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爸从屋内冲出来的时候,沈哥正和几个孩子靠在门边,看戏。
他嘀咕着:“这尼玛是个女侠啊!”话音未落,屁股上挨了二爸一脚。
“我去……你踹我干嘛?”
二爸瞪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就朝方英勇的方向快步走去。沈哥揉了揉屁股,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彼时方晨刚把满脸怒气的夏彤放回地面。方英勇恢复了冷静,向后退出半步:“我……我就是想和你亲近亲近。”
方晨也没多说什么:“你走吧。”他看也不看方英勇。
在二爸和沈哥冲过来之前,方英勇沉着脸走了,离开前他多看了一眼夏彤,似乎是认出了她,又似乎是没有。
因为刚刚的这一段小插曲,孩子们对夏彤的态度明显有了改观,之前都不正眼瞧她,现在则是跟在她后面,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
夏彤却没意识到这些,刚刚的“悍勇”只是基于一时的愤怒,肾上腺素的作用褪去后,她开始微微地颤抖——即使是隔了这么多年,一想到方英勇那阴沉的眼神,她仍是心生恐惧。
方英勇走后,二爸拉了根电线,七八个孩子,四个大人,围在院中吃起了烤肉。
方晨坐在夏彤的身边,看到她惨白着脸,指尖微微颤抖,犹豫片刻后,她轻轻地握住夏彤的手。
夏彤红了脸,心情却也逐渐稳定下来。
坐在对面的沈哥看到两人的“互动”,“嘿嘿”一笑,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一旁的二爸夹起一块肉片,塞到他的嘴里。
“呸——”沈哥把肉吐到地上,“大哥!这是生肉啊,你就直接往我嘴里塞?”
二爸瞪了他一眼:”生肉怎么了,我都想把烤红的篦子塞你嘴里。”
沈哥骂了句街,抄起筷子就要以牙还牙,一擡头,却发现七八个孩子全都停下了手中的事,仰着头,一脸怒意地死盯着他。
沈哥愣了一下:“你们这帮没良心的,谁给你们拿的肉?”
孩子们也不说话,仍死死地盯着沈哥。
沈哥服了软:“行吧,进了土匪窝一样。”他把夹起的肉放在炉子上,“我怂了,行了吧?”
二爸把沈哥吐在地上的肉捡起来,拿水冲了冲,重新放在烤炉上。
“这块给老沈吃。”
沈哥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吃完了午饭,沈哥去小屋补觉,二爸带着孩子们收拾碗筷,方晨要去帮忙,却被二爸狠狠地瞪了一眼。
“你长点心好不好?去陪小夏总。”
方晨红了下脸,还没来及犹豫,弟弟妹妹们也一起瞪了过来。
“知道了……别瞪了。”方晨说。
…………
天台上堆了满满的杂物,掉了皮的桌椅在天台一角围出一小块休息的区域。
方晨上到天台时,夏彤正坐在木椅上,捧着二爸给她泡的热茶,默默出神。
见到方晨上来,她回过神来:“屋里有点闷。我上来透透气。”
方晨点点头,在夏彤的对侧坐下,语气里满是歉意:“对不起,又把你卷进来了。”
夏彤的反应有些慢,“哦”了一声后才摇头:“不是你的问题,又不是你让他来的。”
两人无言地坐了一会儿,捧着茶的夏彤忽然说:
“方晨。谢谢你想温暖我。”
方晨愣了下神,这才意识到二爸“出卖”了自己。他看到夏彤把茶杯轻轻地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自己的面前。
“方晨。”
方晨仰头看她:“嗯?”
“你别动。”
夏彤俯下身去,吻上方晨的唇。
…………
这一日的早些时候,夏宇带着“香水姑娘”,去了夏彤家。
周五那天,夏军生和夏彤大吵了一架,随后将CEO的位置交给了夏宇。这五六年来,夏宇还是第一次扬眉吐气,压过夏彤一头。周五那天,夏彤离开公司后,夏宇越想越觉可惜,自己本该趁此机会,好好羞辱夏彤一番,但事出突然,他也没做准备,发挥得不尽人意。
于是那天晚上,他决定再去夏彤家一趟,以“兄妹间的正常走动”为由,再当面好好羞辱夏彤一回,不巧正赶上城市大范围的断电,行程也就随之延后。
延后并不是取消,周日一早,憋了两天的夏宇带上自己的女友“香水姑娘”,杀到夏彤的住处。
因为开了辆“傻大款”专用的乔治巴顿,门岗的管家对夏宇毕恭毕敬,报上夏彤的名字和住处后,连登记都不用,管家上了夏宇的车,领着他们进了地下车库,开到直通夏彤家的专用电梯旁。
按了可视对讲后,夏彤雇的阿姨接了电话。她说夏彤不在家,夏宇还不信,毕竟来之前他刚看了夏彤的行程,今天她没安排任何工作,以他对夏彤的了解,既然没有工作,夏彤就该宅在家里。
“她也没朋友啊。怎么,不想见我?”
