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夏宇来讲,最近的这一年实在是不太友好,烦心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最远可以追溯到新提的库里南完成了全国的“首撞”,他还被监控拍下了屁股。近一点则有他让常志恩找“社会闲散人员”去搞方晨,结果那傻子连方晨的毛都没摸着,还因为“献祭”了手指,三天两头就去找常志恩要医药费。
上个月常志恩还说,那傻小子声称要直接来夏宇的别墅找夏宇,当面要钱。
“靠,果然不该在自己家里和他见面的。”
好在这几个月他算是转了些运,成功架空了夏军生,取得了……至少是暂时性的胜利。
为了庆祝自己拿到公司的掌控权,也为了给这倒霉的一年“冲冲喜”,夏宇在自己的别墅里连着开了四五天的party,因为是找夜场的“专业人士”弄的,所以认识的,不认识的姑娘来了不少。
每天下午夏宇顶着剧烈的头疼醒来时,身边躺的都是不同的姑娘。所以直到一周后,当他开始觉得每晚的音乐太吵、多贵的酒喝多了都上头、以及打碟的那几个女dj脸比胸都假,并决定回到以前的“平淡生活”后,他才意识到:
“江雪璐去哪儿了?”
她短信不回,电话不接,公司不去。这样的状态又持续一周后,夏宇才终于确定:江雪璐失踪了。
以及,这应该是夏军生搞的鬼。
夏宇早有预感,夏军生一定会报复自己,但他始终想不通夏军生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报复他,这种状态反而加剧了他的紧张,在江雪璐失踪前,在夏宇从董事会里那里拿到公司的控制权的当天,他是这样对江雪璐形容他此刻的感觉的:
“就像脑袋上掉着一个屎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
江雪璐说:“一般不都是说,像是头顶悬剑么……”
然而当江雪璐失踪,当夏宇意识到屎盆已经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扣下时,他的感受却是:如释重负。
毕竟。
“难道我还会真的在乎一个女人吗?”
对,江雪璐会哄人,不吃醋,做事也有分寸。最重要的就是她只拿钱,从来都不惦记结婚的事,对夏宇来讲,江雪璐更像一个收费较贵的管家,不过她的“贵”也是物有所值,毕竟她能提供的服务要比管家多一些。然而管家就是管家,电视剧里天天都在演“冲冠一怒为红颜”,可你听过有谁“冲冠一怒为管家”吗?
蝙蝠侠不算,他不正常。
既然夏宇从未对江雪璐付出任何真心,那她的失踪也就无足轻重。不过夏宇还是让常志恩去报了警,主要是他想着,万一自己走运,发现夏军生找人伤害了江雪璐,最好是杀了,那他手上就又多了一张牌。
不过,他倒不认为夏军生真有这么傻,让江雪璐离自己而去,花点钱就可以了。
常志恩说,如果不是直系亲属去报案,一般情况下派出所都不会受理。毕竟他们也无法判断,江雪璐到底是不是故意躲着咱们。所以想找江雪璐,恐怕得动用一些关系。
而夏宇说:“我就只要个结果。你要怎么做是你的事,不需要告诉我过程。”
…………
一周后,常志恩带回了他的“结果”,出乎夏宇的意料,这个结果是:
没有江雪璐这个人。
常志恩说:“江雪璐入职时,在公司里留过简历,里面有她的身份证复印件,我拿着复印件去找了熟人,想看看她最近有没有坐高铁或者飞机,结果那面给我的回复是,身份证是假的,号码和人名不符。
“我又去网上查了江雪璐的学历,发现她的毕业证书也是假的。我去见了她大学招生办的主任,看了学校的材料,那一届的学生,没有叫江雪璐的人。我甚至翻了她们同年的毕业照,三四千人,一张脸一张脸地对比,也没找到。估计她根本就不是那个学校毕业的。”
夏宇说:“啊?”
常志恩又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夏宇才回过味来:“不是,你什么意思,她的身份都是假的?”
常志恩点头。
夏宇说:“开玩笑吧,她在我身边呆了这么多年,要钱我给钱,要东西我给东西。她有什么骗我的必要啊?”
