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日暖响碧雷,慈善爱心少过谁,
自闭症啊不可怕,念诗让你开心扉。
四方来宾齐聚首,十年笔耕生光辉。
希望你们病快好,建设祖国好腾飞!”
退休快两年的王局在台上抑扬顿挫地念着他的“老干部体”诗,时不时地还伸出手比划两下,一副诗仙附身,不幸得了脑血栓的模样。
坐在底下的夏彤尴尬得直用脚尖抠地,似乎是想抠出一个秦始皇陵,顺手把夏宇埋了。
仿佛是某种心灵感应一样,坐在身边的夏宇忽然开口说了话,虽然说的内容有点奇怪。
“你怎么不喝酒?”
夏彤愣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喝酒?”
夏宇说:“我好像也没见你吃过东西。”
夏彤皱了皱眉,心想着我为什么要让你看到我吃东西。还没来得及回答,右后方忽然传来男孩的喊声:“打!”
一屋子人全都循声望去,第二排中间那桌,有个自闭症的男孩使劲拍着桌子,一声声地喊着:“打!”“打!”
同桌的看护老师跑过去,安抚忽然大喊的男孩,却不见什么成效,那孩子一边大喊,一边用力地拍着桌面,上面的餐具被震得一跳一跳,倾倒的杯子滚下桌沿,砸在地上碎成了几半。
旁侧里跑出两个工作人员,试图帮助老师控制住喊叫的男孩,反倒把场面搅得更乱。
台上的王局保持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风度,在一片混乱中,仍旧从容地念着他的诗。下面的工作人员却在人们的注目中逐渐慌乱,甚至开始责怪起看护老师。
“怎么啦这是,你别让他喊了啊。”
“打——”
“你管管他啊,光揉他的背有什么用啊。”
“打打——”
念完诗的王局一脸不悦地下了台,那个乱叫的男孩也终于在看护老师的安抚下住了口,作为主办方之一的胡总站起来和主持人打着手势,示意他上去说两句话,缓和一下气氛。这时台下却再次乱了起来——“小闵呢?你们谁看到小闵了?”看护老师忽然喊了一声,随后掀开桌布,蹲下去查看,然后又站起来四处张望,似乎是有孩子趁着刚刚的忙乱跑了。
看护老师一下子就慌了神,甚至想要扔下一桌子的孩子,去找丢了的那一个,被工作人员拦住后,又让他们赶紧把酒厅的大灯开开,方便找孩子。
胡总站起来,示意工作人员不要开灯,让晚会继续,之后就向夏宇和夏彤致歉,说要去帮着找找丢掉的孩子,找到后再回来继续招待几人。
夏彤说:“去吧,我们不需要陪。”
胡总快步走了过去,方晨的注意力也彻底被他们吸引,他看着工作人员把酒厅的边边角角找了个遍,还是没找到跑丢的男孩。
“孩子是不是跑出去了?”方晨轻声地嘀咕了一句,随后便对身边的夏彤说,“夏总,我去帮他们找找。”
可能是太过心急,他没等夏彤的回答,便起身朝聚在一起的工作人员们快步走了过去。
香水姑娘小声说了一句:“装模作样。”被夏彤瞪了一眼后,便不再做声。
晚会继续,之后上场的是个地方商会的副会长,念诗的时候还配了现场的沙画作画,夏彤惦记着方晨,时不时地就往酒厅的门口看,却始终不见方晨回来。等到节目的间隙,她也站了起来,出了酒厅,起身去找方晨。
大堂的冷气开得极足,刚一出酒厅,她就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裸在外面的肩膀,胸口,全都起了鸡皮疙瘩,被衣料包裹的地方也没好过多少,浑身上下唯一暖和的地方,就只有被臀垫包裹的屁股。她嘀咕了一句:“想不到是这个作用。”之后就给方晨打了个电话。
电话无人接听,想来是调了静音。她实在不想回去听诗,四处张望了一下,便沿着走廊朝酒店的深处走去。想着碰碰运气,希望能撞上在酒店里找孩子的方晨。
她越往酒店的深处走,就越觉得酒店的名字应该叫“毕加索海岸”,而不是梵高海岸——整个酒店的布局就像是个抽象化的迷宫,四个独立的楼体,被六道空中走廊如同排列组合般地连接到一起。
她在楼里胡乱地走着,一阶楼梯没上,却一会儿在二楼,一会儿在四楼,一会儿又跑到了三楼,刚开始她还能看到在酒店里穿行、寻找孩子的工作人员,后来就好久都见不到人影。又走了一会儿,她甚至开始搞不清自己在究竟在哪儿,忍不住自嘲般地想着:
