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晨一动不动,笔直地坐了两个多小时,给夏彤当靠枕。期间阿姨来过一次,看到当下的状态后,去隔壁屋取了一条毯子,双手一抖一搂,把方晨和夏彤围到了一起。
一同围住的,还有夏彤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气。
意乱情迷的方晨终于体会到,昔日唐僧的处境到底有多艰难。
其实方晨要更艰难一些,他不仅不会念金刚经,也没有一个浑身长毛的徒弟随时准备嘲笑自己。他的身边,就只有为他的坐怀不乱而以头抢地,喊着“有病得治”的人们。
——对于方晨来讲,似乎找不到任何理由,阻止自己更近一步。
当然,除了道德和法律。
他红着脸,侧头偷看向夏彤。看她的眉眼,鼻尖。
“呼——呼——”
要是安静点儿就更好了。
两个多小时后,夏彤从睡梦中醒来,发现方晨的肩膀已经湿透。
“我哭了吗?”
她下意识地擦了一下嘴,然后看向泛着水光的手背。
两人沉默下去。
…………
城市恢复了供电,方晨坐公交车回家,在路上难得地刷起了手机。
超过十二个小时的停电,引起的讨论已经登上了热搜,工程师没能排查出断电的具体原因,这招来网友铺天盖地的谩骂,除此之外,有人在网上发布了来源不明的消息,说有关机构监测到了突发的电子脉冲,于是,各式各样的阴谋论也甚嚣尘上。
有人说是西方某国的电磁攻击,有人说是太阳黑子的突然爆发,还有人趁机抖机灵,发了一堆感叹号,以此表示自己激动到语无伦次:
“回来了!回来了!奥特曼终于回来啦!”
方晨滑动手机,浏览信息的同时,时不时地就会溜个号,想着那时,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夏彤。
——她垂下的发丝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自己的脖颈,手背。身上淡淡的气味,像是刚刚洗过澡的婴儿。
方晨到家时,已是下午两点。
他进了屋,坐在床边,犹豫着要不要洗澡。
洗澡的话,就会洗掉夏彤的气味。不洗的话……就会像个变态。
他举棋不定,左右摇摆。直到等来了沈哥的电话。
“你在干嘛?”
方晨说:“在犹豫要不要做个变态。”
沈哥说:“人不变态枉少年。”
“别扯淡。”方晨问他打来电话是要做什么。
沈哥说:“你明天是不是要去你二爸那儿?”
方晨说:“是。”
“好,我和你一起去。”沈哥说,大商对面新开了一家大超市,开业酬宾,满50送鸡蛋,300送橙子,500送两桶油,1000送免洗拖把,2000送床蚕丝被。沈哥的媳妇一大早就去了那儿,为了凑金额,牛羊肉,米面油,买了一堆硬货。
沈哥用了很多比喻来形容他媳妇的英勇。比如一屋子的老头老太太,没有一个是你嫂子一合之将。又比如新闻上说美国各地的商场、超市、酒店甚至政府机构都在进行“零元购”,这就是你嫂子不在,要不然砖墙都给他们搂走了。
沈哥说了好多有的没的,最后才绕了回来,说你嫂子给你二爸匀了20斤牛肉,20斤猪肉,明早我再去买点生菜金针菇酸菜,咱们去你二爸那儿,请那帮小崽子吃顿烤肉,改善改善生活。
“你二爸一天天都抠到家了,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带着孩子啃白菜。”
方晨一阵感动,沈哥嘴上不说,但心里总是惦记着二爸和他那些孩子。他感谢了沈哥几句,却招来沈哥的一阵埋怨,说他假模假样,沾染了白领的不良习惯。
挂断电话没多久,沈哥又打了回来。
“都是你打岔,我刚刚都忘嘱咐你了。”沈哥忽然扬起了声音,几乎是用尽全力地高呼:
“一定要变态啊少年人!”
方晨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起身洗澡。
十几分钟后,他从浴室出来,感觉自己亲手切断了与夏彤的所有联系。正在默默后悔没有听沈哥的话时,扔在床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是夏彤打来了电话。
他下意识地飞扑到床上,用最快的速度接起电话。
“喂,夏总?”
“嗯。是我。”
方晨问她有什么事,夏彤说:“我睡不着。”
方晨笑了一下:“为了大家的公共利益,我觉得您还是应该努努力。”
对侧沉默了好大一会儿,久到方晨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他正准备胡乱地道个歉,夏彤忽然说:“方晨,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方晨问她坚持什么。
夏彤说:“你救了我,可我却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了。”
方晨笑:“也不能说是我救了你,我们更像是扯平了。”
夏彤说:“可然后呢,你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孤零零地从病床上醒来时,你想要见谁呢?”
方晨沉默了一下:“你知道的。”
夏彤说:“可我没有出现,我再也没有找过你,没有去看看你的近况,看你过的到底好不好。”
方晨说:“没关系的。你那时的状态也很差。”
夏彤说:“方晨,在那个时候,我是能改变你的生活的,你可以不用去孤儿院,可以不用寄人篱下,你可以……可以不孤单的。那个时候,我是唯一的希望吧。可我……”她说,“方晨,你为什么不恨我呢?”
方晨笑了笑,他从来都没有怨恨过夏彤,哪怕一分一毫。因为……
“那个站在我窗外,问我喜不喜欢吃青椒的姐姐,是发生在我生活中,最美好的事物。”
夏彤不再应声。
方晨又说:“再说啦,我过得也不是很差的,刚开始的那段时间稍稍有些难熬,但我还是遇到了很多好人的。”他见夏彤还是不说话,于是又说,“你还没见过我二爸吧,他是个特别好的人,虽然他不怎么喜欢说话。对了,我明早要去看他和弟弟妹妹,你要和我一起去吗?我可以去接你,刚好顺路。”
他说完这话就有些后悔,心想哪有约女孩去福利院的,更何况,明早沈哥也要同行。
这时电话对侧的夏彤终于开了口,她说:
“我就在你楼下。”
“啊……”方晨飞快地跳下床,朝窗外看去。
那辆奔驰S就停在他的楼下。
“我可以上去坐坐吗?”夏彤问。
…………
第二天一早,天亮了没多久,沈哥一脚踹开方晨的房门。
“别睡了!咱们早点走啊,路上……”
迎接他的,是两张即惊诧又羞愧的脸。
一张属于躺在床上的夏彤,一张属于在地上打地铺的方晨。
沈哥的神情也是变了又变——从惊讶到惊喜,再从惊喜到困惑:
“你俩为什么没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