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请不要搭讪我的男人,谢谢◎
莫向晚合上书,走了过来。
他穿黑色羽绒服很薄,灰色西装裤是宽松款的,衬得身体高瘦挺拔,走姿儒雅正派,颇有古代书香世家的公子哥之态。
“你来这儿干什么?”甄巧紧皱眉头。
莫向晚在她面前站定。
“等你。”
很好,完美的引人误会的话语。
瞧,姚岚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看到甄巧身边的陌生女教师后,他微微颔:“您好。”
姚岚笑道:“啊啦,这不是莫老师嘛!”
莫向晚诧异:“您知道我?”
“咱华大最年轻的副教授,谁不知道呢!我们设院的小女孩儿们都可喜欢你了,和你擦肩而过回来都要兴奋半天。”
莫向晚不好意思笑笑,谦逊道:“运气好,恰巧投中几篇期刊而已。相比起来,还是你们设计学院的成果更厉害。”
没出现预期的恃才傲物。
姚岚的兴奋更上一层楼,攥紧拳头,小圆脸熠熠生辉:“没实力也不行呐!”
突然,甄巧瞳孔地震。
因为她看到了莫向晚手中书花里胡哨的封皮,以及那几个浮夸的大艺术字“偷吻月光”。
他又在看言情小说!
上一条时间线上,她无意间知道了莫向晚看言情小说,但她没想到,这家伙竟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看,而且坦然自若,封皮朝外。
而莫向晚浑然不觉,握的姿态依旧稳如老狗,继续和姚岚商业互吹。
聊着聊着,姚岚终于发现了帅哥怀中书籍的异样。
她探头过来,嗤嗤一笑:“哎?莫老师在看这本呀?我还以为只有她们思春期小女生才看呢。”
甄巧开始替代性尴尬了。
哪知莫向晚大大方方拿起来,还点点头:“语料库的研究材料,很工整的语言,挺有意思。”
研究材料个头!别以为用那么真挚的语气说出来,别人就会信!
果然,姚岚愣了一下,紧接着笑道:“我前几年也陪表妹看过,写得确实好。虽然就是很传统的爱情故事,但用词直击心灵,最后都把我看哭了。”
莫向晚睫毛都没动一下:“您是指顾清羽三年后遇见沈凌,两人直接擦肩而过时看都没看彼此一眼,只是在经过后咬紧嘴唇的情节?”
“您概括得好精准,我都快忘了,是是是!”
“这样平淡的压抑,以及故作笑谈的悲痛,反而会比大哭大闹一场更有冲击力。”用最莫得感情的语气,做最有感情的评论。
此刻姚岚完全沉浸于对话之中,眼睛都开始水汪汪的了。
“对啊,他们都还爱着对方,但正因为太爱了,所以才不能说一句话。”
……
甄巧默默站在一旁,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全当自己是个没有物质体积的透明人。
莫向晚素来不喜欢交际,但和姚岚讨论起《偷吻月光》这本书的时候,他好像很感兴趣,话比其以往和陌生人闲谈时多得多。
这家伙什么时候喜欢狗血文学了?真没品味,甄巧表面上微笑注视,内心一阵嫌弃。
姚岚越发认真:“家庭条件不好的人一般都有点儿自卑心理,像沈凌这样敏感的女孩子只能误会。所以说作者写得好,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看完这本书,我都要对传统言情小说改观了。”
“您说得对。”莫向晚点点头。
看着姚岚和莫向晚两人没有自己聊得这么开心,甄巧内心涌起一丝不悦。
不过,她注意到了莫向晚表情的一个细节。作为陪伴过彼此二十年的老友,她能准确捕捉出他表情每个细节变化。
只见莫向晚眉心微微蹙起,眨眼频率直线下降,嘴角向右侧撇去一个弧度。
那是他典型的专注神情,全心攫取着知识,就好像在听国际学术讲座,而不是聊小说中的狗血情节。
那很少见的攫取表情让甄巧万分诧异。
不会吧,就连言情小说都要求知?
