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新的一天,夏天的太阳早早晒进屋内。谢寻意在客厅阳台上用水缸养了两只乌龟和两棵柠檬树,她每周给乌龟换一次水,都安排在周六。
这个周六,她给柠檬树浇完水,就在阳台上一面洗水缸一面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放去年在金洲举行的女子马拉松比赛,有个片段她看得很认真,冲水缸的水管偏了方向淋了自己一身。就在她手忙脚乱关水的时候,门铃响了。
谢寻意脱了湿漉漉的拖鞋,卷起裤脚,擦了擦脚底板进屋暂停电视,光脚跑去开门。
透过猫眼,谢寻意发现门口站着吴为,她很意外犹豫了两秒打开了门。
吴为提着一袋很重的东西,满头大汗,一脸不满看谢寻意问道:“你怎么半天不开门?你在干嘛?裤脚挽那么高,在家里种田?”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的?”谢寻意对吴为也很多问号。
“我到榕城出差啊,我爸就让我给你带点东西。地址我爸给我的啊。”吴为很不情愿,提着东西试图跨进门。
谢寻意却拦住了他,直接道:“都是什么东西?我不要,你拿回去,也不用进门了。”
“谢寻意,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我爸又没对不起你,你爸生病那会,他还来了好几趟。”吴为生气说道。
“替我谢谢你爸,但东西不用了,以后也不用往来了。”谢寻意听到谢秉正生病的事,神态变得越发冷漠,冷冷说道。
“你……”吴为彻底无语了,他愤愤放下袋子,转身就走。
“你把东西带走。”谢寻意喊住他。
“你的!我爸说是你爸的东西,你可能会想要,都是奶奶老家里拿来的!你爱要不要!”吴为按了电梯,回头生气说道。
谢寻意闻言低头看了看袋子,看到一个木匣子,便弯身提进了屋关上了门,一句话没说。
吴为瞪着关上的门,自语嘀咕:“什么人啊,这么难相处……”
谢寻意把袋子放在餐桌上,不知道木匣子里面装的是什么,的确很沉拿不出来,她只能把木匣子放平在桌上,抽掉套着的袋子。
木匣子很旧,上面还有不少灰尘,谢寻意拿过抹布擦了擦,打开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她下意识扇了扇鼻子,定睛去看。
木匣子里是一些孤鹏的陈年账本,已经发黄发硬,看日期都是一九九八年。这些账本对谢寻意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用,但的确是种念想。
谢寻意翻了翻账本,拿干布掸着灰。她想起谢秉正生病的那段时间,她在医院陪护,贺禹来过一次,她起身把他赶了出去。
她在外面和他吵完架回到病房,谢秉正皱眉看着她,语重心长说道:“尘尘,爸现在对你就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谢寻意问道。
“不要恨别人。爸这辈子没恨过别人,不管别人怎么样,你做自己就是了,恨别人干嘛?可以生气可以愤怒,但不要去恨。爸和贺禹都不是有心骗你,不告诉你我和你妈离婚的原因,是不想你受到伤害,希望你幸福。”谢秉正说道。
谢寻意听到这话就来气,她瞪着谢秉正说道:“希望我幸福?在你们两个眼里,我也是没有感情的洋娃娃是不是?”
谢秉正语塞,面露无力的担忧。
“欺骗就是欺骗,哪有什么为了别人好的欺骗。”谢寻意异常愤怒。
谢秉正点点头,理亏不再开口。
二零一四年的春节,谢秉正愤怒从家里跑出去,他在和吴新云的争吵中得知,她连离婚后的对象都找了,而且对象不是别人是他的好兄弟贺延忠。他当时就气到昏头,打算去找贺延忠算账。结果他在楼下遇到了贺禹。
贺禹一眼看出了谢秉正的反常,他拦住他的去路就说道:“谢叔,我今天是以尘尘男朋友的身份来的,我和尘尘在一起了,我们打算结婚。”
谢秉正震惊,浑身一颤迈不动脚步,不由瞪着贺禹问道:“尘尘说带男朋友回家就是你?!”
