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53生活倒影(八)
娜芮尔沉默了一会儿,她指挥了个电动轮椅过来,坐在了余让身旁。
“我今年三十五岁,十年前来到阿波罗号服役……”
娜芮尔说她出生在主星里德,她的父母是里德著名的学者,她是拥有她父母基因的孩子。她过去曾有过一段婚姻,对方和她同一个养育院出生,但是不同区域,小时候没见过,读书时候在同一个班级,后来早恋,经历了一些所有人恋爱差不多都会经历的波折,成年后就结婚了。
娜芮尔毕业后选择在星际飞船上做医疗师,本来拥有固定假期,后来调往军舰后,再也没有固定假期,聚少离多让一段感情走到了终结。
余让哦:“之前好像听舰长说过,联邦政策鼓励飞船家属随行。”
娜芮尔说:“应该是吧,不过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谁愿意抛弃自己的工作和社交圈来随行?联邦更鼓励一个巡航队的内部消化。”
她说这话的时候,医疗室门口突然传来拜访铃声,门口就站着个随行家属裴希。
他终于抛弃了他外置皮肤一样的白色西装,只穿了一身简简单单的T恤,站在门口等着。
娜芮尔给了一条[治疗中,请在外间等候]的消息,就关闭了拜访铃声。
余让往门外看了一眼。
娜芮尔说她十年前就来到阿波罗号上,当时阿德加内还不是阿波罗号上的舰长,她也不是阿德加内的专属医疗官。
娜芮尔开始讲述她的研究,她得到的奖章,她自豪地向余让展示她曾得到的荣誉和奖章,她靠自己不懈的努力成为了舰长的医疗官。
余让认真看她每一个亮闪闪的奖章和证书,他点点头——有什么生活和奋斗的目标更好。
余让端详了好一会儿这些奖章,伸手轻触时,还能回放当时颁发时奖章时的半透明投影。
余让又茫然了一会儿,他此前三十年活着好像就是为了去死,没有什么兴趣和爱好,也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事情,他不确定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很厉害。”他心不在焉地夸了娜芮尔一句。
娜芮尔对于和别人分享她的医学成就,显得有些高兴,她开始讲起自己的新的研究,她正在以舰长病后康复的内容写一篇报告,其中还分析了星盗如今的医疗水平和技术手段。
她说那群垃圾,落后了他们联邦几百年,她甚至研究了一种新型药物来针对医疗手段落后的星盗后和一些有危险的垃圾星土著居民。
余让对她作为医生怎么研究伤人手段不太感兴趣,他告诉娜芮尔,自己那里有一套舰长做过的测试题,问她需不需要和他一起来分析下舰长是否有问题。
娜芮尔表示,舰长最近状态非常好,身体和情绪状态几乎回到了他受伤之前,这也是他们决定返回里德的原因。
余让感觉有些烦躁,他本来还能平静地听娜芮尔分享她的生活,聊起舰长时,总隐隐感觉烦躁。
他很难具体描述这种烦躁是怎么产生的,一切都不太对劲。
他感觉自己胸膛里有一座火山埋在冰山下面,等某一天,火山爆发会把冰山连同他自己一起烧成水蒸气。
余让伸手搓了把脸,有气无力地说:“谢谢你,和你聊过之后,感觉自己状态变得更加糟糕了。”
“……”娜芮尔顿住,合理怀疑,“这句话是在开玩笑吗?”正常人应该不会这么讲话。
余让看了她一眼:“算了,我走了。”
“我报告要发给舰长。”娜芮尔提醒。余让嗯。
“你恢复记忆这件事,自己告诉他,还是我写在报告里告诉他?”娜芮尔询问。
“我拥有选择的权利?”余让侧眼看她。
娜芮尔苦笑:“我感觉到你在怨恨我。”
余让慢腾腾地往外走,他想也不能怪他,他已经努力忍了很长时间,又答应了舰长不生舰长的气,为了他自己的身体健康,他总要想办法发泄一些情绪。
不然他多憋屈-
余让告别娜芮尔,走到外间时,裴希正坐在等候区翻看电子杂志,手边还放着一杯果汁。
“来看病?”余让看他一眼,想了想,走过去坐到了他的身边。
裴希上下扫视他一圈,微笑提醒:“这是舰长专属的医疗室,别的人一般不可以使用。”
余让没骨头似地椅背后靠:“那你来?”