常志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试探性地去问,江雪璐走时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夏宇明白他的意思,当着他的面给自己的资管公司打了电话,询问自己的账户最近是否有异动。理财师的回复是没有,股票,基金,虚拟货币,各个账户都没有异常的交易,名下的固定财产也没有发生转让。
两人想了好久,也没想通江雪璐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她处心积虑地、用一个虚假的身份与夏宇相处了数年,如果从一开始,她就是计划好了,要用四五年的时间来算计夏宇,那她走时至少该卷走一大笔钱。可她离开时却是悄无声息,房、车、钱,什么都没带走。
夏宇的确对自己很有自信,但也没自信到认为江雪璐大费周章,是跑来骗自己的色。不合常理的地方实在太多,若是按照夏宇平日里的性格,想不通也就不想了,但今时不如往日,他刚和夏军生撕破了脸,江雪璐就悄然离开,这很可能并不是巧合,他甚至开始觉得,也许江雪璐就是夏军生派来的“卧底”,这让他感到坐立不安。
悬在他头顶的屎盆,似乎终于变成一把剑,摇摇晃晃的,随时都要落下。
“不行,我们得找到那贱货。”
…………
“四人约会”的第二天,王小曼接到方晨的电话,说要和她见上一面。
王小曼心中窃喜,想着该是方晨克服了“心魔”,和夏彤完成了生命大和谐,随后来找自己道谢。
她抱着“哎呀,我就愿意听这个”的喜悦心情和方晨约在下班后、公司对面的小酒馆见面,结果到了咖啡厅,方晨却说,自己是来帮忙的。
“帮什么?我和陈盛挺和谐的呀。”
“……我听夏总说,你们找到了能搬倒夏宇的证据。需要我帮着做些什么吗?”
王小曼一脸诧异地追问了方晨一大串的问题,这才搞清方晨和夏彤的分歧与自己和陈盛的并不相同,而方晨也终于想通,陈盛为什么要自己做平板支撑。
两人无言地对视了片刻,王小曼才说:“你刚才说,你要帮忙?”
从袁主任那里拿回来的材料,量是够了,但东拼西凑的,很是杂乱。
王小曼自然是不敢把材料放在公司,每晚下了班,她又累得半死不活,再加上她一直都在等着夏彤出来主持大局,所以她就也只是在一开始,趁着刚刚拿到证据时的那股兴奋劲,去找人验证了部分材料的真实性,之后就把它们往家里一放,始终都没好好整理。
看这个样子,指望“受了情伤”夏彤是很难了,方晨提出要帮忙,王小曼也就“顺水推舟就坡下驴”,把材料交给了他。
王小曼本以为方晨拿了材料,也就只是做一些简单的整理工作。结果方晨消失了一周,再出现时,不仅把无用的材料剔除了,还搞到了夏宇的银行流水,有公章的那种。
“我看了合规部的章程,如果有合理的证据,合规部是可以要求公司的员工主动出示银行的流水的,咱们就等于先帮合规部门把工作做了。”
方晨没说是他是怎么弄到的银行流水,想来是通过老君街那帮神奇的街坊,王小曼也不知道是该感慨城商行内控不严,还是该感慨本地人果然有种“视一切规则为无物”的气势,不过她转念一想,夏宇毕竟姓夏,他和公司的纠纷再怎么也不会搞到对薄公堂,也就不会有人去找银行的麻烦。
王小曼把方晨整理后的文件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她原先拿到的材料只有夏宇的少部分流水,方晨不仅搞到了全部的银行流水,还找卫姑娘要了公司的内部资料,把夏宇之前经手的项目全部挑了出来,按照时间一一做了对应,标出每笔进账对应的是哪一个项目。
忙完这一切后,方晨还发现了另外一个规律,他把它写到了文件里:夏宇账户里的每笔入账,恰好都是当期项目合同总额的12%。
“这夏宇真行,居然还设了公价……”
除此之外,方晨也把夏宇出任ceo时的其余违规内容做了梳理,删除了不重要的以及证据不足的条目。整理后的文件用夏军生常挂在嘴边的话来讲,就是“内容翔实,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连王小曼都不得不感慨一句:
“方晨,你是有多恨夏宇?”
“就正常的恨吧,合情合理的程度。”
拿到方晨的报告后,王小曼把消失好几天的夏彤叫了出来,有上次的经验,这次夏彤特意在电话里问王小曼:
“这回你不会又叫了方晨吧?”
