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晨没在第一时间回答沈哥的问题。
不知这算不算是一厢情愿,方晨总觉得,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不断把他与夏彤拉向一起。
虽然去金城面试,是他自己的主意,但在面试的前一晚,夏彤也的确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烟雾缭绕的烧烤摊前,出现在方晨面前。
而在这次的不期而遇之前,在方晨大三的那年,他也曾远远地见过夏彤。
——作为金城集团的代表,夏彤在方晨的大学里接受了一次公开的会谈采访。除了留下“99%的努力,和1%的我爸”的金句之外,在公开采访的当天,夏彤还要求,除了必要的工作人员外,现场的观众与她的距离不能小于十米,于是当天的山上礼堂,头三排的座位全部空掉。
会谈之后,更是爆出“心思单纯的同学找夏彤签名,从暗处飞出的助理将其按在地上”这样未经证实的传言。
至于方晨。在去主楼的教务处提交材料时,走在五楼回廊上的他偶然低头,看到天井的对侧,楼下的开放式咖啡厅,一身黑衣的夏彤独自坐在沙发上,她的头顶漂浮着与自己相同的对话框。
【当前电量:22%】
她像是石雕般,在长久的沉默中一动不动。
几分钟后,助理模样的男人走过来,弓着身子对她说:
“夏总,叶教授已经在办公室里等了半个小时了。我刚刚和他聊了几句,是挺儒雅的一个人,您也不要太担心了。医生不是也说吗,多见见陌生人,也有好处。”
…………
锅里的水已经沸腾,掀起大大小小的气泡。方晨把面下入锅中,才说:“其实,绑架案之前,我就见过她,那时我还很小,她也就是小学四五年级的样子,那时候她就像……就像我二爸,就像沈哥你一样……”
沈哥说:“怎么?她也喜欢看黄色小说?”
方晨停顿了一下,抄起一双筷子就朝沈哥扔去。
“是暗器!”沈哥拿手一挡,也没挡住,筷子扎在他的身上,又软趴趴地掉在地上,“你说你这孩子,聊天就聊天呗,怎么总喜欢动手?”
方晨说:“谁让你非要胡说?谁爱看黄色小说了?”他愣了一下,“等会儿,刚刚你在楼下外放的是黄色小说吗?”
沈哥捡起地上的筷子,朝方晨扔了回去:“我是傻子吗?再过来个警察给我抓走了!”他“啧”了一声,又问,“不是,你怎么话说一半呀?那姑娘是哪一点像我啊,有喉结吗?”
方晨低头捡筷子,沈哥连忙朝他大吼:“你别再扔了啊,烦不烦,还不让我说话了?”
方晨叹了口气,把捡起的筷子放入水池:“夏彤小时候是个很热情,很有爱心的人。”
沈哥点头:“嗯,那的确是像我,我就很有爱心。”
方晨盯着袅袅腾起的水汽:“我总觉得,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我的责任。
沈哥也没问“现在的样子”是什么样子,他只是用自己看透世间百态和读遍网络小说的双眼瞥了方晨一下,便得出结论:
“年轻人就是不一样,连‘动了春心’这四个字,都能让你说得这么忧郁。”
方晨皱了皱眉,抄起水池里的筷子,朝沈哥扔去。
“我去!你这暗器还带水!”
…………
新的一天再度开始,醒来后的方晨朝窗外看了看,才发现对街胡大爷把遛狗的路线都改了,一大早上就带着他那只小黑狗,在方晨楼下一圈一圈地“巡逻”。
方晨既感动又愧疚,出门的时候特意给胡大爷的小黑狗带了两根火腿肠。
“那天老沈想吃,我都没给他。”
上班的路上,方晨逐渐想通,出狱后的方英勇究竟会给自己带什么样的麻烦,的确是无法预知,但也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耗费在担心上。
“还是要打起精神,先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方晨到公司时,王小曼刚从夏彤的办公室里退出来,准备下班。平日里,王小曼都会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虽然大部分都是夏总的化妆师的功劳),这才放了两天的假,她整个人就懈怠下去,不仅没化妆,连头发都乱糟糟地扎在一起,像是随时准备回家补觉。
见到方晨来了,王小曼压低声音对他说:“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接送夏总上下班呀?我这每天早上一趟晚上一趟的,都有种来幼儿园接送孩子的感觉。”她打了个哈欠,音量随之恢复到正常,“对了,你是惹到夏总了么,我感觉她的情绪不对。”
方晨叹了口气,说自己这几天的工作干得手忙脚乱,夏总对自己有很大的意见。王小曼双眉一挑:
“那可不行呀,你得好好工作呀,要不然夏总该不放我走了。”
方晨一直都不知道王小曼要辞职的事情,愣了一下才问:“小曼姐你要去别的部门吗?”
王小曼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重要。你就记住一件事,如果你不能顺利转正,不仅会失去25000的工资,还会多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方晨说:“小曼姐,前天晚上你不是还说,要我好好考虑,该不该做助理吗?”
“我是这么说过,但是……”王小曼把手掌举到眉间,然后从上向下一划,让方晨仔细看看她当下的状态,“我已经不是前天的我了。”
方晨苦笑一下,随即想起一事:“对了小曼姐,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他打开电脑屏幕,想着给王小曼看看夏彤的行程预约单。哪知王小曼一看到开机界面,就莫名觉得反胃。
她拿手捂住电脑屏幕,像是怕有什么东西从电脑中跑出来一样:“别别别,别给我看。我有点困了,有什么事儿回头再说吧。”
她说着便迈着“四方步”离开,肆意而坦荡的背影,颇有些“仰天大笑出门去,你姐岂是打工人”的风范。
而办公室内,夏彤在桌面上,下意识地摩擦着指甲。
她仍能记得十四岁的那天,在郊外的平房内,两个男人的交谈声将她吵醒,迷药带来的副作用使得她的头疼得如同要裂开。隔了好大一会儿,她才听清那两个男人的对话。
“勇哥你怎么想的,还把你家这臭小子带来了?还嫌咱们不够可疑?”
“要不然呢?就把他扔在家里?来警察一问,不就什么都露馅了吗?”
夏彤迷迷糊糊地睁眼,那个每天都与自己隔着防盗窗交流的“小不点儿”,他正抽泣着,颤抖着蜷缩在房间的一角。
那个胖胖的男人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小不点儿”:
“勇哥你也真是能下手,自己的儿子都能打成这样。”
——他的脸上,身上,遍布着淤青,甚至连眉骨都裂开了,汩汩地向外淌着血。
可这一次,夏彤并不觉得他可怜。
她恨他。
从回忆中抽离的夏彤拿起手机,给刚刚离开的王小曼打了个电话:
“Jolin,你回来上班吧。”
对侧传来一个略显刻意的声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Sorry,thesubscriberyoudailedisbusynow。”
夏彤说:“你英文说的是‘正在通话’。”
漫长的沉默后,对侧传来王小曼的声音:
“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