“拿一份医疗资料。”裴希言简意赅。
“舰长的?”
裴希似乎觉得好笑,他笑眯眯地再次提醒:“舰长的医疗资料不是谁想拿就能拿的。”
“红仿的医疗资料也在这里吗?”
裴希嗯了一声:“医疗室资料库的人说,舰长调过来看了,还没拿回去。”
“总统也可以说不当就不当了吗?还是可以放长假,你的行为不太符合我对你的认知。”
裴希瞬间就找到重点,他灰黑的瞳孔注视着余让,笑道:“你都记起来了?”
余让没搭腔:“舰长告诉我说,你和红仿过去在你们那个星球上,应该算是死敌。”
裴希收回目光:“舰长的好奇心也很重嘛。”他笑眯眯地,“那你记起来,你觉得舰长是什么反应?”他啧啧嘴,“过去我两次提醒他,你失去记忆的事,他都被我惹怒了。”
“你想看他什么反应?我告诉他的时候,特意发消息叫你来看?”余让面无表情。
裴希眼珠转了一圈,笑:“你还没告诉他啊……”
余让嗯了声:“我无聊没事干,聊聊天吗?聊你和红仿?”
裴希随嘴道:“对,我和他同一个星球的,后来被联邦救了。我到那斯矿区生活,他在不知道什么星球。辐射人嘛,体能比正常人要好,脑子也比正常人蠢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救了什么当地的贵族,当了私人护卫,而后被推举进了护卫队。”
裴希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胡说八道般无所谓:“我在矿区整天挖矿,吃不饱睡不暖,感觉哪天就死了,就抱住了我们矿区大小姐的大腿,每天让大小姐赏我几口饭吃。”余让冷哼。
“给大小姐和她爹做牛做马了几年,他们把我推入了巡航队,我就和那蠢货见到了,就这样。”裴希说完笑眯眯看余让,“少爷,满意这个故事吗?”
余让扯嘴角:“难怪你自传销量差,讲故事水平很糟糕。”
裴希故作惊讶:“你怎么连我自传销量差都知道?”
余让擡手看了眼时间,不确定现在是不是红仿的工作时间,试探性地发了信息给红仿:[我和裴希在聊你们过去的事,有空参与吗?][狗屎,我才没有你们那么闲,我刚回来,在看上次登录那个星球信息,没空和你们玩。]红仿回信息很快。
余让遗憾地耸了下肩膀:“我还说问下红仿。”
裴希嗤笑:“你觉得他讲故事能讲得比我好?”
话不是这么说,事实上红仿的叙述方式确实比裴希好了不少。
红仿在几乎两分钟后就打了个通话过来:“妈的,不干了,这么多字,看得眼睛都疼。”
余让开了扩音:“反正无聊,聊一聊吗?”
余让前段时间把测试表放给了红仿,红仿连续抱怨了好几天,一百多道题,只需要点击答案,他都做了好几天才发送了结果过来。
可最后测试结果还是不可用,红仿的防御性答题分数太高,整套题都作废了。
这个人不想让别人了解他的状态,是个心理防御力很强的人。和他的所表现出来的外在性格不太相像。
反倒是外表看起来防御性很强的裴希,他也顺手做了余让的测试题,他的防御性答题不是很高,结果显示裴希有一定程度的焦虑和恐惧。
裴希侧头看了一眼余让共享出来的虚拟光屏,红仿嘴里不知道叼了跟什么细棍子,躺在一个类似仓库架子的地方,对着余让擡起两指打招呼。
裴希没忍住冷笑了声。
红仿龇牙:“宝贝儿,听到你讨人厌的怪笑声了。”
余让看红仿:“是不是很无聊?裴希刚刚说他过去在矿区吃不饱穿不暖,然后卖身给了矿区主人的女儿。”
红仿啧啧笑:“我知道,他很擅长卖身,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把自己心肝脾肺肾都一起卖了。”
余让说:“你们过去是同一个星球的,其实早就认识吗?”
