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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水 正文 第十三章 代理人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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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中午,烈日当空,正是吃饭的时候,三美一个人来到了向羊村的村委会找傅国平,她穿得跟昨天一样精神,太阳光照着,整个人明亮亮的,像朵正怒放的鸡冠花。傅国平正在吃饭,端着大瓷碗从厨房匆匆地跑过来,“刘三美,你怎么来了?”

    “昨天不是说要划款嘛,我来约您办划款的事啊。”

    傅国平加速扒拉两口饭,把碗放在台阶上,打开办公室的门,“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合同都签了,划个款罢了,何总都让我做代理人了,还要几个人来呀。”

    傅国平四下张望了一下,“你可别胡说,以后对着外人可不能这么说了。不是何总让你做代理人,是你本身就有这个实力承租。”

    “对对对,是我个人承租,和公司没有关系。”

    傅国平把一应单据和合同拿上,约三美一起去信用社划账,出门时,三美看着村委会的陈设,又看看他的饭碗,“把您弄到这儿来,吃苦了吧?那碗里都没几个油星子,到镇上办完事,我请您去干牛

    吃

    汤锅,正宗土黄牛,拿力

    给力、爽

    得很!”

    傅国平确实是吃苦了,自从来到这向羊村,是吃的一般住得更一般,再怎么想老婆孩子,也只能隔几个周末偶尔回去城里一趟。

    这一回,借着驻村的名义被调下来,他才真的发现这基层的群众工作是真的不好做,解释政策费老劲、统一意见费老劲、连村委会堆着几块砖告诫大家不要偷偷搬走,都要废老鼻子劲。要不是何云道给好处,再加上驻村经历对评职称和组织部评审直接挂钩,他才懒得来收拾陈开富留下的这堆烂摊子。

    村委会煮饭的大妈做的土豆炒圆白菜他算是吃够了,在土黄牛汤锅店里,他把牛排骨整根拿在手里啃着,母猪泡

    泡,pao,一声。母猪泡是当地人对松露的称谓。

    泡酒喝着,锅里热气腾腾,饭店人声鼎沸,他感觉这一顿够他饱三天的了。

    三美一边给他倒酒,一边用十分敬佩的口气说:“和您一起办事那是真的效率高,不像和那几个老头,字都不识几个,更别说办事情了,说是说村小组组员,我看社群工作、党务工作、土地工作全是您一个人在干,他们也真是不像话了。”

    傅国平把牛排骨放下,手掌拍在桌面上,拍得筷子从饭碗上滚落在地上,“要不何总不对,要不你怎么能做这个承租人呢,看问题,看到点子上了。农村工作是真的难做,这向羊村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没一个好对付的。”

    说着连连摇头,想捡起地上的筷子,三美赶紧从隔壁桌拿了一双干净的,“书记,别捡了,用这双新的。要我说,等您两年驻村结束后,向羊村指定变个样,光是修路这件事,就是功在千秋万代!您的下一任可就享福咯”

    傅国平可能是酒喝多了,可能是太久没和别人聊日常工作了,也可能是因为划账完成他能提点了,总之他的话比平时多了很多,一个劲地讲向羊村哪几户最难对付,村完小的刘德成平时给他找了多少麻烦事,镇上的领导谁最能边占便宜边充阔,甚至连镇中学的某某老师和镇政府宣传办的谁谁谁睡到一起去这种八卦,他都和三美一五一十地讲了。

    三美一直给他斟酒,等到牛肉吃得差不多,傅国平已经彻底醉了。三美叫了好几声,他都没有反应,三美把他的公文包打开,偷偷地把里面的合同抽了出来,检查了一下,快速收进自己的背包里。

    回到厂里以后,三美匆匆地收拾自己的东西,正是上工时间,宿舍里没有别人,三美给姐妹们留了一封短短的信:

    “姐姐们,我要去其他地方上班了,请你们不要忘记我。祝愿你们每一个人都得到幸福。”

    她用尽可能少的语言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头也不回地走了。

    去牵狗的时候,周天生着急地在一边询问,“你怎么辞职了呢?不是干得挺好的嘛,你怎么,哎呀三美,你别辞职呀,咱们俩还有好多话没说呢!”