“别找孩子了,找找我吧。”
她胡思乱想着,转过前方的走廊,忽然看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拿着一支马克笔在壁纸上乱写乱画——小半面墙都被他画上了古怪的涂鸦。
夏彤愣了半秒,感觉自己看到了慈善捐款的用武之地。
她叹了口气:“你就是跑出来的那个孩子吧?”面前的男孩毫无反应,仍是继续在墙上涂涂抹抹,于是夏彤更加确定,站在她面前的就是走失的孩子,她走过去,握住男孩的腋下,想要把他拉离墙面,男孩瘦瘦软软的,像是没有筋骨一样,夏彤想着:“原来小孩子是这样的。”然后这个“没有筋骨”的男孩就举起手,照着夏彤的脸狠狠地打了下来。
“啪——”清脆而响亮,一点儿都不软。
夏彤“呀”了一声,她鼻头一酸,差一点儿就被这男孩给打哭了。这时走廊的拐角有脚步声传出,她感觉这脚步声有些熟悉,扭过头朝那边看去,果然,是方晨从拐角里走了出来。夏彤的鼻子又酸了一下,那句“他打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方晨快步走了过来,先是看到了那一墙面的涂鸦,倒吸口凉气后,又看到夏彤的脸红了一大片。
“你的脸怎么了?”方晨问。
夏彤看了一眼背对自己的男孩,心想这种“你等着,我告诉我男朋友去”的行为实在有些丢人,便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方晨又问:“是撞到了吗?”眼神里满是心疼。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抱那男孩,男孩瘦瘦软软的,像是没有筋骨一样。
这时夏彤忽然意识到,刚刚应该说实话的。
“啪——”这个“没有筋骨”的男孩转过身,照着方晨的脸,狠狠地打了一下。
公平公正,雨露均沾。
被打懵的方晨转过头,两人各自顶着半张被打红的脸,默默对视,随后一起笑了出来。
…………
鉴于男孩的武功实在太高,方晨和夏彤都没敢再去近身,方晨给何良吉打了电话,让他帮忙联系工作人员来接走丢的孩子。放下电话后,就和夏彤肩并肩站着,看向男孩在墙上的涂鸦。
两人歪着头看了好大一会儿,还是没能分辨出男孩画的是什么。某个时刻方晨忽然开口:“没想到夏总您也会出来帮忙。”
夏彤问:“帮什么忙?”
方晨指了指面前的男孩:“帮忙找他。”
夏彤摇头:“我是出来找你的。”她这么说着,忽然发现方晨的左腕空着。
“你把那块表摘了?”夏彤问。
方晨的脸红了一下,随后拿出装在裤兜的手表,重新带了上去:“从小就没戴过表,有些不习惯。”
夏彤点了点头,停顿了片刻后,她忽然说:“你不要在意那个女的说的话。”
方晨说:“好。”夏彤又说:“你不是吃……你不是她说的那样的。”她仰起头,看向方晨的眼,“你能看到的吧,我头顶的电量。”
方晨说:“能。87%。”
夏彤点了点头:“在你回来之前,我从来没有达到过这么高的电量。方晨,我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你明白吗?你不是那个女人说的那样,我愿意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你能让我开心。”
方晨晃了晃手腕上的表:“我让你开心,你给我买很好的东西。这完全附和吃软饭的定义。”他见夏彤蹙起了眉,连忙笑着说自己就是随口说说。
夏彤说:“方晨,你很在意这个吗?”
方晨摇头:“还好。”想了一下,又说:“可能,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吧。”
夏彤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方晨正在逐渐漂远,她觉得自己急需做些什么,思考片刻后,她红着脸说:
“方晨,让我的电量变成100%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