红仿笑:“认识啊,关系很好,是不是啊弟弟?”
裴希已经收回了视线,他嘴角勾起个嘲讽的笑容出来:“你如果死在出门找水和食物的那天,我勉强能认你个哥。”
“……”余让沉默地眨了眨眼睛,“你们是兄弟?”
裴希哦了声:“垃圾星出生的人,有什么父母兄弟,随便喊喊而已。”
红仿仍旧乐滋滋的:“那你不要哭死么?我回去的时候,你还哭着想跑过来抱我。”
裴希脸色明显一沉,而后又如同没听到一样,他笑看了余让一眼:“我先进去拿资料。”
“……”裴希走后,余让看红仿,“继续聊?”
红仿哎呀了一声:“不太记得了。”
余让盯着他:“那等裴希出来后,再继续聊。”
红仿哈哈笑:“你要干什么啊哈哈,听裴希说你过去找死,没死成,被舰长弄没了记忆?”
“……”余让眉头跳了下,“你这么讲的话,我这时候是不是该恢复记忆了?”
“可别啊,那舰长不得对我有意见吗,你换个其他的时间恢复记忆吧。”红仿赶紧道。
“怎么会自己找死?我身体被炸成碎片,别人问我想不想活,我都说要活。”红仿笑道。
余让笑了下:“那是好事。”
红仿又龇出尖牙:“我也觉得不错。”
余让直问:“那裴希为什么要你死?”
“……”红仿愣了下,隔了好一会儿哈哈笑了两声,“我后来变成辐射人了嘛,把我们安全区的人全杀了,本来那小子也要被我生吞了。”红仿擡手比了下,“他那个时候太小了,我被他用石头锤了几下,他就溜走了。”
“……”余让惊讶了片刻,擡手点了点眼角,“这个伤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红仿把嘴里的短棍吐出来,啧啧了两声:“这是这孙子后来进了巡航队,爬了我的床,哭着爽完了擡起刀就给了我这么一下,气得我差点把他扔去当太空垃圾。”
余让伸手揉了下额头,裴希正好走了出来,余让回头看了他一眼:“红仿的故事讲得比你好。”
裴希低头看资料,闻言把电子资料收回光脑里,叹息:“那我只能很可惜,你的审美水平已经降到非常糟糕的地步了。”
红仿仍旧啧啧笑。
余让问裴希:“所以现在还想他死吗?”
裴希皱了下眉头,他站在余让身后看镜头里的红仿:“你觉得我想让你去死?”
“……”红仿眨了下眼睛,刚想笑说你几斤几两能让我死……
裴希冷声道:“老子他妈的放弃自己的生活,跑到这个鬼地方来,你觉得是为了谁?为了杀了你,你他妈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余让没忍住笑了声。
红仿哈哈:“你觉得你能杀了我,现在把自己想得这么厉害了?”
裴希冷笑:“等我求舰长拿到你的控制器,立马捏爆你身体里的每一块芯片。”
余让挠了挠耳后根。
红仿似乎没有想到这茬,他低骂了声:“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我真不知道你还在那斯,我要知道你在那个鬼地方还能只手遮天,杀了我都不可能答应送人去那斯。”
裴希盯着红仿看了会儿,似乎终于想起来余让还在这,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我现在回去,你在哪?”
红仿说:“消停点,别烦我。”
裴希看了余让一眼,努力了好一会儿,却也只是个硬邦邦的声音:“我先走了,有事可以星网上联系我。”
他说着就离开,步子走得很快,和以往见他那副不急不缓的模样不太一样。
余让看镜头里的红仿:“这样就吵架了?”
红仿耸了下肩膀,眼睛往门方向瞥了一眼:“你要看他待会儿来跟我打架吗?”
“……不用了,谢谢你的分享,挂了。”余让挂了电话-
他慢腾腾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医疗室门口的时候,企图也做出个气势汹汹地模样来,接到舰长来电的时候他顿了顿。
“喂?”余让靠在医疗室门旁的白色哑光墙面上,垂着眼睛低声。
“……”舰长的呼吸声先传过来,而后低声,“你……怎么样?”