    三美把狗绳子握在手里,“哥,你说吧。”

    周天生局促地搓着手,“说你怎么要走了呀。”

    他都带着哭腔了,三美不解地问:“哥,你想说啥呀?”

    “我还准备追求你呢,你看我的星星罐子”,周天生真的快哭出来了,他从保安室的抽屉里拿出来一个玻璃罐,装了半罐叠好的塑料星星,五颜六色的,还怪好看的,“我很快就会叠够999颗了,你到时候再走不行吗?”

    三美噗嗤一声笑了,“那这里有几颗?”

    “576颗。”

    “也够了”,三美把罐子拿过来抱在怀里,“谢谢你天生哥,我要回乡下了,你应该是没机会追求我了,不过这个罐子我会好好收着的!你保重。”说完牵着狗往外走,周天生追出来,扶着伸缩门,“三美”

    三美对他摆摆手,说:“再见!”

    看着三美和狗一起消失在拐角,周天生的眼泪才落下来,掉在他圆滚滚的肚皮上,灰色的保安服上一下子印上了几朵花。

    三美把手机一关,先在县城开了两天宾馆,也不着急回村里,每天s慢悠悠地起床,带狗子到处遛一遛,转一转,听听文庙里大爷大妈们唱的花灯戏,蹲在老城门牙子下面吃5毛一个的杨武糯米冰棒

    云南杨武,产冰棍

    ,看马路上的司机互相斗嘴。

    她倒是不心急,把刘律师急坏了。

    就在她和傅国平过完款后的第二天,刘律师带着代理合同找三美签字的时候,发现联系不上她了,宿舍的床铺也已经搬空,女工们都绝口不提她留下的信,只说“不知道啥时候就跑了,工人突然逃跑去结婚也是常有的事哩,哪个会留意那么多嘛”。

    刘律师着急了,傅国平这张乌鸦嘴,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她带着文件匆匆忙忙往何云道办公室走,到了办公室,发现何云道已经是一副知道她会来的样子了。

    “何总,刘三美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钱,昨天就自己去找傅国平划账了!这代理合同还没签呢,这这这,我当时就说应该先签代理合同,再去签租赁协议”

    何云道给她倒了一杯茶,“我已经知道这事了,你先喝杯茶,跑了一天也累了。”

    刘律师哪有心情喝茶,“这下那向羊村的山林,真就成她刘三美个人承包的了!真是吃里扒外,表面看起来挺老实的,竟然来这一招!”

    何云道拿下眼镜擦了擦,他没有刘律师想像中那么生气,一来,他极少生自己的气,二来,三美的辞职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她无法看着家乡的山林也像仁和村一样被肆意破坏大搞开发,她更接受不了吴老师的死和何云道也许有直接的关系,最重要的是,她需要一片自己的天地,她在厂里学到的东西,已经够她自己闯一闯了。

    三美这信也算有理有据,看信时何云道心想,其实当初问她对向羊村有没有感情时,似乎就已经预见到今天了,他回忆起自己看过的一部科幻片,主角的未来改变了过去,而过去又影响着未来,周而复始,不能逃脱;又浮现起史铁生“14岁那年,子弹打中眉心”那一段描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他当然是生气的,生气刘三美扮猪吃老虎,胆敢借公司的手办她自己的事。可他竟然又挺欣慰的,当初那个只会昂着头壮胆求人的刘三美,如今已经能把计划做得这么周祥了。

    他无法像对待郑德多一样对待刘三美,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剑客,现在入门弟子徐客终于带出来下一代徒弟,那么他就该因为自己的智慧延续下去而快乐,而不是因为世上多了一个聪明商人而不甘。

    只不过,既然以后各自为营了,刀剑相逢时,就少不得见血了。

    傅国平让三美承包山林的事,现在不仅向羊村在议论,连村集上,人们都在拿这事当做最新鲜的谈资来交换“情报”,有人说是因为三美进城以后,“混到圈子里去了,人家现在是生意人了”;有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假情报,说是三美进城以后立刻读了大学,已经今非昔比了,兴许是小道消息在传播的时候经过几次加工,变了模样;还有人说是因为傅国平思想超前,敢为人先,尤其是妇女们,对傅国平的印象越发地好,觉得他真是妇女之友,办事不讲男女,只讲能力大小,真是一个好官。