谈到某个话题时,莫向晚的眉毛动了一下,情绪突然紧张一瞬。
“您觉得这本书的作者‘柒月酒’是怎样的人?”话题突然从书本转到了作者上。
“哈哈,肯定是个情感细腻的人,但文笔又这么好,是中文系的年轻女教授也说不定。”姚岚依旧兴趣高涨,丝毫没发现面前人情绪的波动,毕竟她跟莫向晚完全不熟。
没什么实质性内容的回答,甄巧肚子饿得咕咕响。她合理怀疑莫向晚是故意使坏,故意堵着她们不让去吃饭。
最糟糕的是,两人聊得过于忘我,都已经忘了身边还有一个名叫“甄巧”的人的存在了。
什么人啊这是!
要不你们聊,我先去吃饭好不好!
但出乎意料的是,听到这个回答的莫向晚反而更紧张了。也不能称其为紧张,是一种疑惑、沉思与警惕杂糅的神色。
叮咚叮咚。
远方下课铃响起,一群麻雀在杨树枝头四散开来。
姚岚这才意识到时间飞快,冲一直沉默的甄巧抱歉地笑笑。
“哎呀,光顾着聊天,忘记吃饭了。”
甄巧也笑着,并不着痕迹地咬牙切齿道:“哈哈,精神食粮更重要嘛,遇到喜欢同一本书的知己也不容易。不过啊,现在食堂肯定人挤人,要不去校外吃吧。”
说罢,飞快瞪了莫向晚一眼。
设计学院楼涌出一大批下课的学生,个个背着双肩包,有说有笑。有些经过他们时认出甄老师和姚老师的,会问个好,不过眼神都像是着了魔般悄悄粘在莫向晚身上。
一来这是个陌生面孔,二来这陌生面孔是个混血感的帅哥。
姚岚眨眨眼:“校外?”她不确定地看看莫向晚。
莫向晚倒没看她,轻松道:“可以,一起去吧。”
甄巧内心疯狂翻白眼。都怪你拉着姚岚聊大天,害得我午餐额外支出,校外吃又贵又油腻,不请客说不过去吧?
于是她笑道:“莫老师请客吧?”
“可以。”莫向晚依旧很轻松。
就你财大气粗,甄巧心里的白眼翻到天上去了。你要是识相点就赶紧走,别打扰我和姚岚吃饭。
姚岚捕捉到了空气中的修罗场气息——然而捕捉错误。
“嘿嘿,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你们去吧。”说罢,冲甄巧意味深长地眨了下眼。
“欸?”
姚岚意味深长地拍拍甄巧的肩膀:“我的头顶太亮了。改天我们再吃!你们要好好的哦!”
就在甄巧一脸困惑之时,她飞一般小跑进了学生的人潮之中,再也看不见。
“……”
甄巧和莫向晚对视一眼。
又是似温顺大狗般的神情,非常经典,无辜到极点。果然这人毫无自觉,根本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甄巧问:“你来干什么?”
“刚开完会路过这儿,等你吃饭。”
“哦!”甄巧撇撇嘴。
不过在这条时间线上,因9月22日的阴霾总萦绕在心头,所以她总是频频去找他;现在他突然出现在这里,估计也算一种礼尚往来。
设计学院前的学生们散得差不多了,周围空旷得安静,她饿了许久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上午她有早八,不到七点吃的早饭,现在已快成饿死鬼了。
莫向晚蹙眉思考片刻,问:“这么饿?”
甄巧没好气:“不然呢?”
“所以我是不是不应该打扰你们去吃饭?”莫向晚恍然大悟,怀中的书抱得更紧了些。
“你才知道啊?”
两人默默向最近的学校南门方向走去。
因为心里怄着气,甄巧故意和他拉开距离。两人虽然并肩前行,但他们肩头直线距离直逼三米。
S市的冬天很冷,甄巧鼻尖都要冻疼了,也不知刚才这俩人怎么做到在户外聊那么长时间天的。
不久,他们走到了大路上,离南门近在咫尺。
莫向晚问:“去哪儿吃?”
甄巧反问:“你说什么?”
这倒不是怄气,只是因为间隔距离实在太大,有时还会有学生穿过,确实听不清楚。
“咱们去哪儿吃午饭?”莫向晚提高了音量,却没靠得更近一些。
甄巧也扯着嗓子回:“随便!”
“淮南牛肉汤吧,吃点热的!”莫向晚也被迫扯着嗓子。
“可以!”
