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面前人的表情很真挚,语气诚恳而平和。
夏千枝别开眼神,下意识反问:“为什么要住我家?谁允许你不打一声招呼就住我家的?”
俞秋棠立刻可怜巴巴,瞪着委屈满满的桃花眼,一言不发。
夏千枝见她半天说不出话,这才发觉好像语气太凶了。算了,至少她的出现挺令人开心的。虽然很想敲这大坏蛋一锤子!
她柔声道:“我没有怪你,我开玩笑的。”
俞秋棠低下头,详细解释:“因为……我从碗碗那里得知,你得厌食症了。厌食症需要人陪着督促规律进食,进行心理疏导,所以我就过来了。孟德被我扔连溪家了。”
温暖人心的本领还是那么娴熟,夏千枝心里的气瞬间消了大半。果然如连溪所说,无论这家伙干了什么离谱的事,都跟她生不起气来。
“那你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是几个意思?”
“对不起……”俞秋棠的头越来越低。
“不是,你就告诉我,你本来想干什么好不好?”夏千枝语气越来越柔,逐渐像和幼儿园小朋友说话。
俞秋棠呼吸了好几口,接下来的话好像很难以启齿,直憋红了脸嘴里都蹦不出一个音。
头一次见她语塞成这样,可怜又可爱,慈爱之心不禁从心底缓缓涌起。夏千枝上前一步想拉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那一副娇羞的模样让人心痒难耐。
夏千枝耐心等待:“别急,能说了再说。”
俞秋棠点点头,继续酝酿。
不知过了多久,俞秋棠终于开口了,用一股豁出去的语气喊道:“因为我没脸见你了!”
空气干净,窗外仿佛还隐隐传来乌鸦叫声。
“哈?”夏千枝挑眉。
俞秋棠理直气壮地解释:“我没控制住冲你发了脾气,还说了那样的话,你一定恨死我了。所以我根本不敢回复你,想等你气消了再说。”
“……”
夏千枝又被雷倒了。跟你当时耍脾气相比,还是失联更气人好不好!
“不要生我气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冲你发脾气了。我真的知错了。”俞秋棠越发低声下气,差点就要左一个“好妹妹”右一个“好妹妹”叫起来了。
虽然认错的重点不对,但认错态度这么好,谁还能不接受呢。再说了,当时自己说的话问题才是最大的。
夏千枝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有错,当时说的话确实不合适,我太急了。”
俞秋棠继续诚恳道:“如果是别人说那句话,我不会反应这么大的。但是……我真的很在乎你的看法。我好害怕,害怕你真的觉得我是个一无是处的傻子。”
夏千枝愣住,窃喜、心疼与喜爱共同在心头流淌。她闭上眼睛,你早是傻子了,但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傻子。
“怎么会呢。”
“我想清楚了,就算我一场戏不演,凤箫馆也必须存在,它能给刚从戏校毕业的孩子们一个平台。
没有人能一毕业就成角儿,都需要一个平台。张玉萌也好,慕容乔也好,凤箫馆能让他们先练练手,提前体验一下舞台真正的模样儿,可以当作去京剧院的一个跳板。就算没能去成京剧院,凤箫馆也能遮风挡雨,保他们饿不死。”
这是夏千枝从未想过的理由。她开始为以前的臆断感到羞愧。
俞秋棠笑得很轻,却很坚定:“所以,我依旧不能认同你说的话,凤箫馆的存在是有意义的。我不上台,可以换来无数年轻人的上台。”
这家伙的形象就不能矮一次吗,为什么永远这么高大伟岸,每次都衬托得自己越发渺小,真不痛快。
夏千枝叹服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目光短浅了。那钱怎么办?”
