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玉决定离婚了。
和范玉刚结婚的第十四年,她终于下定决心,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她是在夏彤的办公室外做出这个决定的,是在她递交辞职信的当天。
那天她坐在夏彤的办公室内,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对公司的感谢,对夏彤的歉意。她说得认真,夏彤却是明显的心不在焉,只是胡乱地应付着。
从办公室出来后,对未来的恐惧,和夏彤在屋内的表现使得钟小玉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于是当晚她回到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范玉刚。
“我要和你离婚。”
范玉刚没有同意,他们争吵了整夜,打着石膏的范玉刚用他那只好手,掀了桌子,砸了七八个碗。火气消了后,又来苦苦哀求,向钟小玉道歉。
“我刚才有些冲动。”范玉刚说。
第二天一早,钟小玉向公司请了假,趁范玉刚上班的时候搬了出去。她拉黑了范玉刚的电话,又找了律师,去法院起诉离婚。
四十多年的人生里,她从来没有这么果断过,似乎是怕一旦停下来,就会失掉所有勇气。
不过,一鼓作气地忙完这些,她还是害怕了。好在范玉刚一直也没到公司来闹,她猜,该是范玉刚领那几十万的赔偿时,签过什么条约。
一周之后,法院立了案,快到半个月的时候,诉讼状送达给了范玉刚。
钟小玉想到起诉之前,律师问她有没有保存过家暴的证据,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律师说,如果没有家暴的证据,起诉离婚可能会有些困难。
她想了好久,在诉讼状送达给范玉刚的第二天,给他打了电话。
“我们见一面吧。”
见面的地点是他们小区外的咖啡馆,公共场所。说好是一对一的见面,范玉刚的姐姐,妈妈都来了。他们三个,对上早已没有亲人的钟小玉。范玉刚还没说几句话,他的妈妈就激动得红了脸,说范玉刚对这个家的贡献,说钟小玉不守妇道,说钟小玉害得范玉刚骨折。
店家来劝了几次,希望她们不要在店里吵闹,却被范玉刚的姐姐狠狠骂了一顿。钟小玉鼓足了勇气,说了范玉刚的姐姐几句,意料之中的,跋扈的范玉刚红了眼,举起手,狠狠地抽了过来。
然后报警,验伤,调监控,录口供。
隔天去见律师。
“我有家暴的证据了。”她说。
…………
钟小玉请了假,主要是不想再向同事去解释,脸上为何又多了一块紫红色的淤青。反正也要辞职了,就当提前放假吧。
她在出租房里刷剧,吃外卖,看抖音,难得的自由。当然,也不是完全的自由,她的辞职还没有批下来,手上的项目都还没有交接出去,有时同事会朝她要些材料,她也就只好在所有人下班后去公司加班。
加班的期间,她遇到过夏总两回,每次都有些慌张,好在夏彤从不关心其他人的事情,看到她脸上的淤青,不做任何评价,不问任何问题。
以往,钟小玉很讨厌这样的夏彤,冷酷,高高在上,甚至不愿装出哪怕一点在意他人的样子。不过这时,她反倒觉得轻松。
毕竟,什么都不需要向她解释。
然后,她又遇到了方晨……
她总觉得,方晨的身上有股奇怪的特质,像是一个温柔体贴的邻家弟弟,也像是能轻易把人看透的居委会大妈……
“我决定要离婚了。”
在方晨开口询问她脸上的淤青之前,她抢先说道。
“是起诉离婚,证据我已经收集好了,案子也交上去了,下周就要开庭。”她说,“我决定了,开始新的生活。”
方晨愣了片刻,随后认认真真地说:“好。我相信这是对的选择。”
隔天她收到人力资源部的电话,让她上午来公司一趟。
钟小玉以为,是提的辞职批了下来。
出门时她还有些紧张,毕竟,离婚,辞职,她要同时面对这两个重大的变化。
进了会议室,等着她的,却不是人力资源的专员,而是法务部的大领导——潘首席。
她最开始还以为自己记错了会议室,给人力打了电话,得到的答复却是:“没错,是夏总安排的,就是和潘首席见面。”
她扭头看向潘首席,潘首席一脸无辜。
“别看我呀,我也不知道夏总叫我来做什么……”
这时的钟小玉有些慌了,毕竟在辞职阶段看到公司的法务,本就不是什么好兆头。而此刻在她面前的,还是首席法务。
在屋内紧张地等了一会儿后,她们等来了夏总,以及跟在夏总身后的,一脸困惑,明显也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方晨。
在刚刚那段慌乱的等待里,钟小玉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做了诸多设想,但她果然还是没能猜到夏彤的意图。
夏彤说:“公司决定,帮你打离婚官司。”
“啊?”
