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夏千枝沉默了。别说是俞秋棠了,这个数目已经赶上了自己目前为止可动用的全部积蓄,只能用天方夜谭形容。
“我能问一下……你一年能赚多少钱吗?”俞秋棠的手指爬上脸颊。“如果这个问题不礼貌的话就算了。”
“大部分都缴税了,最终到手大概三千多万。”
俞秋棠思考片刻,垂下眼睛:“如果是我的话,可能就算马不停蹄接各种商业活动,也要十年以上吧。”
如果是我的话。
十年以上。
夏千枝皱眉,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等等,你要干什么?”
“买凤箫馆。”俞秋棠说得轻描淡写,就好像她要买的是一根箫而不是凤箫馆。
一句话,如剑一样劈开狭小客厅里的空气。夏千枝感觉身边的空气变得冷飕飕的,直穿过皮肤吹进心里。
什么异想天开的设想?做梦也要有个限度吧!她不可思议地盯着那高却瘦得风一吹就倒的身影,嘴唇开始发抖。
“你是认真的吗?”
“这间房子和凤箫馆都可以作抵押。”
“如果你贷款9000万的话,利息得有多少,要猴年马月才能还上啊?”
“我问过珊珊了,他们愿意签我。”
“……”
夏千枝没话了,表情越来越扭曲。这家伙好像一直是认真的。
俞秋棠看到她的表情,轻轻笑道:“不用担心我,啥都挺一挺就过去了。”
挺一挺。谁舍得你挺一挺。
“如果真的要硬保,未来十年的时间你根本没时间演京剧,你在最好的年纪浪费在商演上,你能开心吗?十年!”夏千枝急了,抓住她的胳膊。
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了七年的夏千枝很清楚,俞秋棠真要搭上十年的黄金时期会很痛苦,尤其是对于她那种性格来说。
最重要的是,俞秋棠已经年过三十,对女星来讲事业只会随着年龄的增加下滑,很可能到时候连利息都还不上,最后人房两空,别还出现在失信名单。
夏千枝带点央求的语气道:“这样吧,我把凤箫馆买了,你继续在那里演好不好。”她说这句话时是认真的,尽管那其实几乎是自己全部的积蓄。
那一刻,她突然懂了池卿的心思。什么都没想,只是舍不得心爱的人受苦,想替她决定好一切,想替她挡下最后一滴雨。
然而,俞秋棠淡淡地拒绝了。
“不用。”
“为什么?”
“这么多钱太过分了。”俞秋棠弯腰抱起被冷落了许久的孟德,轻轻拍拍它的脑袋。“那对你也不是小钱,约等于你现在攒的所有钱。”
她是怎么知道的?夏千枝愣了一瞬,紧接着反应过来了,是算出来的。那家伙可是货真价实的学霸,连现在和最开始几年收入差都估计得相当准确。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说什么都不愿意让我帮呢?而这么多钱放在我手里又有什么用呢,夏千枝想说却没说出口。
俞秋棠那双桃花眼眯成一根温柔的月牙:“不管怎样,谢谢你了。”
这人啊。
夏千枝心里一酸,你凭什么总是选择最难的那条路。过去也好,现在也好,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所得的远远配不上你。
“凤箫馆有什么好?去梅兰芳大剧院不好吗?”她开始口不择言。
俞秋棠坚定地说:“凤箫馆对我对京剧都很重要。”
“我不明白。”夏千枝气得牙痒痒,真是恨铁不成钢。你那天还说闫春桃认死理,你才是固执得蹄子被502粘地上了的绝世大老牛吧!
“但我明白。”越发一根筋。
夏千枝急了,语气越来越尖锐:“你到底是因为愧疚,还是真的喜欢京剧?凤箫馆扔了就扔了,硬保干什么?时代大趋势,私人戏馆肯定一天天的就没了,这什么年代了,国家扶持补贴的京剧院才能有点前途!”