“还好。”余让回。
“娜芮尔说你……”阿德加内声音更低了。
“嗯,记起来了。”
“怎么不先告诉我?”阿德加内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余让眨了眨眼睛:“你想要怎么办?”
“我……”
余让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阿德加内在走廊尽头,余让侧头看了一眼,他挂了电话,朝舰长招了下手。
舰长走路变得很慢。
一段短短的路程走了很久,才走到余让面前。
他伸手牵住余让的手,良久不语。
余让看他:“你想要说什么吗?”
阿德加内沉默,对不起吗?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你还好吗?刚刚已经问过一遍了。
还可以说什么话?
你记起来了,是不是一切都没关系了,你答应过会原谅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通过娜芮尔来告诉我,是担心我、害怕我会再做出些什么不经过你同意的决定吗?
阿德加内只觉得喉咙苦涩,过往一段时间在阿波罗号的甜蜜都变成了幻影和刺向自己的冰刀。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他阿德加内,自己给自己制造了一座谎言乐园,还安排了不愿意的演员来配合他演戏。
阿德加内额头开始出现薄汗,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要说,澎湃汹涌的语言涌到嘴边,却只剩下失语。
舰长抿了下唇。
好一会儿,他艰难地说:“如果你记起了一切,仍然不愿意留在这个你不喜欢的世界生活,我……愿意……希望、希望……”
我希望你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自由?
见鬼!见鬼的自由!
阿德加内声音扭曲了片刻,银灰色的眼睛突然不受控地滚落一颗一颗的泪珠:“我不想……”
阿德加内直勾勾地盯余让,压抑着哭泣的腔调,心碎地恳求道:“我不想,我说不出来……”
他手指紧紧地扣着余让的手指,全身信念如同一座无可挽回正在倒塌的建筑,他无法维持一丁点的体面:“求求你余让,为了我为了我,好不好?”
他凑过来,带着满脸的泪水毫无章法地亲吻余让的脸颊,吻余让的嘴唇,完全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哭得难以自持,手掌都变得汗津津。
他抱着余让:“求求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对不起对不起。”
他反复在余让唇边说话。
余让感觉到痛苦,这种痛苦与过去三十年在异世界生活时的麻木和疲倦不同。
他感觉痛苦,心脏酸麻,眼眶变得滚烫。他不该这样。
他或许应该再循序渐进地告诉舰长这个消息,他不该因为自己有些忍受不了,就不管不顾地把这个消息昭告给了全世界,劝没有告诉阿德加内。
他又何尝不是个懦夫?
娜芮尔有自己坚持的生活和自己坚持的理论,生活变得什么样也不影响她的研究和荣誉。
红仿和裴希这一对遭遇过无比糟糕过去的怨侣,也在试图解决他们二人之间的问题,别管是通过什么方式。
只有他,自顾自突然又毫无道理做出的决定,让自己和阿德加内都痛苦。
余让抿了抿唇,他眨下自己睫毛上的眼泪:“别哭别哭。”他轻声道。
阿德加内似乎没有听见,他把湿漉漉又带着泪水咸味的舌头伸到余让嘴里,搜刮余让口腔内的每一道气息。
他喘不上气,眼睛也被泪水模糊住了视线。
他人生中,从来没有过这么清楚地面对自己失控的时刻。
他在这一刻没有想自己需要接受治疗,这一切都变得很糟糕。
他心中只有——老天啊,让这个人留下来陪他吧,他愿意付出一切,他的财富、他的健康、他的理智、他的一切一切。
余让湿漉漉的手捧住了阿德加内的脸颊,他轻舔了下阿德加内的嘴唇,他脸上的泪水,泪流不止的眼睛。
“阿德加内,你让我打你一拳吧,好不好?”
舰长擡起湿漉漉的眼睛和脸,他嘴唇轻颤了片刻,轻轻眨了几下眼睛,眨掉眼眶内摇摇的泪珠,隔了会儿,他低声说:“你打死我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了,这章写得有点多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