…………
下个周二,钟小玉和范玉刚的离婚官司,开庭。
一大早上,钟小玉草草地吃了口饭,便打车出门。
独自去往法院的路上,她再度紧张起来。
“从今天开始,我就彻底是孤身一人了。”
她努力去想一些开心的事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于是便想起上周在会议室和夏总的那次见面。
“公司决定,帮你打离婚官司。”
钟小玉拒绝了这近似于胡闹的提议,一方面是因为她已经有律师了,的确没有这个需要,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潘首席。
——那天潘首席近乎哀嚎地说:“夏总,我的专业是商法,民法我不懂啊!”
她想到那天的夏总,因为没帮上忙而一脸失望、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发现高高在上的夏彤,居然也有可爱的一面。
到法院的时候,还不到9点半,比开庭的时间早到一个多小时。
出租车在法院门口停下,她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刚刚付了车费,还没来及下车,就看到范玉刚那一大家子人也到了,爸爸妈妈,姐姐姐夫,悉数到场,气势汹汹地堵在法院门口。
“他们在等我。”
钟小玉的手心沁出了汗,她没敢下车,给律师打了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过来。
律师匆匆忙忙的,说自己在开会,十一点开庭,她不会迟到,随即便挂断了电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钟小玉一眼:“大妹子,到了。你下车吧。”
钟小玉一时没了主意,她知道,范玉刚那一大家子见了自己,肯定会追上来撒泼耍赖,法院门口倒是有一个保安,但估计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大妹子,到了,你是怎么了?还有事吗?”
钟小玉慌张地闭起了眼。
她忽然想起弥留时的母亲,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担心,怜悯。
老天爷实在是不够公平,为什么范玉刚那样子的人,有一大家子给他撑腰,而自己……
司机又喊了她两声,这时忽然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钟小玉这侧的车窗。
钟小玉睁开眼,站在车外的,居然是方晨。
“姐,怎么不下车呀?”他的声音隔着车窗传来。
钟小玉急急忙忙地下了车,才发现夏彤也在,她站在不远处,面色平静地盯着远处的范玉刚。
钟小玉说:“你们怎么来了呀。”她的目光和远处的范妈撞到一起,范妈喊了一嗓子什么,范家那一大家子人,便怒气冲冲地往这面走。
钟小玉拉着方晨的手,下意识地把他往出租车里推:“小方,你们走,别掺和我的事,他们都是不讲理的人,你别……”
方晨一步也没动,笑着朝她点头:“放心吧,吃不了亏,我们请了专业人士。”
站在不远处的夏彤朝路边的面包车打了一个手势,随后,沈哥从面包车里下来,他戴着一副六亲不认的墨镜,绕到面包车的另一侧,拉开了车门。
“来来来,下车下车!到地方了。”
——六七个红光满面、身材敦实的大爷大娘从车里鱼贯而出,在沈哥和夏彤的带领下,他们迈着一碰就倒,倒了你肯定赔不起的步伐,大步走来,把钟小玉他们围在正中。
正往这面走的范家人见到一堆明显很有战斗力的大爷大妈,都有些发懵,脚下的步子也缓了下来。
钟小玉也是完全搞不清状况,她问身边的方晨:
“这些都是谁呀?”
方晨说:“这是沈哥,这是胡大爷,还有刘叔,孙婶,王姨……”
他还没介绍完,沈哥就瞪了他一眼:“净说点没用的,你讲重点!”
方晨笑了笑,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夏彤:“夏总,您来讲?”
夏彤“嗯”了一声,板着的脸隐隐有了笑意:
“他们……是娘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