“对我来说,凤箫馆就是京剧。”俞秋棠倏然收住了笑容。
“对戏迷来说,你就是京剧。你去哪里,哪里就是那个大红戏台。”夏千枝决心杠到底,说什么也不能任凭这家伙犯傻。
俞秋棠直摇头:“不一样,他们来看的又不只是我。”
夏千枝扶额深呼吸,继续尝试苦口婆心:“别意气用事,凤箫馆对京剧的发展没有任何意义。”话一出口,她突然意识到失言,然而为时已晚。
天色突然暗下来。
很久很久,俞秋棠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面前这位朋友。她怀里的孟德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挣脱她的怀抱,悄悄躲到茶几下面。
夏千枝害怕了,以至于她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该再说什么话。
那是从没在俞秋棠脸上看到过的表情。绝望、委屈、彻心的难过与不甘在那墨黑的瞳仁中打转,共同迸射出来,扼住她的喉咙。
她们在那里一言不发对峙了一个世纪,无声的战火留下一片废墟,碎片静静穿过她们的心脏。
最终还是俞秋棠率先打破了僵局。
但打破的方式却依旧无声。她快步向玄关走去,一把抓起钥匙,一副即将出门的样子。
“你去干什么?”
“你是客人我不能赶你走,我走。”俞秋棠冷冷道。
莫名滑稽的话。如果放在平常,夏千枝一定会忍不住笑出来,但此时的情况只让她害怕,尤其是代入到俞秋棠这个人身上后。
心咚咚打鼓。
那个永远好脾气的俞秋棠生气了,而且还是被自己惹生气的,夏千枝四肢逐渐麻木,想动却不能动。
终于,在俞秋棠即将踏出家门的那一刹,她跟了上去:“我走,你留下。”没有把主人气走让她有家不能回的道理。
俞秋棠脚步停下,没有回答。
夏千枝最后看了她一眼,那表情依旧让人不寒而栗,往后无论过多少年都不会忘记。
走出那栋楼时,夏千枝只觉得像梦一样,左眼皮不住地跳起来。阳光依旧很亮,风依旧很热,路边的老太太仍坐在阴凉处休憩。
原来那家伙也会生气。
夏千枝突然发觉,刚才的自己就好像Hiro口中的池卿,而俞秋棠则是边喝咖啡边红眼眶的Hiro。自作主张地控制她规劝她,美名其曰一切是为她好,最后金丝雀只会不顾一切地冲出笼子,伤痕累累的翅膀被迫飞到遥远的对岸。
更何况,自己的越界性质更加恶劣。还不如池卿和Hiro,好歹她们还是一对。
她就那样走着,帽子口罩都没带,整个人暴露在毒辣的太阳之下,一直走出小区门。她忘记了皮肤可能会被晒伤,又或许只是不在乎了。
路人频频驻足,有认出来的想围上来合影,但她冷着脸根本没理人家。
因为大脑发木,什么也想不起来,马路上的车身反光晃得她眼睛疼。
站到路边,夏千枝迷茫地看着车流滚滚,不知该去哪里。她擡起手机想给白沁打电话,又放下了。过了片刻,她想给孟梦打电话,却也放下了。
她只想一个人安静地逃离这里。
已经很久没独自打过车了。擡手一招,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减速慢行,停在路边。
坐到后座上,车内空调凉爽的风迎面吹来,夏千枝才感觉出外面热得多变态。脖子上全是汗,后背更是湿透了。
“姑娘,去哪儿?”这位司机师傅是为数不多没认出她的人。也可能是近年来一批新生代演员歌手涌入娱乐圈,已经老了的歌坛天后热度有所下降。
“去……”夏千枝也不知道。“您定吧。”
司机师傅乐了:“您甭开玩笑了,我定像话吗?”
“首都机场。”
“好嘞!”司机师傅挡位一换,出租车飞驰到最近的主路上,开启到唠嗑模式。“您这长得跟哪个明星似的,贼漂亮。是北电中戏的学生吗?”