“贷款。我哥哥那份同意我慢慢还,他不急用,我只给沈奶奶就好了,贷款整个下来大概五千多万,我可以的,说不定还能把哥哥那份也还上。”俞秋棠信心满满。“就算最后还是没还上,凤箫馆至少也能多存在一段时间。”
看着这一穷二白的憨憨胸有成竹的样子,夏千枝笑了。
“你这五千万,利息就占两千万,白给银行送钱。”
“没办法,我这一根筋的人活该被剥削。”
夏千枝心里酸溜溜的,但她怎么也不好意思再提钱的事了,此事暂且搁置一边。
看到厨房灶台上摆放得乱七八糟的蔬菜,俞秋棠边走边将头发盘起:“饿坏了吧?我来给你做饭。”
夏千枝这才想起,现在自己的样子实在是太邋遢了:头发乱作一团,睡衣皱皱巴巴,脸也干瘪得像个鬼。
她立刻冲进卫生间里梳头洗脸。都怪这家伙出现得太突然,没有准备好!
收拾好再出来时,俞秋棠已将各色蔬菜和调料切好。她边调酱汁边评价道:“你的厨房好新啊。”
“我太忙了,没时间做饭。”夏千枝嘴硬,才不是我懒呢。
“也是。”俞秋棠照例很信服,而且信服得很诚恳。她调完酱汁后,擡头看到夏千枝的样子,呆住。
夏千枝没好气问:“干什么?”我不就是收拾了一下自己么,别那个眼神啊。
“你在我心里一直很美,不用担心,刚才也好看。”俞秋棠说完后,继续开火炒菜。
夏千枝立刻扭过头去。心又超速了,脸颊也烫到不行。她犯规!每次都犯规!
天仍没完全黑,却已升起一轮明月。临近中秋节的月亮如银盘一般,明灯高悬。
又过了一刻钟,俞秋棠将两盘清炒的蔬菜和两小碗米饭端了出来。番茄包菜,白灼菜心,果然在照顾厌食症病人,菜炒得很清淡。
夏千枝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
“至少吃五口啊。”俞秋棠笑眯眯道。
五口。
夏千枝想到了在西双版纳的那五口粥。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和她有了这么多共同的回忆了。
“好。”夏千枝夹起一口包菜,放入口中。很久没吃过热乎菜了,每天都是乱打扫过去,猛然一吃竟有些不适应。
俞秋棠炒的一定很好吃,只可惜味觉和胃仍没恢复好,夏千枝很遗憾。
擡头,坐在餐桌对面的俞秋棠吃得很香。别看她又瘦吃得又少,但吃饭过程中看起来胃口不错。
而看到她吃得香,夏千枝嘴里的饭菜竟也意外有了滋味。吃着吃着,最后竟不自觉吃了十口。
胃有点撑,却没有反胃的感觉。看来厌食症的治疗,心情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心情好了,自然也不再排斥吃东西。
“吃不下就算啦,别怕浪费。”俞秋棠赶快抢过她的筷子,搁置到一边。“循序渐进,今天你吃了十口,下顿饭十一口,每次进步一小步。”
瞧,这幼儿园小朋友还会哄别人了。
“可你做的这些就浪费了。”夏千枝看着仍剩不少的两盘菜。
俞秋棠将两个盘子拉到自己面前:“不浪费,就一点儿了,我吃。”说罢,还真的将最后剩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你不撑吗?”
“我本来就没做多少,而且蔬菜嘛,一会儿就消化空了。”
“好吧。”
俞秋棠将碗筷收拾好,正要拿到水池边清洗时,被夏千枝拦住了。
“我来吧,不能让你又做饭又洗碗。”
俞秋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头:“那我去收拾行李。我住北边这个房间可以吗?”
夏千枝眼神闪烁,当初要是买一居室就好了。也不对,一居室的话,这憨憨可能就要坚持睡沙发了。
看着俞秋棠拉着行李箱即将走入北屋的身影,夏千枝想起了什么。有件事必须要说,不能再拖了。
“等等。”
俞秋棠转头:“嗯?”
夏千枝小跑到她身旁,鼓起勇气道:“钱跟我借吧。”
这是她从一开始就一直想说的话。
“啊?”俞秋棠好像没听懂。
“你跟我借的话就没有利息了,就不用给银行送钱了,你哥哥的钱需要的话也可以先提出来,都借走。”
“可这数目实在太多了。”
“8500万而已,我还有一定余量的。”
俞秋棠困惑:“可是你现在不是没有工作了吗?你现在这个状态,我怎么好借走你的钱。”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夏千枝垂下眼:“所以你慢慢还我钱啊。”
俞秋棠的眼神动摇了些许:“而且……就算是跟你借,也不能没有利息啊,还钱周期太长了。”
原来还在纠结这个呢。
夏千枝笑着叹了口气:“你早就付过利息了。”
“哪儿付过?”俞秋棠一脸迷惑。
夏千枝擡手,趁机捏捏面前人的脸:“利息是你的那条微博,是你为我做的每一盘菜,是我们持续了不到一年却满是回忆的友谊。好吗?”
