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一碗水 正文 第六章 上学吧(下)

所属书籍: 一碗水

    两姐妹正在说话,日娃从院子里冷不丁地钻出来了,不知道从哪儿抓的一把南瓜子,边吐壳边调侃:“怎么?里面的还不够看,你俩也想跳一跳?”

    三美依旧叉着腰,身子转向日娃问道:“这么会儿就看够热闹啦?”

    日娃把瓜子往兜里一揣,“没什么意思,我以为有什么新花样呢,整到后面还是争田、争地、争面子这老三套。我说刘三美,里面几个老头再怎么争,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这宅基地、田地什么的,反正你们姐妹俩毛都分不到,还守在这儿干啥?要是我,早甩胯走人了。”

    三美叉着腰的手松开了,盯着日娃的眼睛:“你说啥?再说一遍。”

    日娃后退两步护住胸口:“哎呀我就是那么一说,你别着急呀。”

    三美走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我是说,你真觉得我们可以直接走?”

    “要不然呢?要房子没房子,要地没地,干嘛守在这里。老人已经是不在了,守在这儿又能干啥?这么多人看着,这几个儿子还能真的不管老人身后事?你们两个小的,何必等着受气嘛”

    "对,凤丽,他说得对!"三美俯身拉着凤丽的手帮她拍干净手心里的泥,“咱们干脆走吧。”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凤丽有点发懵,眼泪还挂在下睫毛上,她使劲眨巴几下眼睛,眼泪汇成一股落进脚下的土里砸出两个小坑。

    “怎怎么走啊?那咱家怎么办?”

    “擡起脚就走呗,姐在呢,别怕,咱俩在一起就是家。你听着,我们一会儿轮流进去收东西,只拿要紧的,别叫他们看出来。破衣服别拿了,姐给你买新的,哦对了,书,把你高三的书带上。”三美一边兴奋地说,一边推凤丽进门。

    凤丽看着姐姐的眼睛,点点头,佝偻着身子,小心地溜进屋里。

    待到三美也收东西出来时,两姐妹的卧房里不像有人来过,也不像有人走了,只有那面被烟熏得黢黑的墙上留下一块块方形的空白——三美撕下了凤丽所有的奖状,一张张小心卷好放进包里。她到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奶奶灵前插的香烟一飘一飘,从天井飘向蓝天。

    看着姐妹俩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人一个背包,牵着狗站在路边等着,从村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日娃有点儿惊讶,他就是一时口快不管后果乱说一气的,没想到这姐妹俩敢想敢干,真就来了,倒也挺刺激的,他也跟着来劲了,“说吧,你们上哪儿去,我就好人做到底,把你们送去。”

    “你不着急回省城?”

    “明天嫁我表姐吃

    云南话,意为:吃我表姐婚宴

    ,后天再回。你俩想好了吗?上哪儿去?”

    “进城”“去找刘德成”

    姐妹俩一人一句,日娃:“我都逛半天了你们还没商量好啊!”

    “去县城,麻烦你送我们去镇上坐车。”

    凤丽急了:“你不和德成哥说一声啊?”

    三美没吭声,牵着狗子就往日娃车上走,日娃紧紧跟在三美屁股后面,“你这狗还挺好看的,它不咬人吧。嘬嘬嘬,小黄狗,哥哥摸摸哇刘三美,它凶我耶,你不管一管吗?”

    凤丽赶紧跟上前面的姐姐和日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院子。土墙,土屋,小耳房,这是她整个童年,她无法感受到姐姐是如何做到头也不回的,她做不到,眼泪又从眼角一股一股冒出来,她折返回去,踮起脚从门前的梨树上摘s了一串树叶,塞进包里,匆匆地追了上去。

    日娃心情很不错,一路上都摇头晃脑地跟着车上的音乐唱一首听不清歌词的歌,什么“我低头害羞,我们愉快的梦游”,旋律很轻快,气氛一下子从刚才的紧张变成了一种春游般的放松和喜悦。

    小狗没有坐过汽车,在三美怀里抖得像筛子,“它不会吐我车上吧?”日娃回头问,三美也不知道,毕竟日娃这车开的,人都有点想吐,何况是小狗呢,没等她回答,日娃自顾自地继续说:“它长得这么可爱,吐我车上也没事。如果是你们家旁边那只黑的,那样的狗就不行,地包天,太丑了,不准丑的狗吐我车上。”

    三美被他逗笑了,似乎是感受到主人的心情放松了,小狗竟然也放松了许多,顺从地趴在三美的大腿上,不再发抖。

    快到镇上时,日娃并没有停车,而是直接走小道上了进城的路,两姐妹没有留意,她俩太累了,一人倒在一边,睡着了。

    三美家里的两拨人,左等右等不见村委会的人来,终于忍不住一窝蜂地转移阵地到陈开富家,谁知道扑了个空。一起跟来看热闹的村民给他们指了刘德成家的路,等到他们赶到,刘德成家的院子里三圈、外三圈,已经围满了人。

    三美舅舅一口吐沫吐在路边,“难怪村委会这几只老狗死了半天都不来,原来是来捧当官的臭脚了!”