路人们一脸关爱智障的眼神望着他们。
突然,一个白人年轻男子小跑过来,拦住了莫向晚。
他打扮不伦不类,手中却抱着几本教材和打印的资料,棕发棕眼白皮肤,长相颇有沙漠风情,应该是华大的留学生。
“HeyBro,youalone”
来者不善。
莫向晚看了他一眼,没回应,绕过他向前走。
“Yougotphonenumber,right”留学生不依不饶,继续尝试堵在他面前,并操着一口带有严重口音的英语。
甄巧默默看戏。
自青春期后,莫向晚走在路上就经常被要联系方式,以前是电话,后来是微信,男的女的都有。不过想想这也正常,他那冷静理性的气质,以及那高瘦的身材,两性审美都占了。
这不,也不知哪里蹦出来的外国留学生都被吸引来了。
只见莫向晚皱起眉头,没理他,继续向前走。
这位语言天才竟装起听不懂英文了,甄巧兴致勃勃,饥饿感一扫而光。
留学生转变了策略,忙换成更加蹩脚的中文:“我们,微信,添加?”很讽刺,明明来中国留学,中文说得还没英文好。
“不加。”莫向晚又开启了惯常的高冷模式。
“觉得你很帅。就朋友一样认识,怎么样?”
“不好。”
留学生却毫无败退之意,反而嬉皮笑脸两声:“我不懂,你答应了!”他也开始装听不懂了。
甄巧差点笑喷出来。
莫向晚停下了脚步。
他用冰冷的目光扫视面前人一刻,猝不及防吐出一句话:“Lütfenbendenuzakdur.”
甄巧愣住。
那不是英语,也不是她听到过的任何大众语言的感觉,但从律动和舌头颤动的方式听起来,很像中东那边的某种语言。
那留学生也愣了,显然是没聊到异国他乡还有会说自己母语的人。
莫向晚说得不快,但很流畅。
即便甄巧听不懂,也能感觉出没有磕绊过,说明这不是他精通的语言,但也掌握得不错。而且他的发音有模有样,又发挥了他一贯的模仿天赋。
留学生也开始用那种语言回应了,神色明显比一开始敬畏了不少。
莫向晚继续输出,有语重心长之感,也有声色俱厉之感。
终于,留学生整个人闷了下来。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简短吐出两个单词后,转身就走。
甄巧好奇地围了上去。经过刚才的事件,她也顾不得本来在闹别扭,只觉得刚才一本正经讲外语的莫向晚很可爱。
“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跟他说我是学校的老师,不要动歪心思。如果他持续骚扰我,我会上报给学校,我看到他怀里的资料是材料学院的,名字叫‘EmreSofuogu’。”
“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他以为我是学生,我长得太年轻了,搞错了。”
“然后?”
莫向晚顿了顿,说:“我说就算是学生也不能骚扰,已经拒绝过一次了就要停下,不能持续拦着别人,然后他答应了,就走了。”
一如既往的正派。
甄巧笑着长舒口气。她的脾气一直来得快消散得也快,现在的她只觉得身边人很棒。
突然,她想到了另一个想问的问题。
“你们说的什么语?”
“土耳其语。”
谜题解开,真相大白。
“哦,原来是土耳其语。”甄巧恍然大悟。
她看向那个中东留学生的背影。嗯,他的形象确实很像讲土耳其语的,很中东。
不对。
甄巧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你又没问他是哪儿的,怎么就直接讲土耳其语?”
“不需要问就能知道。”莫向晚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甄巧瞪大眼睛:“欸?”
她可不认为能看出来。基础的白人国家就很多,而且在当今这个移民时代,光凭人种更是判断不出来。
“你知道母语会决定人的思维方式吗?”
这个问题甄巧之前没思考过,不过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莫向晚也微微点头作为回应。
“就算是同一种外语,由不同母语的人来说,都会有不同的。比如印式英语,法式英语,日式英语。”
“这倒是。”甄巧渐渐开始明白了。
“首先便是他的英文发音带有特殊的口音,比如‘le~’这个发音。他发的比较轻,不是夸张的大舌颤音,但也不是喉音或小舌音,而是大舌闪音。当然,还有不少类似的痕迹,能缩小范围。”
甄巧听入了迷,也开始和他思路一块走。
“世界上那么多相似的语言,仅凭口音就能推断出来?”
“还没完,接下来是语法结构,也是最主要的推断。他讲不太熟练的中文时,尤其是复杂一些的句子,动词会放在末尾,部分主语省略,而复杂而不熟练的句子最能暴露母语习惯。”
“动词在末尾?”甄巧还是有点困惑,“我记得你说德语也是?”