“是。”贺禹立马点头。
谢秉正感到头晕目眩,爆了粗口:“这他妈都什么冤孽!”
贺禹彻底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他也感到很无力,皱眉尽量冷静问道:“谢叔,你为什么从家里跑出来?尘尘是不是也知道这事了?”
谢秉正再次瞪着贺禹,他意识到他已经知道了所有荒唐的事。
而贺禹这事忙解释道:“谢叔,我绝对不能同意我爸做的事,我对尘尘是真心的。”
“你爸他妈就是个混蛋!”谢秉正怒骂道。
贺禹面红耳赤,甚至羞耻到手足无措,但他也很快冷静下来说道:“谢叔,这件事里最无辜的就是尘尘,我不希望她受到伤害。她现在知道这事了吗?”
而就在贺禹说这话的时候,谢寻意从家里跑出来追谢秉正,喊道:“爸!你和妈到底有什么事,你要去哪?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
谢秉正回头看了眼谢寻意,一个瞬间他心软了,他回头看向贺禹说道:“尘尘什么都不知道。”
“不要告诉她,谢叔。”贺禹立马抓住谢秉正的手,低声恳求道。
谢秉正身体颤抖,扭身往回走,他迎面遇上谢寻意拉过她说道:“走,回家说。”
谢寻意松了口气,一边被谢秉正拉着往前走一边回头看贺禹,示意贺禹跟上。
贺禹在原地站了会才鼓起勇气追上去。
他们三人一起回到家,谢寻意试图拉谢秉正和吴新云坐下来好好谈,但两人都不肯。谢秉正成了那个想立马离婚的人,他拍了桌子质问吴新云:“你要离婚可以,但你要给尘尘一个交代!你对得起尘尘吗?!”
吴新云闻言先看向了贺禹,而当她闪烁着泪光看向谢寻意时,目光里除了不忍不舍又多了决绝,她说道:“我只要尘尘能幸福,我离婚也不会让她难堪。”末了,她又一次看向贺禹继续道:“贺禹,我祝福你和尘尘。”
贺禹没说话一直皱眉。
谢寻意当时不知道三人在打什么哑谜。父母坚决离婚,她难受了一段时间,不过最后她还是接受了,表示尊重。如果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离婚,对谢寻意来说人生不至于这么可悲。
谢寻意将木匣子重新盖好收进书房书柜里,手机在客厅响起,她出来接电话,只见来电显示:房产中介。
谢寻意接起电话就被告知,她挂出去的房子已经有人要买了,而且对方连还价都没有,看上去非常喜欢她的房子,下周就能签合约。
“那太好了。”谢寻意感到很惊喜。
“那下周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约对方签合同。”中介笑道。
“下周一就可以。”谢寻意想尽早脱手。她家的房子靠近工业区,地段不算好,近几年发展之后,居民生活环境越来越差,榕城本地人都不会选择在那买房。谢寻意对这房子有爱有恨,是下定了决心要卖,却要价不低,一百五十平的房子要价一百五十万,一平方要万元。
中介当时说估计难卖,这价格远高于市场八九千的价格,结果才挂出去就有人接手了。
在这种情况下,谢寻意高兴之余,心里有些警惕便多问了几句买房者的情况。在得知对方姓余,是金洲人在榕城有工厂,为了方便工作而买房之后,她稍稍放心,说了一句:“金洲来榕城办厂的很少见。”
“这也不稀奇,咱榕城有自己的产业,服装箱包还有面料,配套产业链很完善,来我们这办厂很有优势啊。”中介笑道。
谢寻意也笑了笑,挂了电话之后,她觉得话术真有意思,不管什么事,只要往好的方面说,那一切都是欣欣向荣。至少当你说出好话之后,对方能在你眼里看到积极的一面,如果不细想,这就是你接收到的世界好的一面,可以是真的。