王小曼说:“放心吧,这次他不在。”
晚上10点,夏彤如约到了酒吧,发现方晨果然在场。
“你不是说他不在吗?”
王小曼答:“嗯,我撒谎了。”
“……”
“哎,夏总……你别走呀!”
王小曼拉住扭头就走的夏彤,把那一厚摞的文件塞到她怀里。
“说正事说正事,夏宇的罪证方晨都给整理好了,你快看看呀!别在拖下去了,你俩再在这儿演一阵子言情剧,卫姑娘她们就该被逼得跳楼了。”
夏彤阴着脸,把材料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看完后她没做任何评价,只是问方晨:
“你什么时候走?”
方晨说:“明天晚上。9点半的晚班机。先去天津呆一段时间。”
王小曼吓了一跳:“什么飞机?你去天津做什么?”
夏彤点了点头,抱起材料,扔下一句:“把电子版也发我。”就转身出了门,连告别的机会都不给方晨。
王小曼这才意识到不对,她也顾不上去追夏彤,急急忙忙地从方晨口中问出了前因后果,随后她的大脑就被一个单纯的念头占满:
我去,还要去非洲?完了,我追的cp要凉了。
她试图说服方晨留在这里,却没想到合适的论点:
“别去天津了,天津多不好啊,到处是狮子……不对,到处是非洲。”
…………
夏彤抱着厚厚的材料回了家,感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方晨要走很不真实,她亲自抱着一摞材料也很不真实。
这种不真实感掩盖了她的其余情感,在方晨盯着手机发呆,期待夏彤打来电话的之后的一整天里,夏彤保持着这一段时间以来的规矩作息:
晚上十一点,上床睡觉;早上五点半,起床,洗漱,开始健身;7点吃早餐,看书读新闻;午餐前小睡一会儿,下午两点开始做瑜伽,下午五点……
下午五点,下午五点她开始胡思乱想。
“9点半的晚班机。”
昨晚方晨是这样说的。
夏彤盯着客厅里的落地钟,那是设计师在拍卖行拍下的,听说是某个大师的现代派作品,走的是先锋艺术的路子,钟表的形状很难形容,七扭八拐的,是那种让你觉得“这形状居然能立住不倒,简直是个奇迹”的造型。
造表的大师说,这座钟的灵感,来源于一个吊死的人。夏彤猜测,大师应该是想表达“时间能让人窒息”的理念。
落地钟在客厅里已经放了几年,夏彤却始终没看出来这造型究竟哪里像是一个吊死的人。但在这个时刻,她的确感受到了时间带给她的窒息感。那向上转动的秒针就像是绞盘一样,一圈一圈地转着,把勒住她喉咙的绳索越收越紧。
快到6点半的时候,夏彤终于无法坚持下去,她猛地站起身来,对端着果盘走过来的阿姨说:
“我要去机场,你让门卫给我叫辆车。”
阿姨又惊又喜:“去见方晨吗?”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红了下脸,连忙补充,“叫车,我去叫车。”
夏彤愣了一下,看来是王小曼提前和阿姨通了电话。她看着阿姨急匆匆地往玄关跑,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也说不清这感觉是什么,就像阿姨时常给自己调的饮料,苹果、西瓜、芒果、猕猴桃,按照某种奇怪的比例,一股脑儿扔到榨汁机里。让你分不清彼此。
她看到扔在桌上的那一大摞文件。
她鬼使神差地抱了起来。
…………
夏彤坐着摆渡车到了小区门口的出租车乘降处。出租车司机怕接错了人,礼貌地问她:“您去机场,对吧?”
夏彤问:“什么?”
司机说:“我说您去机场,对吧?”
夏彤愣了一会儿,直到司机又问了一遍,她才说:
“本来是,现在改主意了……去九州华府那边吧。”
司机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坐在后座的夏彤把怀里的那一大摞文件放在边上,随后拿出手机,联系了公司人力部的张总:
“夏宇的电话是多少?”
晚上6点45,确定出租车已经朝着背离机场的方向驶去后,她打通了夏宇的电话。
两人有很久没通过电话了,十年?甚至更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电话接通后,夏彤有一瞬间的恍惚。确定电话对侧的人不是方晨,而是夏宇后,夏彤才说:“你在家吗?”
“没在家,外面忙着呢。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啊,你给我打电话干嘛啊?”
夏彤说:“好,那你回家吧,我要去你家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