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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杯莫吉托 正文 第72章

所属书籍: 最后一杯莫吉托

    第72章

    ◎语言学的破译路◎

    甄巧费了十八般口舌,终于说服莫向晚去见了严笑。

    秉承着尽可能不动原时间线的原则,他本来拒绝在三十岁之前认识严笑的。

    只是迫于交接材料,他们必须要见一面,莫向晚便同意了这次聚餐。

    到约定好的餐厅后,他们三人坐成一个三角形,稳定而直接。

    因为他们还不曾认识过严笑,严笑仍是那个滴辣不沾的健康人士,这次聚餐选在了一家上海餐馆。四周都是略带甜腻的酱香味,和他们十年后经常一起去的川菜馆大相径庭。

    莫向晚刚从学校赶来,今天是他开题答辩的日子,一身西装笔挺,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破天荒的,严笑先打破了安静。

    “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不见。

    自从那次迫不得已的小提琴钢琴演奏会后,他们没再见过一面,或许在校园里都没碰到过。毕竟严笑是个活脱脱的宅女,每天泡实验室就能泡十几个小时。

    “嗯,好久不见。”莫向晚点点头。

    甄巧忍不住嘴角上扬。她捕捉到莫向晚不宜察觉的拘谨了,也不知是不是紧张。

    真当你们是第一次认识了啊!

    严笑的身体微微前倾:“她说你是个语言学家。”

    莫向晚愣住。显然他在思考,未来是语言学教授,现在却是个小博士生的自己,算不算语言学家。

    “回答是啊。”甄巧挑挑眉。

    “是。”莫向晚很听话。

    严笑的目光意味深长,在他们之间跳跃了几下。她的嘴角向下扯动,头一歪:“情侣?”

    两个字,瞬间把两人说羞涩了。

    甄巧和莫向晚对视一眼,紧接着各自又光速移开眼神。谁也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但沉默已足以回答。

    按理说,他们都算某种程度上的老夫老妻了。

    不过,以学生的身份在华安大学待多了,有时候他们都会忘了自己实际年龄有多大。

    严笑啧啧嘴:“笨蛋情侣。”

    甄巧和莫向晚怔了片刻,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因为十年后,严笑也经常这么调侃她们,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我可不要在你们之间当电灯泡。”严笑摆摆手。

    甄巧忙指莫向晚:“他才是电灯泡。”

    莫向晚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服务员为他们添了大麦茶,菜品已经点好,约莫还有二十分钟就会上菜。

    甄巧掏出她们整理好的材料,隔着桌子交给了莫向晚。

    莫向晚一圈圈打开牛皮纸袋的绳子,抽出一张里面的纸。在看到上面奇形怪状的波形后,他愣了。

    “这就是‘他们’的意识波?”

    “是。估计挺有难度的,你得忙上一阵子了。”甄巧无奈地摊开手。

    “有意思。”莫向晚继续盯着波形看,眉头微微蹙起,唇间念念有词,好像下一秒就要拿笔勾画起来了。

    他一直如此,看到有趣的任务便会忘掉外界的一切。

    倒不如说他们一直如此。

    甄巧已数不清做工做上头了通宵过多少个夜晚,她也记不清严笑对白板上的公式卡壳后,通宵灌了多少杯咖啡了。

    严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莫向晚半低垂的脸出神。她本冰冷的神色渐渐温柔,在某一瞬间,嘴角竟然还有上扬的趋势。

    甄巧也不禁嘴角上扬。

    果然,从来不笑的家伙哪怕只是笑一点,都会让人心情好很多。

    莫向晚越来越专注,快要忘记身边人的存在了。

    “说实话,我一直很鄙视人文社科,尤其是你们学语言的。”严笑还是一如既往的坦诚,毫不在意说的话会不会伤人,“你要是能成功破译,我兴许能更接受,华大每年给外院拨款一百万的事实了。”

    她及时打断了他。

    “我试试。”莫向晚温和微笑。他丝毫不在意她锐利的话语,他早就习惯了。

    严笑盯着他看了会儿,墨黑的眼珠深邃似攫取。也不知她某一刻,会不会闪出熟悉的即视感。

    可惜现实不是童话。

    即视感什么的并不存在,这是她第一次认识他,陌生而清澈。

    “你脾气真不错。”严笑喝了口茶。

    莫向晚将印有波形图的资料原封不动放回去,勒好牛皮纸袋的绳子,那袋子的模样就和他刚拿到时一模一样。

    “你还不了解我。”