只是谢寻意已经不是从前的谢寻意,她不会简单相信别人话语里好的一面,她这两年对榕城畸形的发展越来越失望,却也越来越离不开。而她自己也开始欺骗自己和别人,知道说言不由衷的话其实很简单,因此别人的话更不可信。
谢寻意这两年一直在找设计师,在找人才的过程中她看到的是一座城市的颓废,就如她自己。
让谢寻意印象最深刻的是去年一场面试,她约了一个设计师见面,对方之前在国内知名的运动服装品牌公司做设计师,上个月离职回来榕城,给谢寻意公司投了简历。谢寻意看到这份简历很惊喜,立马邀约了对方来公司面试,她打算亲自谈,她对这次面试抱有很大期望,毕竟在榕城找到好的有经验的设计师非常难,这个城市的高端人才一直都在外流。
但面试开始后半个小时,谢寻意就感到有些失望难过,看对方的文凭和从业经历,她是一个专业优秀的设计师,所以她应该对一个公司有要求,但那个设计师没有特别的想法。她告诉谢寻意:“我本来不想离职,但我爸逼着我回来相亲结婚,找对象前总得有工作,所以我想先找份工作。这边公司的情况,我大概了解过,都是代加工模式居多,所以我暂时没有特别的要求和想法。”
“如果你是这样想的,你不应该回来,你上一份工作非常好。”谢寻意说道。
“谢总,我爸以死相逼,我再不回来结婚,他就要在亲戚面前擡不起头了,没法做人了。我爸还认为我只能嫁榕城人,外地人都不行。”女孩笑了笑,她打扮得非常漂亮耀眼。
谢寻意闻言不再深谈,回到了面试洽谈上。谢寻意向面试者大概讲述公司情况,以及自己想做一个品牌的想法和理念,还有公司的薪酬待遇。说罢,她问女孩有没有其他想了解的。
而女孩听完谢寻意的想法,微微笑了笑直视她的眼睛说道:“要想在榕城做品牌是做不起来的。”
谢寻意笑了笑,她心里有数却问道:“为什么?”
“这里没有人才也没有渠道,你要做品牌必须要有团队,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团队肯定做不起来的。”女孩直言不讳,继续道,“真的有能力有条件的人都不会留在榕城,金洲是更好的选择。”
谢寻意感觉被冒犯到了,但她依旧微微笑着,说道:“现在工厂的模式已经在改变,很多二代接班后,经营理念也在改变,不像你说的那么绝对。”
“你要做团队应该去金洲。”女孩说道。
“我有打算,但不是现在,现在有眼前要解决的事情。”谢寻意回答道。
女孩闻言想了想没再说什么,她的神情仿佛在怀疑谢寻意的能力。
谢寻意直视她的打量,笑说道:“只要有人在榕城继续做企业,说不定回来的人才会越来越多。”
“你是理想主义?”女孩一笑问道,她的脸上忽现沧桑和一丝势利的探究。
“不全是,这是一种发展的可能。榕城也有榕城的优势。”谢寻意说道。
女孩听到这话尴尬笑了笑并不认同,可见她一点也不爱自己的家乡,家乡只是她需要时偶尔怀念一下的地方而已。好的年轻人不会回来,回来的都是死了心的人。
其实谢寻意非常能懂女孩的心情,只是她不得不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表面的修饰,但也正是如此,她难以忽视自己内心深处的理想主义。她和自己的经历矛盾着较劲着,复杂而善变,她越发体会到世界很大的意思,其实就是人本身渴望很多的价值。
她曾因为情伤和父亲生病公司债务迫不得已回到榕城,现在她和城市一起停滞,更有种宿命的味道。
而宿命总是难以挣脱,谢寻意周一早上起来准备去签卖房合同,不想中介也一早给她电话说:“谢小姐,现在有人出价更高想买你的房子,要和你面谈。”
谢寻意怔了片刻,说道:“我就想卖房子,怎么还搞成竞拍了?”
“我、我也有些意外……”中介嘀咕,说道,“等你来了再商量,人都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