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州行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着我的手,低声说,你来替我守好我们的兰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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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晚宴罗海韵虽然没去,但却对发生了什么知道的清清楚楚,陆家也是从那时开始靠近我——靠近我这个唯一的“外来者”。
但我想他们都高估我了,我真的白纸一张,身后没有什么秘密,我们家老邓的那个小厂子,在这些人眼里,不过一根小指头罢了。
“看起来是意料之外,其实也是情理之中。”罗海韵道,“如果我是州行,我也不会娶琦琦的,股份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一向不赞同周叔叔那一套,也经常劝阿东,自己坐实了才是最扎实的,总想着摘别人园里熟了的桃子,再聪明也容易摔跟头。”
我附和着点头,没什么好说的,罗海韵又夸我说:“小清,我觉得他找对了人,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在那么多店长中我偏偏也挑中了你,我和他的眼光是一样的,我们都很看重你。”
这话初听是好听,但怎么想怎么让人别扭,他们两个倒成了站在一起的,对我挑挑拣拣,说得我好像个工具人似的。一会儿说结婚,一会儿说公司,转换得不留痕迹,两件事明明是不能混在一起讲的。
但罗海韵的意思我也明白,她在告诉我,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所有的选择包括婚姻,和利益都是绑定的,且利益高于一切,林州行从来毫不掩饰地表达这点,连周琦最初满满的信心也来源于这点,周琦说,林家在他心里是第一位,你能帮到他什么?
我心中有短暂失落一闪而过,但马上调整情绪,决定跳出这个话题圈,不能再跟着罗海韵走了,迟早会迷路,我把战场拉回工作场合,坦率地说:“韵姐,百乐方面已经把我撤了,可是我还是很珍惜这个岗位,想为自己继续争取一下,也谢谢您当初给了我这个机会,挑中了我。”
“没有问题。”罗海韵畅快地说,“你这样的人才百乐不要,我们要,小清,你放心,丰海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谢谢韵姐。”
“不怕你笑话,打个比方的话,丰海就像我的大哥。”罗海韵笑道,“从父亲手中接过丰海,我不能让它倒下,丰海必须永远是罗家坚实的后盾,但南海韵美才是我亲自养的小女儿,是我真正的梦想,小清,你就是她的直接抚养人。”
“我就是幼儿园老师。”我打趣道,顺势也开玩笑说,“只希望这个小女儿的爸爸妈妈,千万别打架闹离婚。”
企业之间不存在永恒的合作和对抗,南海韵美暂时想借力百乐长大,但罗海韵一定想得更远,若南海韵美经营不善,那负债划分免不了拉扯,若做大做好,又一定会面临分家。
所以林州行打算和罗海韵谈判的筹码是,若他最终执掌百乐,可以减持百乐在南海韵美中的控股,卖给罗家,同时保留独家渠道合作,条件是,他现在需要钱,罗家要借。
“如果他输了,那他就欠我的。”罗海韵问,“怎么还?”
“我们会还的。”
“小清,听姐姐一句话,别为了男人陷在里头。”罗海韵言笑晏晏,眼中神色不辩真假,“让他自己还,你回去告诉州行,我答应了,但是得算他自己欠我的,如果输了,他要想好怎么还。”
我咬了咬牙道:“好,我会转达的。”
“你把我卖给罗海韵了?!”林州行刚从香港回来就听说这个消息,震惊不已,我觉得他有点反应过度了,“这又不是卖身。”
“这就是卖身!”
“那……”我其实不是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总觉得有点隐情,林州行在屋里走来走去,“罗家的钱不能要了,这个女人的钱不能要。”
我看他神色,轻轻皱眉问道:“你又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没有。”林州行先是否认,但后来又很老实地说,“不好说,你别问了,但我真的没有瞒你。”
“真有什么吗?”
林州行难得语气强烈:“绝对没有什么!你相信我!”
“好吧,那我问别的。”我压下心中疑虑,道,“现在怎么办?”
“所有能卖能出手的我已经全部出手了,但还是不够。”林州行道,“除了那个小岛,我不能卖,不然我妈她……就真的……真的什么都没留下了。”
“你外公给你妈妈的结婚礼物?”
“嗯。”林州行朝我笑了笑,“明年,我们一起去潜水。”
我现在却笑不出来:“还是先顾眼前吧。”
“我卖掉兰堂。”林州行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得很缓慢很清晰,同时认真地看着我,“但我不能卖给陆鸣东,我要分散股权,清清,那样你手里的持股就是最多的,你来当兰堂的大股东。”
“我?”