夏千枝僵硬微笑,没有说话。
**
时间一天天流逝,绝望却与日俱增。
无论发过多少微信,打过多少电话,俞秋棠通通不接,通通不回,就跟整个人消失了一般。
她要生气到什么时候?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打算要理自己?那段日子,无论夏千枝站在哪个录音棚,在进行哪个商演,心里想到都是这件事。
俞秋棠最后一面的表情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是绝交的表情吗?夏千枝蜷在沙发上,什么也猜不出来,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她也曾给连溪打过电话。连溪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分毫不差地复述了出来,可只把连溪搞得一头雾水。
——就因为这个发那么大火,还不理你?
连溪感到难以置信。
——是,电话也不接。
——不会吧……不可能啊,我们也没见过她气成这样,类似的话我开玩笑说过好几次,她只是冲我撅撅嘴就完事了。
连溪一头雾水,也不敢妄下结论。
仍没有一丝头绪。
后来,夏千枝再次接到连溪的电话时,得到的却只有坏消息与同情。
连溪说,俞秋棠一听这个话题就疯狂打岔,说什么也不再提一句,根本就没办法从中套出任何话。回消息更不可能了,俞秋棠再怎么样也是个成年人,谁也不能按着她的手强迫她回消息。
——帮不了你了,抱歉,不知道她发的什么疯。
最后一次通电话时,连溪的语气很难过。
而听到这句话的夏千枝更难过。
她想到了OPL那段日子,俞秋棠逐渐礼貌的疏远。难道她早就开始讨厌自己了吗?难道这是早有预谋的断交吗?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莫名其妙。
夏千枝很委屈,但怎么也发泄不出来,只能静静地靠在窗边流泪。泪是热的,但滑落在脸颊上时又马上变冷。
凉凉的,像某人皮肤的触感;而一想到这里,她便越发难过。
那一天起,天是昏黄的,记忆是黑色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打游戏时都会发呆。唯一的好处便是食欲持续下降,无需控制便一点馋意都没有。
夏千枝给池卿打电话,但池卿哭得比自己还要伤心。给柳宛宛打电话,但柳少也正跟女朋友吵得不可开交,脾气跟进入更年期般暴躁,说着说着也差点嚎啕大哭。
今年是四人组的煞气年。
俞秋棠的电话与回信终究也没等来。
整个八月,她只等来过一个电话。
“小夏,是吧?”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
夏千枝愣了一瞬,然后立刻反应过来是何人。牟志明,牟辰杨他爸,也就是“新时代声音”坐在第一排并看上了自己的那个领导。
“牟部长好。”夏千枝下意识低下头后,才意识到现在在打电话不用低头。
“你跟我儿子怎么样了?”
“很抱歉,不太合适。”
“啊?没再多见几次?”语气逐渐不悦。
“还没有。”
可怕的沉默。
心砰砰跳着,一想到电话那头的人物的身份,冷汗就会渗出太阳穴。
“刚好我这周来上海出差,见一面。”
刚好。见一面。
凭什么要见面,不想见,当我是条呼之即来的狗吗,无名之火从夏千枝心底窜出。
但再怎么愤怒,她也只能说:“见一面?您是说和牟辰杨?”都知道做人该有点骨气,可真遇到权贵时,谁也不敢真的挺直脊背。
“不,那小子忙着呢,咱见一面。”
夏千枝愣住了。这是要被约谈喝茶了吗?难道牟辰杨那小子还是跟他爸告状了?
“那个牟部长,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
“嗯?”
“他跟您说了什么吗?”
只听得牟志明轻轻笑了两声,然后带点慈爱带点怜爱地说:“没有啊,你别担心,就是一次私人会面,没别的意思。”
夏千枝很想拒绝,但想到大老板和百川的同事们后,便只能答应。可能是想再给儿子拉拉媒吧,应该问题也不大,想方设法总能应付过去的。
“好的。”
“那时间地点我稍后让小王发你,回见。”
夏千枝不知道小王是谁,但这不重要。
她只觉得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