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这些波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语言文字?◎
在接下来的半年里,甄巧和严笑开启了打入“他们”内部的准备工作。
信号的分类很复杂,分有线信号和无线信号,也分模拟信号和数字信号。随着信号的种类有所区别,探测器的结构也要发生相应变化。
电学不是严笑的本职,早在大三分流后,她就没再学过。因此,那个夏天,她去图书馆借了许多相应的书籍资料。
严笑的基本功很扎实,以前学的东西看一眼就能想起:椭圆滤波器、傅里叶级数的负频率、双线性变换。
很多人都会说,以前学的知识长时间不用,就很容易忘记。比如中文系大四学生会不记得ATP与ADP之间的相互转化,工作多年的工程师会忘记“之乎者也”等重点虚词的用法。
但严笑没有。
真正热爱物理学的人,是忘不掉任何学过的物理学知识的。
热爱是最有效的记忆锚点。
海马体中心区域,会永远为这部分记忆留一片净土。留出足够大的区域,让它永不能被打散或被碎片化。
于是,严笑仅仅只用了一周,就将所有基础知识巩固完毕,开启针对性地查阅特定文献,整理仪器结构思路。
那个暑假,甄巧一半时间在图书馆,另一半时间在工作坊。
同学们还以为她在为了保研而卷生卷死,没人知道,她们默默做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一个快节奏的社会里,热爱通常会被当成内卷。
是实话,就算在上一条时间线里,甄巧也不记得暑假刻苦学习过,虽然最后以专业第一名顺利保研到了本校;她只记得,全心全意做产品设计真的很令人享受。
她真的很爱自己的专业。
她经常会偷偷感谢那年脑子一热,转为美术特长生的自己;也感谢那年,误打误撞报了工业设计系的自己。
因为不能确定“他们”交流所用的方式,需要在一个探测器里装不同结构的接收器。
因为不知道是否要到处跑,也为不引人耳目,要尽可能缩小仪器的体积,以便于携带。
因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捕获到探测器的信号,为避免暴露,需要配备相应的反侦察手段。
……
任何设想,在实现过程中都会遇到重重阻力;任何事情,都是做起来比说起来难。
不过,这并不会难倒甄巧。
她沉得住气,从很久很久以前她就知道,过程与结果无关;任何短暂的失败都不会影响什么。
当酷暑渐渐凉下来,当夏天的尾巴变成秋天的脑袋,她们的信号探测仪大体完工。
甄巧进入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像很久以前做时空机器那样,有些功能不知道用得上用不上,但她希望能尽善尽美些,永远在改进的路上。
“还能再压缩?”严笑对此表示不可思议。
“我换个材料就行,把这儿的金属片换成玻璃纤维。”
严笑啧啧称奇。
甄巧拍拍手上的粉尘:“你信不信,我之前做过一个多功能菜刀,就这么大,我就可以在上面加测量切片,切出不同厚度,自主调节压力的功能。”
至于做出过时空机器什么的,就不提了。
“别人都是‘假巧手’,只有你是‘真巧手’。”严笑感叹。
甄巧笑笑,在探测仪底部不起眼的位置,悄悄刻上了“Y&Z”。
大师作该留名了。
**
年底,柒月酒等人的言情小说红了一波,冲到了热搜榜前十。
上一条时间线里,甄巧从不关注网络小说,对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印象。
这一次,她着重关注了柒月酒的风评,发现没有任何人怀疑她小说文本有问题,冷汗起了一身。
甄巧和严笑曾尝试,用追踪IP的方法找出“他们”的所在地;但很快,她们就发现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他们”的IP,是随机生成的虚拟IP。
时而在上海的居民楼里,时而在贵州电视塔内,时而在海外某个乡村,像液体一样流窜于世界各个角落。
如果是随机IP生成器生成的,是可以通过特定破解手段找到根IP的——可根IP也找不到。
就像“他们”没有母语一样,也没有根IP。
这再一次证实了莫向晚的发现,“他们”不是我们。
甄巧通过妈妈的关系,联系了晋江文学城的编辑,向编辑询问柒月酒的情况。
当然,编辑一开始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拒绝了她们的调查。
后来严笑托关系,调出了柒月酒和弹棉花的猫的签约合同。
果不其然,“他们”的所有信息都是假的。
从家庭住址到现今履历,都像是生成的标准人。就连24岁这个年龄,甄巧都怀疑是平均了所有签约作者年龄后,生成的数据。
标准人,标准文本。
正因为标准,所以才看不出任何端倪。
果然人是社会性动物,喜欢绝对标准而不出错的东西,所以“他们”的文字才能俘获一批读者的心。
因为绝对标准的文字给予人安全感,后来的“他们”才能呼风唤雨,靠语言潜移默化控制着人们。
找不到实体。
无论用什么方法。
她们越发有了毛骨悚然之感。要不就是“他们”根本就不在地球上,实体在另一个星球;要不就是,“他们”本身就不是以人类普遍认知的实体形式存在的。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他们”不存在实体,那处理“他们”的方式会很棘手。信号无处不在,就算知道“他们”侵蚀着人类,也无法抓捕到“他们”。
如果是前一种情况,那就更糟糕了。
“他们”的实体在另一个星球上,只是暂时用信号的形态学习地球的语言与生活方式,混入人类,为以后入侵地球做准备呢?
