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星最近都在忙于考研和申请留校的事情,今年他们学校对留校工作的学生要求很高,名额也十分有限。虽然温星在校一直成绩优异,但只在同期具有一定的优势,她的现实条件是资历不够没有什么学术上的成就,比起那些硕士博士的人才,竞争力非常弱。
温星大学四年和他们辅导员的关系很不错,最近她更是经常向辅导员咨询考研留校的一些问题。一来一往,温星才知道原来他们这个一直其貌不扬的辅导员和学校某个领导有直属亲戚关系。而他当年留校其实走的是后门。
辅导员叫赵初迎,在学生眼里一直是个老好人,性格温吞,个子矮小一米七不到且模样普通。他在冬天总是穿同一件黑色羽绒外套,不管冷热,很多人在背后议论他家贫或者他为人奇怪不讲究。
温星和赵初迎有较好的关系,大学时期都很配合他的工作甚至帮忙的原因是他帮过她。大一入学曾被一个名叫毛禹的男生疯狂追求,毛禹有些疯狂的偏执:宿舍楼下摆花求爱,校园跟拍,尾随她回家。温星找过毛禹谈并且当面拒绝了他,但对方不见收敛,反而更执着。
这事困扰了温星一段时间,她没有把毛禹这种过分偏执行为往精神问题层面去想,于是很难理解这个他到底想做什么,该用什么方式去解决。赵初迎得知这事,找了毛禹的辅导员,从那边得知原来毛禹有些精神方面的问题,于是他从中协调解决了这事,而毛禹最终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行为而被学校劝退。
从这件事里,温星看出虽然赵初迎老实本分,性格不讨喜,不是那种能和学生打成一片的辅导员,但他是实在做事的人。后来接触下来,温星越发确定这一点,觉得他的人品并不差。
而赵初迎告诉温星他靠走后门的事是一种态度,是他愿意帮温星留校出力的态度。对此,温星感到意外惊讶,她也下意识有些警惕,她的处世理念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所有的得到都会有付出。因此,温星在知道赵初迎走后门的事情之后,反倒不再就考研留校的事情去咨询他,这使得赵初迎变得主动,他直接找温星说他很看好她,觉得她各方面能力不错,是个留校的人才,很希望有机会和她做同事。周末结束一返校,赵初迎就找温星谈话了。
两人就在赵初迎办公室谈事情,办公室门虚掩着,温星背对门坐着,脸上带着笑:“谢谢您的鼓励,赵老师。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留校,留校只是我的规划之一,我是想每个机会都应该去尝试下。”她的语言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单纯。
赵初迎闻言双手捏握在一起显得有些紧张局促,他低了低头不敢看温星,
温星在这一刻能确定赵初迎喜欢她,她想了想说:“赵老师,留校的事情我再考虑考虑,我家里对我也有其他的安排,我们家人还在沟通中。”
“留校对女孩子来说是最好的出路,工作稳定,环境简单,出社会吃苦都很累。你以后可以找一个也在学校里工作的男朋友,两个人结婚生子平平淡淡挺好——”赵初迎劝说温星的时候,耳朵红了。
“我有男朋友了,赵老师。”温星笑打断赵初迎,语调轻快,好像没有懂赵初迎的意思。
赵初迎仿佛被当头棒喝,抬起头来忘了掩饰惊讶和失望。
“我们在考虑结婚的事情了。”温星不好意思一笑。
赵初迎满脸通红整整愣了五秒钟之后,他找回思绪不知所措说:“哦,哦,这样啊,那,要恭喜你……”
“谢谢啊,赵老师。”温星笑道。
“你想留校,我会帮助你。”赵初迎前言不搭后语,话落他飞快看了温星一眼。
温星笑了笑,意外之余心里有点感动:“嗯,好,谢谢你,赵老师。”
从赵初迎的办公室离开,温星回了宿舍。同宿舍好友许明蕊见她神色异样,放下手里的笔转过椅子问她:“赵初迎找你谈什么?”
“就是留校的事情。”温星一边回答一边放下包,在包里翻找手机。
“有戏吗?”许明蕊仔细观察温星的脸,她和温星从高中相识,已有七八年的感情。
温星见宿舍里没有其他人,想了想拉过椅子坐下靠到许明蕊身边说道:“要有戏也可以有戏,但我没有一定要留校,如果麻烦赵老师,我心里挺不舒服。”
“啥意思?赵初迎能让你留校?”许明蕊不太相信。
温星便把赵初迎走后门的事告诉了许明蕊。而许明蕊也很机灵,她立马领悟:“赵初迎这事都告诉你,他是不是喜欢你?”
