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被时代抛弃的北方村庄里,死亡总是在深秋降临。这一次轮到了常有的母亲。
昨天晚上八点,常有跟往常一样关闭位于前街的小卖店回到家中,母亲也如常为他端上早已准备好的晚饭。不同的是,这顿饭比往日丰盛。
吃饭时,母亲对常有说:“吃完去把小慧和久儿接回来吧。你是男人,主动认个错,别等日子长了心散了,就过不下去了。”
常有深埋下头,心中有一万条自己没错的说辞,可当他余光看见母亲因为糖尿病而严重浮肿的脸时,还是回答了一声“好”。
吃过饭,母亲开始收拾桌子。常有站在一旁,迟疑着要不要向母亲说明他们两口子闹矛盾的真正原因。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骑上自己那辆破旧二手电动车出了门。
萧瑟秋风吹过街道,黄叶从挺拔的杨树枝头掉落,仿佛暗夜中死去的夏日精灵。常有明白,现在去大抵不会有好的结果,妻子临走时曾告诉他,只有他把欠的钱还完才会回家,如今半年过去,那些钱一分都没还上。
他也思念妻子思念孩子,但他始终觉得他不是故意欠下那么多钱的,对于他们这个一贫如洗的家庭来说,这是一次意外灾难。面对灾难时难道真心相爱的两个人不应该一起面对吗?
一面是思念,一面是嗔怨,他带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来到妻子家门前。大门锁着,窗户黑着,寂静的院落中似乎还回荡着上次他来时激烈的争吵。他最终没有敲门,只在门垛前吸完两支烟便原路返回。
大概八点四十分,他把车骑进院中的棚子里,擡头张望,看见母亲的屋子还亮着灯。他向房子走,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父亲死后母亲跟他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不管他多晚回来,母亲都会迎出门来——这次却迟迟没有开门的动静。
他走进屋子,看到母亲悬在炕沿边,一只脚耷拉在地上,另一只脚直直地伸着,两只手一只捂着胸口,另一只伸向地柜的箱盖,手指的方向是一瓶速效救心丸。
母亲死了。但也许是早已料到会有这样一天,也许是为母亲终于不用再为家庭琐事操心而感到解脱,常有很快压制住心底的悲伤,喊来左邻右舍的老邻居帮忙。
这位从来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老母亲已经偷偷准备好一切,寿衣、白布、遗像都压在地柜里一个古旧的铁皮糖果盒子下面。人们在隔壁吴大叔的指挥下布置起灵堂,买来供果,戴上孝带,了无生气的小村庄因此忙碌起来,只不过这忙碌也了无生气。
后半夜,妻子田慧和儿子常久回来,家里第一次有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天亮后为数不多的亲属陆续赶到,尸体入棺停放,喇叭播放哀乐,院中支起席面,常有一家三口披麻戴孝向前来吊唁的人答礼。
吴大叔是常有父亲年轻时在水泥厂的徒弟,跟常父感情很深,下岗后分到房子住在他家隔壁,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帮衬着母子俩。他把这场丧事当成自己家的事情办,瘦小的身躯把所有程序指挥得井井有条,还时不时去劝慰常有一家人。
时间过去将近二十个小时,常有的情绪和身体都已麻木,只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回忆着打开地柜看见那些整齐物品时的情景。
通常情况下,一个家庭里的老人若是身体状况危急都会由家人偷偷把丧葬物品准备好,是活人瞒着死人。常母恰恰相反,她出于一个老年人对生命的敏感,预料到死亡,瞒着常有准备了后事,是死人瞒着活人。这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坚强,也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母爱。现在再回想起昨晚的一幕,常有意识到母亲让他把媳妇和孙子接回来也许是临终前唯一的牵挂,而他却连敲响媳妇家大门的勇气都没有。