    他们虽不认识官,但官的车还是认识的,只有政府里的干部才开这样式的车。有的村民围着车看,有的村民坐在墙上看,有的上柿子树,有的踩石墩子,大家都像看耍猴戏似的看记者采访屋里的几个人。

    陈开富面对镜头说得结结巴巴的,围观人群有时候哄堂大笑,有时候叽哩哇啦地议论,听得陈开富头疼得要死,他瞪了陈欣好几眼,瞪得她心里发毛。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要是不这样,翠儿的问题怎么可能解决得了?再说,她怎么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呢?

    “陈支书,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您。请问向羊村的道路硬化工程项目迟迟没有推进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嘛,这个,嗯是这样的,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我们一时说不清楚”

    “申请书早就在村委会会议上通过了,村民说是您压着一直不让推进,不让报上去审批,是真的吗?”

    “哪个杂种说的”陈开富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我们村的情况很复杂,很多历史遗留问题,又是民族聚居村寨,外来人口也有,在这个路线协商和占地补偿方面一直谈不下来”

    “审批通过以后才需要谈这些,现在您连项目申请都没往上报,怎么就开始做这些工作了呢?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村民们并没有得到过关于田地征用相关的信息”

    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打断了对话:“同志,这个问题你问他没用,他回答不了你。我们回镇政府慢慢谈吧,你们来了一天也累了,先到镇上休息休息”

    外面顿时传来一片嘘声,就连来找事的两拨人现下都挨在一起听里面谈这事儿了,先前斗舞有多烈,现在就站得有多近——也许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提出一个更大的问题吧。

    外面的人一嘘,陈开富的小腿抖得厉害,他锤了两下小腿,想站起来活动活动,被记者拉住了,“陈支书,您可以当着大家的面,把项目申请书拿给镇上的领导看看吗?”

    看着领导眼里的尴尬和怒气,又躲不开记者坚定的眼神,再看看刘德成和陈欣的惊讶和错愕,陈开富青着脸对着村委会的另一个人点点头,那人快去快回,把申请书拿了出来。

    看样子确实是压了一段时间了,物理意义上的压了一段时间,纸张边缘都脏了。

    三美她们到县城的时候,记者已经把镇政府的人和陈开富在油锅里煎了一遍,三点多快四点,几位记者才完成工作,饭都没留下来吃一口,和陈欣客气了几句就直接返回省城了。

    领导看着记者上车走了,方才松下一口气来,沉着脸来到陈开富面前:“一个是孩子的问题,另一个是修路的问题,这两件事你办不好,办不出结果,就自己往县里写报告吧!”说完就上车走了。

    陈开富低着头“是是是”,继而转向刘德成,“还愣着干什么,把孩子给人家爸妈送回去!”

    “那结婚的事”

    “明天我去罗豆村找他们支书说!”

    听到这里,外面的人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挤在门口叽叽喳喳各说各的,陈开富的头实在疼得快裂开了,“你们又是什么事,见祖宗了,咋个全部麻烦事都集中在今天!”他再度回头瞪了刘德成和陈欣一眼,擡起手指想骂点什么,最后啥也没说出来。

    他真是想不明白了,这就是命运吗?他前几年躲懒逃掉的所有工作,都要在今天一次性办完吗?那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算了!他攥着帽子拍了几下大腿:“哎呀你们别吵了,半天说不清楚,你们一边出几个人,再叫上刘家那两姐妹,一起上村委会去坐下来说!”

    伯叔和舅舅这才开始找三美和凤丽,找了几圈都没见影踪,互相问了十几遍,谁也记不得最后一次看到姐妹俩是啥时候了。

    “三美不是有手机嘛?我之前看她在集上做生意接电话来着。”

    “谁有三美手机号?谁有?都没有啊?你们怎么当的亲戚?”

    “你自己不也没有吗,装什么呢?”

    “她那个相好的,叫刘德成的,他肯定能联系上。刘德成,谁看见刘德成了?”

    可刘德成已经不在家了,把翠儿送走以后,他和陈欣两个人在村后面的核桃树下面并排坐着,陈欣哭得梨花带雨的,刘德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傻乎乎地陪着,任由兜里的手机震得他大腿发麻,他也没有拿出来看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面对陈欣他反而没有了上午的那种心动。也许一开始陈欣对他就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只不过秀姨吹的耳边风把他吹糊涂了。

    可当陈欣擡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他又摇摆了。

    他的心里在反复地比较、权衡。刘三美就不会有这样梨花带雨的样子,她历来是坚强的、韧性大,像糯米粑粑一样的紧实和顶饱;陈欣陈欣更像一碗米凉虾,凉凉的,软软的,甜甜的,完全不顶饱,可是解渴、美味。

    陈欣开口的时候,他正想到米凉虾,手自然也就摸过去了,拉着陈欣的手腕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这事儿也不是你想办成这样的。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求你,你就不会扯到里面来。明天我去给你爸赔罪。”

    “赔罪管什么用呀,我爸是有点窝囊我也承认,可是这回给他找了这么大的事儿,他肯定不会原谅我了”

    陈欣的脸蛋子白白的,现在哭得眼睛通红,看起来就像一只小兔子,鲜有男人能逃脱兔子这样弱而美的意象,刘德成急得把陈欣的两只手都捏在手里,她的手也是软软的,触感就像一块凉粉,滑嫩,易碎,这让他的天平彻底倾斜了,“我们想办法,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让你爸平安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