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凤丽17岁的人生中最绚烂的一天。
空中落着金色的水滴,她面前是一片闪耀着七彩炫光的森林,每棵树都不尽相同,每个树冠上皆挂着一张脸,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在欢笑,有的在做鬼脸。一脚踩出去,一只巨大的鲜红色蜗牛托住了她的脚,低头一看,红色蜗牛下是漂浮的云朵,一条彩虹般的河从云朵中流过。凤丽心里暖洋洋的,她笑了,嘴巴咧到了耳根,于是踏着一只只的蜗牛,往森林里跑去。长着蛇尾的羊,黑色的狗,独角兽一样的猪动物们从她身边不断跑过,共赴一场一场雨季盛会。
跑着跑着,树上的笑脸瞬时间变得焦急起来,它们张大嘴巴不断地冲着凤丽喊。
“凤丽!凤丽!还认得我是哪个不?”
三美边喊边摇了几下,凤丽都没什么回应,真是要急死人了。看着躺在床上傻笑的妹妹,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这时候也不知道该喊谁,干脆一把揪起妹妹的胳膊,往自己身上扛。去城里工地做活才两个月,凤丽壮实了不少,今年三美是真的背不动了,没走出门呢,两姐妹一跤就摔在了供桌前。
这一跤摔得很结实,被凤丽牢牢压在背上,三美的膝盖痛得钻心。奶奶在屋里听到动静,呜呜了两声,却也没说出话来,咳得厉害。一时不知道先顾妹妹还是先顾奶奶,三美想先把凤丽掀开,谁知刚一动弹,一行血水就从耳后流了下来。
“三美,这是怎么了?”
村完小的老师刘德成刚从学校回来,正准备找三美说事儿,结果在院子外就见到这动静,赶紧急匆匆从摩托车上下来,摩托没停好,光当一下倒在地上,他顾不上摩托,直冲屋里,看到三美右脸一片血渍,一把就把凤丽掀开了,举着三美的头一阵乱摸,“哪儿破了?三美,你磕到哪儿了?”
三美招架不住这阵毫无章法的检查:“哎呀,不是我,是凤丽。”
刘德成愣了一下,这才把三美的头放开,转头一看——凤丽被他掀翻在地,脑门上一道口子,正噗噗冒血呢!
不过她似乎不觉得痛,否则脸上的傻笑早该消散了。
俩人连拖带扶,把凤丽弄上摩托车。凤丽坐中间,三美在后面牢牢箍住她,刘德成被挤得都快骑在油箱上了。一阵吃力的轰鸣声后,摩托车驶入将黑未黑的田间土路,土路颠簸,三人的剪影就像皮影戏似的,一上一下,起起伏伏,在这颠簸起伏间,凤丽只觉得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呕吐物直冲前路,一下子又被风吹向后头
“哟,凤丽又中毒啦?”
野生菌中毒不是开玩笑,大家食用野生菌如果自己做的没把握,请到正规商家消费呀~
到了卫生院,医生看着神色恍惚的凤丽,又看看沾满呕吐物的另外俩人,“不用说,看起来已经吐过一轮了。今年又是为什么呀?”
三美不好意思地擦着刘德成身上的秽物,边答医生的话:“见手青
见手青处理不当易中毒,请勿自行尝试……”
“又是见手青”,医生无奈地摇摇头,捏住凤丽的肩膀,“凤丽,凤丽,晓得你在哪儿不?”
“朱医生。”凤丽嘻嘻傻笑着认出医生来。
医生托着她的脑袋观察了一会儿,从桌上拿了一卷纸,扯了几圈塞在她手里,“头上问题不大,缝两针就行了。你自个儿先擦擦嘴巴,等着挂水吧。”话音刚落,又有人被扶进来了,嘴里叫着“观音娘娘,观音娘娘”。
每到雨季,少水镇卫生院里就没有清闲的时候,天才刚黑呢,中毒的就躺了一小片。有的是吃菌子中毒
本身有毒性的野生菌处理不当容易中毒,想吃请到云南来下馆子,千万不要自己在家里挑战呀!
,有的是吃了草乌
草乌有毒,珍爱生命,请勿尝试。
,有的是四季豆,还有的是生拌牛肉……在这个小小的镇上,人们朴素且勇猛地追求着自己对于珍馐的渴望。就是苦了医生,可以这么说,出了这片土地,没人能比他们更懂治疗雨季食物中毒。
凤丽缝了针,挂上水,老实多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没力气了还是睡着了,三美抱着手,盯着墙上张贴的野生菌防中毒宣传画,上面描绘了十几种有毒的野生菌品类,三美只认得其中一半,便凑近了一点,仔细观察另外几个陌生的品种。
刘德成交完费用返回屋里,看到三美贴在墙上看宣传画,那样子就像一只伸着脖子够梅子吃的羊崽,带笑走向她:“凤丽好点了吧?”
三美忙把脖子收回来,拽住衣角害羞地回答:“好点了,睡着了。”又看看刘德成手里的衬衣,“真不好意思,等会儿你把衣服放我门口,明儿洗干净给你拿过去。”
刘德成摇摇头,压低声音温和地问,“这次是没弄熟?”