但是,他们不可能不存在。
不存在的事物,是无法改变存在的事实;“他们”一定有一种存在形式,无论以什么形式在什么地方。
“至少也要以信号的形式存在。”严笑信誓旦旦,“就算‘他们’是从另一个星球远程遥控,至少也要留信号在这边。”
甄巧懂,但她毕竟是个实操家,道理于她没用。
“‘他们’留下的IP都是虚拟的,我们去哪里探测呢?”
严笑提议:“我们要主动联系‘他们’。”
“你疯了?”甄巧像被雷劈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严笑为什么这么提议,因为信息传输是一定会引起波动的,但是她仍觉得这个提议蠢到爆炸。
你知不知道,莫向晚就是这么死的,我们就他救了十几年——但这句话她无法说出口。
“当然不可能直接问你们是谁这种蠢问题了,‘黑暗森林’法则很有教育意义,我们可不能暴露。”
是的,一个文明永远也不可能推测出另一个文明是善意还是恶意,所以为了自身安全,谁都不能暴露。
“那我们联系‘他们’干什么?我们能干什么?”甄巧觉得,联系这件事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不值得冒风险去做。
严笑冷笑一声:“不联系,我们就完全没机会了;联系,我们可能没机会,但也可能有机会。”
根据语言学家的研究,一个中国人在说英语时,母语区域,也就是中文区域也会同步发出脑电波。无论在说什么语言,最本质的母语都会以另一种波的形式存在,无意识见发出隐蔽信号。
那么以此类推,可以作出一个假设:“他们”在生成地球的语言的同时,它们本身的意识也会短暂发出,以某种波的形式,可被短暂探测到。
“如果‘他们’察觉到了我们的目的,要灭口怎么办?”甄巧又想到了过往无数次绝望,心不住颤抖。
“我们就不能不留痕迹吗?咱们两个智商加起来怎么也有三百了吧?”严笑眯起眼睛,那神情在说,你就是个懦夫。
“我们可生成不了标准文本,他们却能。”甄巧说。
我们还不能用算法杀人,他们却能。
那依旧是她想说却无法说出口的话。
严笑撇撇嘴:“甄同志,你的冒险精神呢?”
甄巧没有回答。她不想说她来自未来,可看着严笑越来越狂热的眼神,她竟也没有什么办法。
“我们能观察到‘他们’的存在,尽管‘他们’如此隐蔽;我还能做出这个仪器。”严笑认真而严肃,“你就这么怀疑自己?”
“但是……”
“这是我们能想到的唯一方法了。”
甄巧的手指在探测仪底部的“Y&Z”上摩挲。她知道,为什么明明面对危险的深渊,她们却依旧走到了这一步。
如果现在去问莫向晚,也会得到同样的答复,她知道的。
甄巧的眉头舒展开来。
“好。我问什么?”
“随便问什么,只要能得到回复。以粉丝的身份私信或者……”
“或者?”
严笑摇摇头,表示没想到更好的方法。
于是她们尝试以粉丝的身份,向柒月酒和弹棉花的猫发私信。
收不到回复也是理所当然。
为避免暴露,“他们”肯定会最大限度减少和人类的沟通。
甄巧想起了前几个时间线上,莫向晚取得联系的方式。他是给出版社发的消息。
当不得不沟通的时候,“他们”一定会说话的。
有谁和“他们”说过话呢?
