”。
从一开始,我就决定这本小说里,不会有女孩子因为所谓的羞耻心而死。我想过李谷的死因和白海平一贯的行为、和录像带有关,比如难以接受拍摄的行为,比如担心曝光。但是一方面李谷的设定是“海绵”一样对世界、对人类抱有单纯想法的勇敢女生,不喜欢“羞耻”,所以也不会因为同学给钱让跑腿觉得丢人等等。
另一方面是,女主的部分已经着重写了这一点,我希望李谷身上体现的是白海平造成的另一种悲剧——那些成人之间“爸爸女儿”之流的游戏,放在未成年身上,被这个缺乏亲情、渴望家人关注的女孩,真心地代入,真诚地接纳,在似真似假的谎言里,投入了感情——有亲情的投射(同情白海平想当父亲的愿望),有友情的仗义(愿意为了他去接近老陈),有一点朦胧的爱情(那个年龄的阅历少),所以发现对方是魔鬼的时候,她陷入了割裂。
有个读者留言说,面对恶魔女孩子们折射出不同镜像的兔子,严冬、严夏、琪琪、李谷,对白海平的反应都是不同的,或许,琪琪是曾经的严冬,严冬是勇敢的琪琪,严夏是懂得了成人游戏的李谷,李谷是许多涉世未深的女孩的缩影(乱说)……但不管是哪种女孩,遇到的恶魔无论怎么伪装,都改变不了对方是恶魔的事实。
现实里,有名望的女性被信任的男友售卖视频,她很痛苦,但对她打击更大的是自己那么爱的男人会做出这种事,她是真的很信任他,他还是一个有社会面的人。
所以即便是曝光出去,我也希望女孩子不要因为这个羞耻、甚至轻生。李谷这里尤其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她到死也是信任和喜欢白的,录像带对她来说更像不谙世事的时候,她这块单纯的“海绵”为“爱”做的“傻事”,是朦胧感情里私密的事情,所以孩子没有想过这方面的后果。相比和喜欢的人拍过视频,死前李谷最不能接受的是崇敬的“父亲”一样的角色,竟然是杀人犯,最恐惧的是自己做了“杀人帮凶”这件事、是自己随时会被对方杀掉这件事。
所以这个角色体现的,是恶魔的毒药有时候是包装成糖的样子递给未成年的,她吃下以后觉得甜蜜还是觉得苦涩,结果都是注定的。
不好意思,说了这么多。
这本小说虽然依然裸更,没有囤稿,但最终的完成度,我很知足。写作过程里,《夜以继日》也是我哭的次数最多的一本,包括写女主阴影的时刻,初期构思荀阳的时刻,写苏花花和白海平羁绊的时刻,写白冰洁发现真相的时刻,写李谷父亲跪下痛苦的时刻,写女主“掀桌”后依旧鸦雀无声的时刻,写后记时看到那些新闻的时刻……
孩子那样无条件信任“大人”,不希望他t们面临这样的残忍。
“每3分钟,就有一个孩子成为乱伦、强奸与性暴力的受害者。”卢森堡广播电视台去年报道,于是法国政府首次发起大规模预防针对儿童的乱伦和性暴力的行动。
据说,法国政府拍摄了一条30秒的公益短片,画面中的小女孩说:“他对我说,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只有我们两个知道。”视频打出一行大字——针对孩子们的性暴力是被隐藏得很好的秘密。
家内性侵,熟人猥亵,不是低概率事件,不要有侥幸心理。就像剖析白海平的行为时,严冬想的那样:
哪有什么未成年和成年之分,这根本是一码事。
小孩子在侵犯者眼中,因为年纪小阅历少,因为大人在他们面前有天然的权威,便不存在“征得性同意”,他们利用这种无力反抗的身体,在“小孩子也很享受”的自我欺骗里,获得控制的快感。
而成年女性,无论是陌生人还是未婚妻,无论是自己的妻子还是别人的妻子,只要他们想,也可以“征得性同意”。只要喝了“听话水”,她们就是自愿听话的。
对儿童幻想对象说着“叔叔爱你”、“叔叔相信你”、“叔叔都是为你好”的人,就像说“爱你才打你”的家暴男,为自己加冕着发泄的正当性、消减着罪恶感,好认为对方也是自愿的。就像H漫中飞起的JK短裙——都是她们诱惑的。就像视频里任意场合被强迫了还很享受的熟女们——她们明明无时无刻期待着我们强奸!
对小孩子有欲望的成年人,绝对不是少数的特殊人群,他们无限趋同于普通的性关系——男性支配下的。
这些人的动机也都与性和爱毫无关系,他们只是想要完全不顾对方心情地,把对自己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
——《夜以继日》29章长夜(四)
那些捂嘴“兔子”的人,可能是我们每一个人。
那些看起来“阳光”的女孩子,也可能是深埋了创伤的“兔子”。
像一位公开遭遇的女性所说的那样,“那种恐惧、胃下沉的感受,如同我的横隔膜卡住了一般,然后呼吸困难,全身抽搐,开始哭泣。这就是受害者每天的感受,我总是说:创伤好像自己有大脑,能深入你在做的每一件事。”
用大家今年喜欢化用的一句话——“XX不是一场暴雨,是一生的潮湿”,未成年受害者遭遇的,是看不到的疼痛。
如果那些伤害已经“不可视”,可否不要造成更多的“不可说”。
“拔刺”是本能,不应该羞耻。
如果不幸,被扎入那根“刺”,别害怕,别恐惧,只要你想,全世界都可以陪你一起。
看见它,拔掉它。
赛西娅
2024年8月的一个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