“非说头茬的菌
朋友们,头茬菌是最香,但也最毒
最香哩,管不住她的嘴!”
三美的目光转移到刘德成的手臂上,一块鞋底那么大的青红色,她轻轻“呀”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抚上去,“这又是怎么了?还是那个学生家打的?”
刘德成点点头。
三美叹了一口气,“十来岁的,怎么就那么着急嫁人呢,至少要把学上完啊……不是说义务教育阶段早就不允许辍学了吗?”
“规定是规定,一纸规定可管不住大活人呀”,刘德成把身子偏了一下,“孩子自己似乎也不是很想嫁,架不住家长的面子。”
“什么面子!还不是为了几文钱!”
三美声音大了点,刘德成看了看四周,“上次去做工作,男方答应了只要女孩家里退彩礼他们就退婚,今天我去女孩家看看情况,谁知家长又变卦了,她叔叔是个不讲理的,上来就动手……”
三美的眉头越听越紧,他急忙换了口气,轻松地说道:“没事儿,一点都不疼,这事儿且有得闹呢,急也没用。不说这个了,凤丽呢,她想通了嘎
吗?”
三美垂下眼眸,没有做声,德成心里明白了几分,这凤丽想来是真的不想上大学了。话题聊到了死处,两个人都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德成本来找三美有事儿的,现在也不大好说了。两个人偶尔对视一下,又红着脸转开。只听周围的呻吟声、呼噜声、闲话声此起彼伏,再看外面,天已经完完全全黑透了。
晚上十点多,凤丽可算清醒了,她睁开眼睛,额头一阵阵地胀疼,想伸手摸一摸,发现手背上插了输液针,不知道突然想起什么,急急忙忙地摸自己的衣兜,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松了口气,轻轻地喊:“姐,姐。”
三美靠在床尾睡着了,没有回应,倒是另一只手扶住了她想挣扎起来的身子,“莫乱动。”
“德成哥,你咋个来了?”
“今天我要是不来,你就享年17了!”
凤丽憨憨地摸摸头,“那可不行,我和我爹处不来,下去了也要和他干架,我可不干。”
德成笑了,把三美吵醒了。她一看针水快挂完了,瞪了凤丽一眼,起身去叫医生。结果医生没看到,倒是看到一颗五彩寸头单手插兜朝着自己颠过来,来人正是凤丽的男朋友——波哥。
叫是叫波哥,可这哥也是他自己封的。只见波哥上身着紧身长袖黑衬衫,腰部绣着一只不知道是凤凰还是孔雀的大鸟,几根彩色的线头从鸟尾巴那儿呲出来,显得大鸟有些许潦草;下身着白色紧身裤,裤脚长了一截,层叠在脚踝处,像一块千层饼;脚踩黑色镶钻豆豆鞋,应该是哥上哪儿踏青去了,鞋头沾了一点红色的泥巴。
三美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拦住了波哥的去路:“你干嘛去?”
“三美姐,凤丽咋样了?好点儿了吗?”
“不是跟你说了吗,凤丽不想和你好了,你别来找她了!”
话音刚落,凤丽就在病房里叫开了,“谁说我不想和你好啦!波哥!快进来,这是德成哥!”
波哥看到床边人高马大的刘德成,有点儿心虚,插在兜里的手也拿了出来。刘德成早就听三美说过这个波s哥,不务正业,给镇上几个老板跑跑腿,老大年纪了成天带着一帮十几岁的初中生弄些擦法边的事儿做,是个随时都能进去的主儿。
见刘德成没搭理自己而是直接朝三美走去,波哥也不给他什么面子了,直接捧着凤丽的头:“宝贝儿,哎哟喂我的小公主,这么大条口子,痛了吧?都是哥哥没保护好你,哥哥今天太忙了,手上事儿多,没去接我的宝贝儿”
看凤丽一脸傻笑地对着那颗五彩寸头,三美一跺脚,叫着刘德成回家了。
三美一路上都在想凤丽和波哥的事儿,觉得心里憋得难受。
她想不明白,凤丽成绩这么好,要是上了大学,肯定比自己有出息。爸妈死了以后,她自己不读了,一门心思就是为了把妹妹供出来,让她去大城市,远远地离开这个穷得长霉的山卡卡。凤丽倒是好,考完会考就自己跑去县里打工了,现在又和这么个不三不四的人搅和在一起。
后头要是经不住波哥的哄骗生个小孩出来她知道身边的农村女人都在过什么日子,想到这里,三美心里一颤,不敢再往下想,下意识地把手从摩托车架子上转移到了刘德成的腰上紧紧抓住。
三美想抓紧的是摇摆的未来,可这一抓,刘德成的心里也跟着颤了一下,把他给美的呀!黑暗中仿佛有个钩子勾住了他的嘴角慢慢吊起来,露出两排大白牙,风吹着他的大嘴巴,吹得嘴唇噗噗的,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受。今晚虽然遭点儿罪,可这会儿被三美牢牢抱着,比什么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