母亲最后一刻在想着什么?是不安还是责怪?是解脱还是不舍?常有永远无法知道了,但他知道,自己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自责和悔恨填满他的心,让他不时眩晕。吴大叔好几次劝他吃点东西休息休息,他都固执地守在棺材旁。直到第二天傍晚,程序即将结束,至近的亲属留下,其余人相继离开,吴大叔再次走进灵棚,以批评的口吻对他们一家三口说:“都别难过了,你们小两口往后能好好过日子蔡大嫂在天上就能瞑目了。现在都赶紧歇着去,我陪大嫂一会儿。”
田慧犹豫一下抱着常久回屋。常有道谢,出了院子,向公共厕所走去。
这个村子是计划经济时代的厂区家属房,里面住着水泥厂、纺织厂和造纸厂的职工。在八十年代中期,三座厂子曾规划用这片土地建造家属楼,但因为审批资金等一系列问题,迟迟没有落实,然后到了九十年代初,企业改制势在必行,下岗潮突如其来,家属楼规划自然搁置,住在这里的职工不但没有住进楼房,反而失去工作。下岗后房屋作为抚恤金的一部分分给个人所有。再后来有人到外面闯荡,有人跟着孩子搬进城里,有人死亡,剩下的只有些安土重迁的老人。近几年城镇化进程突飞猛进,各种商业住宅拔地而起,但这片区域就像那些对社会失去作用的老年人一样被彻底遗忘。这里的一切都还保留着当初的模样,厕所是公用的,男左女右,中间由一道墙隔着。
常有方便完刚要走,忽听隔壁的女厕走进两个人。其中一个一边解裤子一边感叹道:“这人呐真得看开,该吃吃该喝喝,别等到死了那天儿啥都没了。你看蔡大姐,一辈子啥也舍不得,一门心思为了儿子,结果呢?儿子没出息不说,自己没过六十就没了。”
另一个人声音刻薄,带着老年人独有的夸张神气。“你还可怜这老妖婆子?要我说她这是因为谋害常大哥遭了报应,老天爷能让她活这么大岁数都是开恩了!”
前面的人压低声音,“人都死了,这事儿你往后可别提了,小心蔡大姐晚上上你家把你也带走。”
两个老太太窃笑着提上裤子,走出厕所,看见常有怒不可遏的眼神全都吓了一跳。末了,前面的老太太回过神,略带歉意地说:“常有啊你别太伤心了,谁都有这么一天儿,往后好好过日子吧。俺们俩这就家走了,明天早晨再过来帮忙。”说完,她们相互捅咕着匆匆逃向远处。
谋害?常有无奈地摇摇头,往院子的方向走,同时脑海中回想英年早逝的父亲。
两个老太太口中的常大哥就是常有的父亲常德发,三十年前是水泥厂的职工,因为为人仗义,喜欢打抱不平,所以跟他年纪相仿的人都管他叫大哥。可惜好人没好报,在水泥厂最后一次生产时,常德发进入碎料坑清理胶带传送机下面的漏料,由于军大衣下角的扣子不慎脱落,衣角被传送机滚筒绞住,进而卷进半个身子,送到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且不说这是所有人认知里的一场安全生产事故,单是父亲死后母亲终身未嫁这件事就足以证明她们的夫妻感情。谋害?这可真是天方夜谭!
他暗道一声人言可畏,跟吴大叔打过招呼,回到房子里,吃了些东西,稍稍睡一会儿,一个人守灵直到天亮。灵车和帮忙的人准时到来,把灵柩拉到火葬场火化,然后按照丧葬程序把骨灰盒埋进常家的祖坟。
再回到家时,灵棚和宴席都被拉走了,亲戚朋友也陆续回家,院子里更显冷清。处理完最后一点事,吴大叔也离开。
天空阴沉,黄昏提前降临。常有进屋,看见孩子睡了,妻子田慧坐在炕边抹眼泪。他打开灯,刚想安慰她,却发现妻子的怀里抱着白天用来收礼金的鞋盒子。盒子现在空了,里面只剩下几张零钱。
妻子用红通通的眼睛盯着他,问:“钱呢?”
常有含糊地答道:“筹办葬礼和买骨灰盒的钱是吴大叔垫的,我还了。人家也不容易,不能欠着。”
妻子目光明显带着更多怒意,“剩下的呢?”
常有低下头,“正好我二伯来了,我欠他一万,也还了。还完就剩下这些,都在盒子里。”
妻子继续问,“那孩子下学期的补课费呢?”