“虽然德语从句也在末尾,但他说非从句的时候,动词也在末尾。全世界使用‘SOV’句型结构的语言不太多,土语便是其中之一。再综合前面的特殊发音痕迹,他的母语应该是土耳其语。”
甄巧听不懂,但大为震撼。
“简直像侦探一样。”
莫向晚点头:“二战时期,许多混入苏军的德军间谍会因此暴露。即便说得再流利,一些细节也足以表示,俄语并不是他们的母语。”
“什么样的细节?”甄巧越发好奇了。
莫向晚想了想,说:“比如德语中形容紫罗兰‘Veilchen’时,通常会用‘violettblau(紫蓝)’这种颜色形容,重点在蓝色;而俄语中的‘фиолетовый(紫罗兰色)’只属于紫色的范畴,与紫色词素相同。这也就是说同一朵紫罗兰,德语者倾向于认为它是蓝色,而俄语者会认为是紫色。”
甄巧恍然大悟:“所以!如果一个人看到紫罗兰用蓝色形容,那他的母语一定不是俄语。”
“没错。”
全新的世界在眼前徐徐展开。
甄巧突然觉得,学校每年应该多拨几百万款给外国语学院。
不知不觉中,他们走到了校外“淮南牛肉汤”的那家小店。小店内白雾缭绕,热气氤氲,老板和老板娘笑着吆喝。
走进小店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热气软化了鼻尖,甄巧差点要打个喷嚏。
由于正是饭点,店内人不少,他们只能坐到了靠近大门的一桌。莫向晚主动坐到靠门的那一侧,用背抵御门缝透来的冷空气。
甄巧问:“您老人家身子骨受得住?”
莫向晚擡起手机扫点餐码,看都没看她一眼:“明天冬季长跑,怕你跑不了。”
“……我就知道!”
点好餐后,两人放下手机。
出于尊重的习惯,无论是一起吃饭、看电影还是排队等候,他们都不会各自玩手机。
莫向晚将那本《偷吻月亮》远远放到旁边的座位上,小心翼翼,应该是怕被桌上的油污溅到。
那浮夸又充满青春文艺范的封皮,甄巧看一次膈应一次。
莫向晚注意到了她的情绪,问:“怎么了?”
甄巧眯起眼睛。
“你说这是研究材料?”
“是的”
“真的假的?”
“真的。”
“……”
莫向晚喝一口热水,补充道:“这本书最近很火,已经是现象级的了,应该补充到语料库里。”
好像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写论文也是要追求热点的,所有科研人都懂。
但是——
“不对啊,语料库你扒数据就完了,没必要把整本书这么认真地看完吧?”
“这本书写得确实好,我翻了两页之后,就决定把它看完了。”
“哼,你就是想看,别找借口了!”
莫向晚没有说话。
似默认,似无力反驳,更似懒于解释。
牛肉粉丝汤端上了桌子。
甄巧滴点醋和辣椒油,搅了搅,开始吃。这家店的品质一直很可以,骨汤香浓醇厚,粉丝软硬适中有弹性,牛肉也是现切的。
莫向晚也闷头吃饭。
忽然,甄巧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语料库?
这三个字有些陌生。
虽然她不关心莫向晚在研究什么,但他们经常聊天,肯定是对彼此的工作有一定了解的。
“语料库”这三个字,却好像是第一次听到。
她明明记得,莫向晚做的一直是心理与认知语言学。那种需要做实验,需要往人脑上插电极的语言学分支。
更奇怪的是,明明是第一次听说语料库,却自然而然说出“扒数据就完了”这种话。
突然想不起来莫向晚的研究方向了。
大脑一片浆糊,记忆突然分裂开来。有一片黑雾中,莫向晚很久以前换过一次研究方向;但另一片黑雾里,莫向晚一直是心理语言学的专家。
又是记忆……
究竟是穿越后遗症导致的认知错乱,还是自己记忆力一直就很差,记什么都记不牢靠?
越来越多的记忆碎片浮现出来,令大脑隐隐作痛;甄巧被迫放下筷子,只想大口喝水。
也就是这时,莫向晚再一次开口了。
“你知道‘语言恐怖谷效应’吗?”
作者有话说:
其实,男女主都是男女通吃的天菜(这是本言情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