隔着可视电话,阿姨赌咒发誓,说夏彤真没在家,却怎么也说服不了夏宇。阿姨也没什么办法,只好放夏宇上楼。
夏宇和香水姑娘在夏彤的家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圈,甚至不顾阿姨的阻拦,把衣柜、窗帘、床底下,能藏人的地方全都翻了个遍,最后还是不得不接受夏彤不在家的事实。
“她有朋友了吗?”夏宇愣了下神,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啊,是和那个姓方的小伙儿约会去了吗?”
阿姨两手一摊,说自己也不清楚。
香水姑娘忽然问:“这么早就不在家啦,昨晚出去过夜啦?”
阿姨连忙摆手:“没没没,怎么会呢,一大早刚出去的。”她见夏宇一脸的不信,连忙补充,“真的真的,夏总周五发烧了,在家里躺了整整两天,今天稍好了一些,就出去透透气。”
夏宇一脸失望,心想自己准备得如此周全,想要好好羞辱羞辱夏彤,台词写了背了,还特意练了半只舞,最后居然扑了个空。
香水姑娘问他:“要在这儿等等夏彤吗?”
夏宇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等什么啊?都出去约会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唉,我练了大半宿的毛利战舞,都特么白练了。”
夏宇来的时候兴致勃勃,走得时候整个人都蔫儿了,连车都不开了,往副驾驶上一窝,就闭起了眼。
香水姑娘见他心情不佳,也不敢多说什么,怕他嫌吵,连音乐都不敢放,就沉默地往回开。出了小区,上了主路,开出去十几分钟,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等红灯的时候,开车的香水姑娘偷偷看了夏宇一眼,发现夏宇正皱着眉看向自己,还吓了一跳。
“怎么啦夏总?”
夏宇抿了抿嘴:“夏彤家里那女的是不是说,夏彤发烧了?睡了两天?”
香水姑娘说:“是这么说的。怎么啦?”
夏宇的眉毛皱得更紧:“我忽然想起来,夏彤上大学那年,我们全家去比利时,赶上大停电,她也说她病了,睡了大半天。”他往上坐了坐,挺直了背,“对,还有那回我爸生日,夏彤从印尼回来,那天也是,城里停了电,夏彤说她难受,在我爸那老房子里睡了一下午。”
他揉了揉脸:“我去……好像还有一回,那是哪一年来的……”
红灯转绿,后面的车按了一下笛。香水姑娘踩下油门,同时对他说:“夏总,您别吓我,怎么说的跟灵异事件似的?”
夏宇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先别说话,让我静静。”
香水姑娘随之噤声,继续默默地向前开车。夏宇的头脑飞速地……也不能说是飞速吧,反正是久违地转动了起来,好多琐碎的片段被他努力地拼凑在一起。
——断电的城市,声称自己病了的夏彤,还有她发在公司OA里的那份关于方晨的报告。
“可以自动回复电量。”
夏宇的大脑“嗡”地一响。仿佛是人迹罕至的神庙,一阵气浪冲过,杂草褪去,灰尘散开,露出它光洁的本色。
“我艹!”夏宇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
“夏彤是个机器人!”
…………
沈哥补足了觉,便开车带着方晨和夏彤回了老君街。
因为之前的那个吻,夏彤和方晨都有些不自然。两人一路上几乎没什么交流,方晨只说了两句话,夏彤说了一句。
方晨说:“你渴吗?”
夏彤说:“不渴。在二爸家喝了很多水。”
方晨说:“那你想上厕所吗?”
夏彤:“……”
彼时正在开车的沈哥叹了口气,心想方晨平时猴精猴精的,怎么一谈上恋爱,就成了这幅模样。
可能是因为这一路上都太过沉闷,车开出去没多久,夏彤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方晨倒是一路没睡,反反复复地想着在天台上,那个僵硬的,却也持续了十几秒的吻。
以及当两人的唇依依不舍地分开后,还在发蒙的自己所说的那句话。
那时的方晨说:
“谢谢。”
“……”
啊啊啊啊啊,有什么可客气的啊!你他么还挺懂礼貌!!!
面无表情的方晨在心底疯狂地咆哮着。
到老君街时,已近黄昏。沈哥把车停到楼前——“禁止停车”的标识牌下。
方晨下了车,才发现夏彤还在车里睡着。他看了沈哥一眼,随即绕到夏彤的那侧,轻轻地打开车门。
夏彤仍是没醒,她沉沉地睡着,睡梦中还轻轻地咬着嘴唇,方晨一时不忍把她叫醒,犹豫片刻后,他弯下腰,竟然准备把夏彤抱出车来。
方晨也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面对夏彤时,他总是很难找到平日的理智,而今天所发生的那个吻,就是他礼貌地表示了感谢的那个,更加扰乱了他的心绪。
于是他索性不再思考,不再去想为什么要抱夏彤,不去想抱出来该怎么办,是抱回楼上,还是就抱着,傻傻地站在夕阳里。
这些都不再重要,他只是不忍心在这个时刻吵醒夏彤。
左臂轻轻地环住她的背,右臂揽住她的腿弯。方晨还没来得及把夏彤抱起,夏彤就醒了,醒来的她怔怔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方晨。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交换着彼此的呼吸。
就像是刚刚所说的,方晨早已放弃了思考,在这个几近凝固的时刻,在两人沉默的对视中,他循着最浅薄也最深刻的本能,再一次,吻上了夏彤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