常有的头更低,许久才小声说:“还有几天,再想办法吧。不行让你爸妈再……”
妻子的三声询问一次比一次尖利,到此刻委屈终于变成怒火爆发,“我爸妈多大岁数了你没数吗?这半年多孩子吃喝拉撒上学补课都是他老两口子管的,现在我回来了,你还好意思跟他们张口?你挺大个老爷们儿啥也不干,就天天搁家做白日梦!我真是上辈子作孽了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
常有理亏,没还嘴,默默坐下点起烟。有那么一会儿,屋子里只有田慧数落的声音。数落完了,她也不说话了,屋子便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往常吵架,常有母亲会过来批评常有,现在母亲没了,谁也不知道怎么收场。
不知过了多久,田慧抹抹眼泪止住抽泣,下地穿上外套,又把沉睡的儿子叫醒。
久儿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妈妈,不是说不走了吗?”田慧没再说话,强行把他拉到地上,给他穿衣服。
常有站起来,看着他们的动作,不知说点什么。直到娘俩都穿戴好向门口走,他才梦醒了似的跑上去拉扯。
田慧把他甩开,平静而决绝地说:“一年内你要不把饥荒都堵上,咱俩就离婚吧。”
娘俩头也不回地走进院子。常有追出去,迎接他的只有阴冷的北风和满院没来及收拾的垃圾。
常有虽然时常觉得妻子不够理解他,但并不真责怪她。就女人来讲,她足够坚强也足够贤惠。
常父死后,常有的母亲在前街开了一家小卖店,一个人拉扯常有长大,日子还算过得去,但可能是劳累过度加上多愁善感,日积月累患上了很多慢性病,日常药物支出不断增加,家庭开支面临着巨大压力。常有和田慧相识时田慧在雪糕厂打工,每个月有两千元左右的工资,她没有像同龄的姑娘一样把钱花在吃穿打扮上,而是一分一分积攒起来。他们俩正是用这份积蓄结的婚。但因为产后田慧着急去上班,没有得到足够修养,得了很严重的后遗症,无法久站也不能见凉,不能再在厂子工作,只能出去打些零工,日子过得更加艰苦。田慧建议由她打理小卖店,让常有出去工作,但常有觉得打工也不能改变命运,没有同意。就这么着,田慧也没说什么,省吃俭用照顾着家庭,尽全力给孩子送到全市最好的幼儿园。
矛盾的爆发在半年前,那时候久儿上幼儿园中班,开始接触课外补习。学习的内容基本是为上小学做准备,简单的数学、英语、语文入门知识,所有这些学科如果全部都学并且一次性交齐一年的费用有优惠,只需要一万块钱。田慧知道家中有一万元的积蓄,让常有拿出来交上,常有却支支吾吾地不肯。后来他们争吵,常有告诉田慧一万块钱花光了。田慧跟他大吵一架,向父母借钱交上学费。但事情还没完,有一次常有不在家,有人过来讨债,田慧询问得知常有不光花光了积蓄,还跟亲戚朋友借了钱。她四处打听,震惊地发现常有居然背着她拉下了四万块的饥荒。她以死相逼,让常有说钱都花在什么地方了,常有死活都不肯。田慧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钱花在什么地方常有从没向任何人提起,但他始终觉得,钱早晚会还上的,五万块钱影响不了他的人生。他需要的是时机而不是急急忙忙把自己的人生投入到某件不喜欢的事情上,用一辈子的庸庸碌碌换来自欺欺人的安稳。
怎么就对我这么没有信心呢?常有满心冤屈,却无人诉说,只能默默回屋面向母亲的遗像。他越发觉得爱情什么的都是扯淡,一个人活在世上,能给予最大理解的永远只有自己的母亲。很不幸,他现在失去了那个唯一信赖、理解他的人。
他默默注视着烛光中母亲的照片,悲伤阵阵袭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睛酸胀,转移目光的片刻,遗像旁一点金属光泽跃进视野。
他打开灯,看清那是母亲用来压寿衣的糖果盒子,当时情急,被他随意放在了箱盖上。
盒子有些年代,铁的,绿漆斑驳,一面画着白白胖胖的小孩,另一面是两个凸鼓的字“家庭”。看起来原本应该是一对,另一个盒子会写“和睦”或者“美满”的字样,但他家只有一个。
他晃了晃,里面沉甸甸的装满东西,大多数是不动的,只有一个很小的物体撞击铁皮发出清脆的声响。
回忆往事,他不记得母亲曾经拿出过这个盒子,一时有些好奇母亲在里面装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