    “了解你只会觉得你更没脾气。”甄巧边笑,边皱皱鼻子。

    严笑噗一声:“看出来了。”

    莫向晚小心翼翼将牛皮纸袋放进双肩包内,放好后,继续正襟危坐。

    气氛僵硬得恰到好处。

    甄巧都忘记他们真正的相遇是怎样一副情景了,不禁为自己金鱼的记忆感到抱歉。

    服务员端上了白切鸡和糖醋小排。

    他们经常是川菜,总是看到辣椒,偶尔感受一下清淡的菜品也不错。

    严笑和莫向晚拿起了筷子,准备开动。

    不过,好像少了点什么。

    甄巧一排脑袋,突然掏出手机,开启前置摄像头,并猝不及防举高高。

    “哎,你又干嘛?”严笑一脸吞蟑螂的表情。

    “笑一个。茄子!”甄巧冲摄像头处绽放出一个阳光大笑。

    画面定格。

    照片里集齐了无奈却笑得很礼貌的莫向晚,一脸不情愿眼神想杀人的严笑,与嘴快咧到耳朵、但眼角分明泪光闪闪的甄巧。

    这张照片将和那张毕业照一样,出现在40岁严笑的房间的墙上。

    **

    外国语学院二楼。

    英语系、法语系、俄语系、语音研究室,《当代文学》编辑部……走廊尽头,是语料库翻译学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飘满了咖啡的香气。年轻教师们在跑数据,老教授们在改论文,博士生们则在打杂工。

    莫向晚坐在靠窗的座位边,握着一支马克笔出神。

    2018年初,他早就发完了毕业要求的所有论文,完成了所有学术会议,甚至写完了毕业论文初稿。

    按理说,他可以提前毕业,直接接受导师的邀请留校任教。

    但他仍然留在了办公室。

    摆在他面前桌子上的,正是一张张波形图。

    路过的老师都会以为他在做脑电实验,而这是实验数据;没有人知道,那波一样的图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文字。

    从零研究一门全新的语言很困难。

    他掌握了十几门语言,研究过从俄语到拉丁文的各种语言特征,但这一次不一样。

    莫向晚经常会想象,第一个研究甲骨文的汉学家是如何一点点攻克难关的。从前的他可不敢相信,自己也能当一个开拓者,成为一门语言的掌门人。

    因为素材有限,破译“他们”的意识波简直是地狱级难度。

    遇到甄巧时,他连讲冷笑话的力气都没了,只会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那段时间,两人角色互换,最后竟然是甄巧开始讲冷笑话。

    语言学家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密码学家。

    首先要确定的是,每一次波的起伏,是一个单词、一个字母、还是一句话,又或是一段文字。

    地球上现存的每种语系里,莫向晚至少都会一种对应的语言。

    这也是为什么,在语言学研究上,他总能融会贯通,提出新的问题,并轻松解决它们。

    他曾想过,这些意识波是否能对应上七大语系中任何一种的逻辑,即印欧语系、闪含语系、阿尔泰语系、乌拉尔语系、高加索语系、汉藏语系、德拉维达语系中的一种。

    但很不幸也很理所当然,对不上。

    最不可能的就是类字母文字。

    莫向晚反复比对了柒月酒发送的内容和波长,发觉意识波甚至比中文还要简短。

    而字母语言的信息密度很低,尤其是西班牙语等欧洲语言,同等信息量需要更长的句子才能完成表达。

    平均下来,“他们”的意识波所含的信息密度,比现存最大密度的中文还要大。

    那么,波形应该表意,而不表音。它甚至可能连表形都不表,单纯表意,和真的脑电波一样。

    【不好意思,因工作繁忙,无法参加今年的作者大会。谢谢您的邀请!】

    这么长一段文字,对应下来却只有两小段波,所对应的时长不过100ms。

    莫向晚别无办法,只能暂且假设它只表意,并且和波形本身没有联系。

    没关系,所有推导都是从假设开始。

    接下来的疑问便是,“他们”的意识波是否像人类语言一样,是二维的、平面的存在?

    有没有波带有体积,甚至在时间轴上都是混乱的存在,只不过甄巧和严笑尚未发觉这一点?

    很快,莫向晚否定了这一猜想。

    他反复观察了波形的走势,找不出任何缺口,侧面反应波形本身即全部信息。

    那么,“他们”语言内部能表达出几个维度?不是说语言本身,而是语言内部最多能够衡量几个维度?