温星没做声往门口看了眼。
许明蕊一看温星谨慎的样子就知道她猜对了,她不由笑揶揄道:“那多好,你想留校不就简单了?”
“开什么玩笑?就这样我还敢欠他人情?我不是非要留校,先找份工作考研究生也可以,大方向不改变。”温星说道,忽然注意到许明蕊另一侧的脸。
“啧。”许明蕊发出一声不屑转回身埋首书本里说,“机会到你面前说放弃,炫耀呢。我是想争取都没机会。”
温星仿佛没在听许明蕊说话,没有理会她的冷嘲热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转回来给我看看,你的脸怎么了?”
“我在看书呢。”许明蕊不肯转。
温星拽过许明蕊的胳膊转过她的椅子,看到了她脸上颧骨处有一块淤青。
“你周末不是回家吗,怎么把脸弄伤了?”温星皱眉问道,上个周末许明蕊是搭温星的车回家的,她和温星保证不会去见男朋友。
许明蕊挣开温星的手,支吾说道:“不小心撞的。”
“撞就撞了,你心虚什么?黄星棋来找你了是吗?”温星盯着许明蕊,“不要告诉我是他打的。”
“不是!你不要乱想!”许明蕊站了起来,“真的是撞的,他怎么可能打我?”
“所以他的确又来找你了,是吗?又找你借钱吗?”温星问道。
许明蕊缓缓坐了回去,她低着头说道:“他想找点生意做,问我借点本金。”
“做生意?找你借一两千去做生意?确定?”
“你不要这么阴阳怪气,他想借十万块钱,我也没有啊。”
“十万块钱?他疯了吗?”温星一惊提高了声音。
“他这次很认真想做生意。”许明蕊面色严肃看着温星。
“他想做什么生意?”温星努力平复心情,尽量用认真的语气问道。
“还不确定。”许明蕊想了想,皱眉说。
温星冷静了两秒,说道:“如果有心做事肯定能成功。可惜你现在没有能力帮他。”
“没有钱什么事能做成?你说的太简单了。”许明蕊眼里的温星顺风顺水,从不缺吃穿,她也曾和她一样把这个世界想得很简单。
温星没有对此进行反驳,即便她想起自己母亲江陵作为单亲妈妈白手起家,靠毅力坚持成功的真实经历,她只是温和对许明蕊说:“小蕊,既然你知道事情很难,那你是不是应该为自己考虑考虑?我觉得你不欠黄星棋什么。”
许明蕊沉默低下头,许久她长长叹了口气说:“你不会明白的,温星。”
温星因为这句话低下头不再言语。
许明蕊和黄星棋的父母曾经是好友,两人从小是青梅竹马,初中的时候两个孩子就背着父母偷偷恋爱,一直谈到高三。许明蕊一度觉得自己是个非常幸运幸福的人,可命运和她开了一个大玩笑:她的父亲许荣因为生意的利益坑了黄星棋一家,导致黄家破产。而黄星棋的父亲黄景一时承受不了压力和好兄弟的背叛自杀了;黄星棋的母亲赵茉经受不住打击变得疯颠进了精神病院,黄星棋因此被迫在高三辍学,一蹶不振。
许明蕊一直不承认她和黄星棋已经分手,大学四年一直默默忍受着他的暴躁和狂怒。黄星棋这四年一直混迹夜场不务正业,抽烟赌博打架,所有善后的事情都是许明蕊在做,他一直问她借钱,却从来没有还过。
许明蕊的大学四年一直在打工,她一面痛恨自己的家庭不愿意回家要生活费,一面要承担黄星棋的开销,她心里的痛苦不是温星一句她不欠他就能解决的。她当然知道自己也是受害人在被迫承受着痛苦,她的人生充满灰暗没有指望,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可她除了赎罪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什么。她的内心一直充满着恐惧和痛苦,很多时候她想崩溃,但想到黄星棋还没有重新站起来,她咬牙又挺住了。
宿舍外有人进来,是一个美丽的女生,打扮时髦洋气,她叫何依依,她也住在这间宿舍里。
何依依进门时的脸色不太好,精致的妆容也难掩憔悴。而她看到宿舍有人,对许明蕊点了点头,却对温星神色冷漠,一眼扫过。
“你从哪回来,依依?你不是周末没有回家吗?”许明蕊恢复笑意同何依依打招呼。
“嗯,本来没回去,周五晚上我妈出了个小车祸,我不放心就回家了。”何依依说道,语气略带疲倦。
“阿姨没事吧?”许明蕊关心问道。
“小腿有点骨裂,需要养一段时间。”
“怎么会出车祸呢?”