    明知道三美这回是靠蒙骗自己摆了何云道一道,可傅国平现在戴着百姓为他戴上的帽子,反而不好怎么为难三美了,表面上还是和和气气的,通电话落实承包以后的实际细节,该怎么往来就怎么往来。

    说实话,反正钱已经到账了,这老百姓给的帽子他也带得起,最后究竟是谁来承包这片林地,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他本来也是要走的,也就剩一年多点儿任期了,只要上面不给他压力,他才懒得多事呢。

    最高兴的要数翠儿妈,逢人就添油加醋地讲三美是如何“轻轻松松”把翠儿安置在城里的,讲的次数越多,细节就越丰富,讲到最后,在她口中的三美俨然是在城里呼风唤雨了。

    三美要回来了,这消息刘德成自然也听说了,他现在已经安分了许多,一门心思专注于教学和辍学生劝返这两件事,很久没再掺和别的人情往来。秀姨在家里嘀咕,说什么:“一个女人承包集体林地,听都没听说过,我反正没签字”、“自己奶奶死了不守孝就算了还和叔伯翻脸,真是大逆不道”、“三美这丫头本来就不简单,要不是她在中间闹腾,当初你和陈欣也不能分了”,等等等等。

    刘德成不知道究竟和她说了多少次,和陈欣掰了这事和三美没关系,可下一次,任一时间、任一地点,秀姨一听到三美,还是会再度重复:“要不是她在中间闹腾”

    刘德成实在没办法了,他觉得秀姨就像一个游戏里的NPC,只要给她一个关键词,就会触发程序为她设定好的台词,但也只能触发这一点有限的台词,再多的,她也说不出来了。

    打比方,她一听到“菌子”,甭管别人说的是菌子收购价跌了,还是收菌的人变少了,又或者是谁家误把火炭菌当羊奶菌吃了中毒,一家人满屋子跑她的话头最终总是会绕到:“你们不知道,当年象沟的菌子多得不成样,我年轻的时候,一个人跑三趟,一趟背一背篓!”

    所以如今一听到“三美”二字,自然就是“要不是她在中间闹腾”了。

    秀姨的许多话,刘德成反反复复听了快30年,听得心烦透了,一听到开头耳朵就生理性排斥,他却狠不下心来真的责怪秀姨。

    秀姨的一生都在这个小院子里度过,她的人生鲜少有机会接触新的人、事、物,每一天都是重复的生活和差不多的对话。他时常觉得,其实母亲的心智和大脑在生完他以后就停止继续发育了,她的人生被禁锢在20岁之前的时光里,没法再讲出什么新鲜的内容,后来她渐渐老去,想得到关注、想在生活中有参与感,就只能不断地把所有话题硬扯到自己唯一熟知的几个话题上。

    不过,现在知道三美回来,刘德成的心里依旧觉得高兴,他真想立即动身,上山去看看三美住哪里、在干什么、需不需要帮忙,他在心里不受控制地想,她会不会,有没有可能,又回到从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什么也不懂,干有一股子冲劲的,单纯的三美呢?

    话说回来,刘德成就是真上山了也没用,一来他从小被秀姨当金子捧着,哪识得山上的路?二来,人家三美压根就没回去呢。她在县城瞎晃悠,躲人,躲电话。白天上网贵,她就去包夜,在网吧既能睡觉又能查资料看视频,几天下来,笔记本都写满了。

    这样过了七八天,三美把给凤丽准备的冬天衣物都买齐了,送到学校去时,才和凤丽详细说了这回事。

    凤丽倒是没有很惊讶,这本来就是三美能干出来的事情,她就是心疼三美住了几天破网吧,带着狗也去不了好网吧,并且指定没少挨骂哩。可目前她更多的还是担心,家里的老房子早就被叔伯他们推平了,三美这一回去,天气就转凉了,她住哪儿?吃啥?这回租林子借的钱都是要赶紧还的,接下来的生活,三美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