“对。”林州行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着我的手,低声说,“你来替我守好我们的兰堂。”
我看着他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好。”
林平舟虽然对我们有疑心,但是总体来说,也是有安抚的,汪兰和李享之已经让他后院起火,他当然不希望剩下的这个儿子也和他反目成仇。他分出一小部分林舒琴的遗产划到林州行名下,作为所谓的“迟来的结婚礼物”,并希望我们可以去吃个饭,林州行思考再三还是答应了,虽然他已经不想在林平舟面前演下去了,但毕竟那个房子里还有一个人——他亲妹妹林意珊。
珊珊还是像往常一样,每次林州行来,都要拉着宋姐牵着她,在路口等哥哥,林州行也一如既往地提前停车,把小家伙接上来。我抱着珊珊坐到了后座去,宋姐也一起坐了上来,看看我,又看看正在开车的林州行,有点拘谨地捏了捏衣角,我看出来她好像有话要说,便问道:“宋姐,怎么了?”
宋姐迟疑着开口,却不是对我说话,而是对林州行,小心翼翼道:“少爷,你最近很忙吗?”
林州行应道:“还好,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你们最近来得太少了,珊珊小姐总是念着盼着呢。”
“我知道了。”林州行沉吟片刻,但没有再说什么,停好车之后拉开车门,牵我出来时低声说:“把珊珊带到旁边等我一会儿。”
我听话照做,摸了摸小姑娘头顶毛绒绒的软发,她就把小手放进我的手心,我们一起走到门口的,在花坛附近慢慢散步,珊珊好像知道一些什么,又好像不知道,奶声奶气地说:“小清姐姐,兰婶婶搬走了。”
小孩子总是无辜的,林意珊被林平舟扣在身边,长年见不到妈妈,汪兰成了她很熟悉的人,妈妈离开了,婶婶也消失了,我蹲下来,看着她清亮的眼睛,轻声问道:“你想念她吗?”
“嗯。”珊珊又浅又乖地点头,小声说,“但是有宋妈妈陪我,而且,宋妈妈说,不能问爸爸婶婶去哪了。”
“她说得对,珊珊要听话。”我捧着小姑娘微热的掌心,细声细气地说,“不要惹爸爸生气。”
宋姐在车前和林州行说着什么,我隔得远,又是眼角余光,不太清楚,只看见她好像感恩不已的连声道谢,林州行淡淡垂了下眼睛。
“珊珊小姐!”宋姐扫去愁容,满脸笑意地招呼人,我松了手,让珊珊回到宋姐怀里,两个人先进去了,林州行主动过来解释道:“每次来都会塞点红包,最近来得少了,宋姐手头有点紧。”
我疑惑道:“她在林家这么多年,工资应该很高吧?”
“给弟弟了。”林州行道,“她有个弟弟,在百乐当保安,不大争气。”
那这不是无底洞吗?我心里有微微的不赞同,但又不好说什么,林州行对妹妹的事情一直很上心,多给点钱也并不算什么,毕竟林舒琴从生下女儿就去了香港,林意珊几乎可以算是宋姐带大的。
窗户纸已经被彻底捅破了,林州行面对父亲的时候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冷眼以对,从进家门开始到吃完饭为止,把林平舟完全当成空气,只和妹妹讲话,管家和保姆叫他他也应,唯独林平舟跟他说话他一声不吭。但林平舟并没有发作,也没有生气,转而跟我讲话,我也不好无视他,只好浅浅应和,直到林平舟突然起身说:“小邓,我们单独到书房聊一聊。”
我还没有答话,林州行骤然出声:“有什么好聊的?”
“小州,我只是想解释一下,给小邓一个交代,你要是担心的话,那我就在这里讲。”林平舟好声好气地说,“你也一起听。”
“过去的事情不说了,我确实有对不起你妈妈的地方。”林平舟说着说着,话口却又不在我这边,眼睛却还是看着我,怪让人别扭的,我浑身不自在地忍受着,“但眼下公司是第一位的,百乐是爸爸和华哥的毕生心血,也是我们林家共同的产业,不能让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坏了大事。她跟在我身边多年,恐怕在公司上下打点的眼线也不少,我都清掉了,但这样一来,小邓就不好在公司留了,毕竟是我的儿媳妇,这次我撤了这么多人,如果还留着这样的关系,怕落人口实。”
林平舟这个话说得云遮雾绕,峰回路转好几个弯,起头冲着林州行,结尾居然又对着我,不用点心思还真听不明白。
嘴里管林老爷子和内兄叫着爸爸和华哥,又口口声声说着“我们林家”,陪了他十几年的人被叫做“来路不明”,最后显得是自己为了防范汪兰才搞肃清似的。可姚叔和刘文明明白白就是“我们林家”的人,算起来,我不也是“我们林家”的人,怎么就全撤了呢?
但我就算在当下呛他脸上也没意思,口舌之快没什么用,我简短应了一下:“林董,我理解的。”
“你在海韵那里做得很好,我也会提点她多照顾你。”林平舟又道,“原本就是双岗双薪,百乐这边的职务给你撤了,但薪水照发,从爸爸的年金里面给你出,算是赔罪,好吗?”
好像是应着我刚刚叫得那声“林董”,林平舟亲昵地给爸爸两个字咬了重音,听得我后背恶寒一片,林州行冷眼望过来剜了他一记,我硬着头皮道:“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