俞秋棠目光开始闪烁,也不知话中哪个词戳中了她的心事。而闪烁着闪烁着,她的耳根开始泛红,红成春日的晚霞。
“好吗?”看她没答话,夏千枝再问了一句。
“好。”终于同意了。
说做就做,两人现在就开始拟借条。
其实夏千枝无所谓,她很相信俞秋棠的人品;但俞秋棠倒如往常一样认真得过分,坚持完善所有条款和格式。
借条拟好之后,夏千枝将它随意地收起:“我今晚和孟梦联系确认一下,和银行预约好,这几天给你账户上打过去。”
俞秋棠却没有回答,只是沉思,还沉思了很久。
夏千枝不知道她又要异想天开什么,提心吊胆。
某一瞬间,俞秋棠攥紧了拳头,一副终于下定决心了的样子。
“就算你讨厌我,这个债条也是成立对吧?”
“为什么要讨厌你?”夏千枝懵圈。
俞秋棠擡起头,直勾勾地看向她:“回答我就好。”
“好,成立。”夏千枝心突突跳着。头一次看这家伙这么强硬,恍惚间竟有霸总之风。
接下来的举动更让人意想不到。
俞秋棠点点头,跟打了鸡血一样,飞速冲出了家门。
哐,防盗门重重关上,很不符合她平常轻柔的作风。
怎么突然走了?
只剩夏千枝在原地不明所以,心咚咚打鼓。但她看到俞秋棠的行李箱还在卧室里,悬着的心又微微放下。
所以她冲出去干什么了?想起来要买明天的早饭?还是去给银行消贷款申请?
对了,借钱这事要给孟梦说一声。
夏千枝拨通电话:“孟梦,我要借8500万给俞老板,预约后天打过去吧,后续再联系。”
“啊?8500万?”孟梦震惊。
“对,她借的,凤箫馆出了点问题。”夏千枝毫不心虚,干净利落脆,也不怕孟梦误会什么了。就正常帮助朋友而已,没必要心虚。
电话挂上,夏千枝到水池边洗碗。她透过餐桌旁的窗户看向窗外,高楼大厦顶端的月亮金黄灿烂,圆如玉盘。
今天是几号来着?浑浑噩噩度日的她差点想不起来,却隐约觉得好像是个重要的日子。
将碗筷洗干净收入橱柜后,夏千枝想起来了。今天是那个日子,幸亏圆圆的月亮提醒得很到位。
虽然不知道俞秋棠干什么去了,但她有预感,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她打开手机,在网上订购了一样东西。来不及精挑细选,就选个乍一眼看来最精致的。
城内送货上门的服务速度很快。不到二十分钟东西就送到了,她确认无误,藏到另一处。
说巧也巧,俞秋棠也刚好回来了。小心翼翼踏入玄关,她的双手背在后面,好像在竭力隐藏着什么。
原来她也去买了?夏千枝担心地想,那两个是不是太多了?好像也不对,她身后的东西尺寸过于迷你了。
“那个……”两人同时开口。
两人同时闭嘴。
“你先说?”两人又同时开口。
两人又同时闭嘴。
过了片刻,俞秋棠结结巴巴道:“我、我年纪大,我是姐姐,要勇于担当,我先说。”
奇天下之大观。那可是无论在多大的舞台上都收放自如的大魔王,口齿利索到“黑化肥发灰”都能说得字字清晰的相声王,现在竟然紧张到舌头笨拙地打结。
而一听到这话,夏千枝立刻不乐意了。“姐姐”你个头!
正要反驳之时,面前人接下来的举动……却能震撼她一辈子。
只见俞秋棠单膝跪地,将背后的盒子托举到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