    众所周知,思维决定认知。

    人类能感知到四个维度,所以语言也能表达出四个维度。能看到体积,所以会有充满体积感的形容词;能看到时间变化,所以会有时态。

    在现有科幻作品中,外星文明都比地球先进,语言文字也超越人类不少,大多都有四个以上的维度,有的甚至还能跨越时间透视未来。

    莫向晚也曾有这样的假设,先入为主地认为,“他们”的语言应该更加先进。

    但很快,这种假设便与现实起了冲突。

    例如“今年”“明天”“已经……了”这些表达时间的词语,在波形图上对应的都是短暂的空白。

    这说明,这些概念在“他们”的意识中,找不到任何对应的词汇,是绕过母语直接生成的。

    再比如表达体积的词汇,比如“大”“小”,在波形图上也是空白或混乱的波峰。

    “长”“短”在意识波中倒有对应的部分,但经莫向晚仔细分析后,他认为这些表达的是二维平面上的长短,是形容一条线段长度的长短。

    如果“他们”的意识波中不存在空间和时间的原生词汇,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本身就不具有空间和时间的概念?

    意识决定语言,语言反应思维。

    难道……

    “他们”本身的存在,也只是信号而已?

    莫向晚把这个猜测告诉了甄巧和严笑,她们两人都认为这个猜测荒谬却合理。

    “世间万物存在的形式是多样的。”严笑不止一次说过这句话。

    这完美解释了,为什么从没有人见过“他们”的实体,就算谋杀一个人都要用精密的算法,加以电路辅助。

    一幅全新的神秘画卷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

    这种语言不符合任何现有的语言逻辑,挑战性加倍。现有的波形图不够,远远不够。

    依靠四张波形图只能破译出大概逻辑,样本容量不够,具体内容无法破译。

    “我需要更多的素材。”莫向晚迫不得已,向爱人提出了进一步要求。

    那一年,得知儿子要留在华大任教,莫青天一家为莫向晚购置了一套房,紧邻华安大学北门。

    自那之后,甄巧就和莫向晚同居了。

    作为拥有四十岁心理年龄的人,她早就不羞涩了,直接和宿舍室友宣布搬出宿舍,把室友们惊掉了下巴。

    他们早就一起生活过十几年,磨合得很好,平常工作学习时很默契地互不干扰。

    正在改毕业论文的甄巧,正窝在沙发上奋战。她顶着黑眼圈和鸡窝头似的头发,不是很想理他。

    写惯了工作后的期刊论文,这种八股论文让她很吐血。更搞笑的是,当了一辈子讲师的左晴芳不懂装懂,为彰显自己的能耐,提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建议。

    一个本科论文能不能不要这么多形式主义啊!你知不知道你评上副教授的时候,我都院士了啊!

    甄巧被毕业论文磨得一个头两个大,都忘了还要拯救世界这茬了。

    “就这几页波形图,我们都蹲了两个月!你个大理论家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你天天折磨我,我腰挺疼的。”莫向晚面不改色,毫无愧色。

    “……”突如其来的黄腔,差点让甄巧一头栽下沙发。

    而一擡头,就看见莫向晚可怜狗狗眼。这家伙从小帅到大,也从小狗到大。

    甄巧重重叹了口气:“我真的不行了,饶了我吧。”一想到当时和严笑在编辑部附近蹲点,她就提前吐血。

    “甄院士不能说自己不行。”莫向晚眯眼笑着。

    无论何时,激将法对甄巧都很有用。她知道自己被成功激到了,但又不想那么快承认。

    “你帮我把英文摘要写了。”甄巧把游戏本往莫向晚怀里一塞。

    “是。”莫向晚做了个敬礼的动作。

    他一直看起来很乖,也很瘦弱。看到他戴起了眼镜,马上打算写摘要的认真模样,甄巧没控制住,又感觉到了冲动。

    心理的劳累和生理的劳累是两回事。

    “你怎么补偿我?”甄巧问。

    “嗯?”莫向晚头一动不动,只浏览着屏幕上的论文,“什么?”

    非常无辜的语气,亦或是有点心不在焉。

    “你怎么补偿我?”甄巧提高嗓门,再问了一遍。

    莫向晚缓缓转过头来。

    “嗯?”这次变成了懂装不懂的微笑。

    “‘嗯’你个头,”甄巧冷哼一声,“晚上等着吧。”

    作者有话说:

    重要声明:

    虽然莫向晚很酷,但作者君不建议你们报语言专业,听话!……开玩笑的,专业当然要报热爱的,热爱顶一切,爱语言就尽情去学语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