甄巧想到了以前和妈妈聊天时,无意中得到的消息。据说最近审核变严了,所有作者开新书都要和编辑报备。
然后她们通过严笑的关系,带着探测器到晋江编辑部收取信号。
她们不知道,作为接受消息的地方,能不能探测到“他们”的异常信号。
死马当活马医,万一成功了呢。
她们在编辑部蹲守。
如往常千千万万次做研究那样,实验过程是漫长的。她们像两个乞丐一样蹲在办公区角落,旁边的探测仪静静闪着戏谑的红点。
与此同时,作为大四学生的甄巧,还得抱着笔记本电脑做毕业设计,写毕业论文。
严笑刚上博士一年级,她也有不少课程论文要写,常常手里一杯咖啡两头跑。
其实仔细想想,她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可能得不到结果,而就算得到了结果,可能于以后的人生也没有任何帮助。
对于科研人来说,新发现远不入几篇论文来得实在;而她们就算发现了什么,也当然不可能把这些数据写成论文。
“我们在干什么?”有时候,她们会问。
甄巧也会恍惚一瞬。
有那么一些时刻,她会想,死后哪管洪水滔天,“他们”爱干什么干什么,“他们”爱混在人群里就混人群里。
不过,很多事情都是。
很多猜想这辈子也无法得到证实,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在做无用功。
严笑的笔尖在运算纸上沙沙作响。一串串复杂的公式让人眼花缭乱,据说那是名为超轻标量暗物质模型的东西。
甄巧一直很佩服选择理论物理的人,她实在不理解理论的乐趣。不过她想,或许搞理论的人也不明白动手实操的乐趣。
严笑停住了笔。或许是算完了,或许是卡壳了,她暂时停下了手里的运算。
甄巧盯着探测仪屏幕上的波形发呆。连续看了这么长时间,她已分不清哪些是正常那些是异常波形。
“我想多知道一点,哪怕就一点。”严笑说。
想多知道一点,哪怕就一点。
这句话解释了一切。
她们想多认识这个世界一点,仅此而已;也想多保护这个世界一点,仅此而已。
许多事情是不需要目的的。
换句话说,再愚蠢的目的也足以成为目的。
甄巧打开电脑上的Waveformer,揉揉太阳穴,继续观测那一条条枯燥乏味的曲线与折线。
严笑也凑过头来,靠在她身边分析。她灰头土脸,明显被物理搞得头昏脑胀。
甄巧意外又不意外。
她知道,严笑素来不喜欢肢体接触,只是很多时候,过分专注的她会忘掉有肢体这件事。
因为世界内各种信号太多太复杂,而她们全都探测接受了,因此波形图混得很乱。
在十几条颜色各异的线里,找到属于“他们”的那根线实属地狱级难度。
不过,甄巧相信,她们加起来智商有280,肯定能分析出什么的。当然,严笑160,自己120。
“这里不对。”终于,严笑指指屏幕右侧。
甄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她是设计学院的,不是物理学院的,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问题在哪里。
严笑眨眨眼解释:“这应该是球面波,但中间明显受到了干扰,声场中声压幅度与到声源中心的距离应该成反比,这明显没衰减。”
甄巧不明觉厉。
虽然她依旧没听懂,但这不妨碍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拿着电脑去问柒月酒的编辑。
果不其然,发生干扰的时刻,和编辑接收到柒月酒Q|Q消息的时间吻合。
而后她们观察到,确实每次编辑部这里一收到“他们”的消息,探测仪就有异常波动。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所以……就是这几条有问题。”甄巧屏气凝神。
严笑点点头。
但是因为探测器的原因,这几条波形,是由好几条不同的波混合而成的。
如果是混合的,交给莫向晚也什么都分析不出来,必须要分离出干净的波。他是天才,又不是神。
语言学家能从石碑上从零解读楔形文字,是因为石碑上确定只有楔形文字。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主要的问题来了。
如何将“他们”的意识波,从一堆杂乱的信号内分离出来?
严笑摇摇头,表示束手无策。
甄巧不懂物理学,但她擅长解决问题。毕业论文写着写着,她灵光乍现,想到了一个精妙的方法。
她决定用拍电影的思路。
所有电影都需要后期配音,包括台词、脚步声、衣服布料摩擦声,因为不能保证拍摄时背景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杂音。
所以在录制声音时,音效师会额外会分不同的音轨:演员台词一个音轨,特殊音效一个音轨,环境声一个音轨。
而环境声,就是在拍摄结束后,同一位置录五分钟的环境音。
电影的总音轨减去环境声,就能得到演员的声音。
那么——
既然得到的总波形是环境波,以及“他们”的意识波总和,只要用总波形减去环境波形即可。
说干就干。
甄巧在编辑部同一位置,收纳了环境波形。里面有各类电子产品的信号,有身边人意识的波形,而那就是除去“他们”意识波的全部。
接下来一步,甄巧用Waveform将两版波形做了一个减法。将两个文件彼此覆盖,除去重合的部分,就是异常波动。
也就是“他们”的意识波。
最终,她们得到了干净的波形图。那是一种无线数字波,形状诡异,与现有人类所认知的任何一种波形都有所不同。
不是横波,不是纵波,也不是球面波——是一种毫无规律的波动。
正是因为它一眼看过没有规律可言,所以才不像普通的脑电波。
更像一种语言文字。
在获得这一重大发现的那刻,甄巧突然热泪盈眶。过往一切苦痛,包括无数次往返于时空中的孤独,都烟消云散。
人活着就是为了多知道一点。
在面对全新的发现,她们的心脏如快乐玩耍的三岁孩童般愉悦。
严笑好奇地打量屏幕上的波形。
“这是什么?阿拉伯语?”
“阿拉伯语感到冒犯。”
“希伯来语。”
“这和阿拉伯语有什么区别?”
甄巧想,如果莫向晚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一定会哑然失笑吧。
她们谁都不是语言学的专家,什么都不懂,也就是在这儿差插科打诨几句罢了。
而后,应莫向晚要求,她们将每次柒月酒发来的消息内容附到了对应波形旁。
她们的任务到此结束。
接下来,只需将截获的信号交给莫向晚即可。
这些波究竟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语言文字?如果是的话,这些波表达了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