“被小车撞了,小车司机全责。”何依依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她的床铺位置和温星面对面,两人的桌子也是面对面,背对着椅子。虽然两人的位置都靠阳台,但光照角度不一样,何依依的位置照不到阳光。
许明蕊点点头,又问:“那你妈在医院里谁照顾?”她知道何依依的爸爸前两年刚去世,之前为了给她爸治病花了很多钱,她家里的情况不算好。
“我姐。”何依依支起桌面上的镜子,原本打算卸妆睡一会,但在镜子里她看到温星拖着椅子坐回来,从书架上拿出了书,看样子是准备学习。于是,她迟疑了片刻,盖下了镜子也从书架上抽出书。她和温星一样都在准备考研以及申请留校。
许明蕊见何依依要学习不再开口聊天,她应了声也转回来看自己面前的书。
宿舍里出奇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温星听了何依依和许明蕊的聊天有点走神,拿出手机给赵传雄发了一条信息关心他那边的事故问题解决好了没有。
赵传雄回复说:“还没有,这事你不用担心,叔叔会处理。你好好读书。”
温星没再回复,看了看自己的备忘录,上面提醒她再过两天是男朋友陈泽的生日,不由嘴角含笑。
温星认识陈泽是巧合,去年陈泽代表他们公司去温星所在的大学电子工程系做内招演讲,地点在大礼堂。温星那天只是路过礼堂看到外面的宣传牌,一念之间走进去听了演讲。听完演讲,温星对陈泽他们公司挺感兴趣,散场后便找了陈泽,想要他的联系方式。陈泽见温星漂亮大方,很难拒绝她,他们两个人对彼此都有点一见钟情的感觉。
一年多相处下来,温星对陈泽不仅喜欢,而且欣赏到有点崇拜。陈泽的工作其实和江陵一样负责公司销售营销一块,他很年轻就当了经理,手下带出了不少强兵悍将。每次他们在一起约会,温星总喜欢听他讲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听他用一种幽默有趣的方式讲工作。陈泽做事很有原则,也不乏侠义慷慨之心,他总是把别人的利益考虑在先,他说只有这样自己的利益才会真正的长远。温星眼里的陈泽眼界宽广,心胸开阔,很符合她对另一半的要求。
这次为了陈泽的生日,温星很早就开始准备,她给他买了领带和书,还动手折了一罐幸运星,每一颗星星里都有她的美好祝愿。温星在认识陈泽之前不会折幸运星,两人第一次约会吃饭,等待上菜的时候有些许尴尬,陈泽撕下了菜单一边给温星折了颗幸运星。温星很惊讶陈泽竟会折幸运星,他便笑教她折,还告诉她说:“我小时候有人教我把愿望写星星里都能实现。”温星因为陈泽难得学会了幼稚。
除了这件事情,温星还愿意为陈泽学很多事情。陈泽临时把和温星两人的庆生活动改成了大聚会,地点在他新买的小别墅里。陈泽对温星说想多请些朋友热闹,也想温星都能认识他的朋友们。
为此,温星第二天去了订生日蛋糕的商店,动手学做了生日蛋糕,她希望陈泽所有的朋友都能觉得她是个很优秀的女朋友,她会很多事情。温星有尽量做到完美的想法,这是她一直以来的追求,她总是希望一切尽善尽美。
陈泽生日当天,温星打扮的很精致漂亮,陈泽去接她的时候都面露惊艳之色。在生日会现场,她的仪态更是随和温柔,笑盈盈,她站在陈泽身边乖巧安静却不会让人忽视她的存在。陈泽和她一一介绍到场的朋友,她很聪明总能发现别人的一些优点。有几个朋友,温星经常听陈泽说起,她便靠记忆和人笑说陈泽如何和她说起过他们,有些话陈泽可能是玩笑用贬义词说的,到了温星嘴里也是温柔可爱的词。几乎每个人都被温星逗笑了,除了梁岩。
这是温星第三次见到梁岩,所以到了梁岩面前不等陈泽介绍,温星就随陈泽笑喊了一声哥,顺便就赵传雄不小心撞伤他女朋友妈妈的事情又道了个歉,还关心问:“阿姨出院了吗?”
陈泽没有想到温星会忽然提这事,之前温星问过他,事故受害者的女儿是不是梁岩的女朋友。陈泽没有正面回答,因为他不太确定梁岩感情上的事,但他猜想那个女儿有可能是杨恭最讨厌的一个人:何冰婷。梁岩的前女友,一个在杨恭嘴里非常不堪狡诈的女人。
陈泽不由去看坐在餐桌不远处的杨恭,只见她原先抱胸低头仿佛没听到温星说的话,但下一秒她拿过面前的红酒一饮而尽,脸色不佳。陈泽看着杨恭那样难受,用力拽了拽温星的手。
温星从梁岩复杂严肃的眼神以及现场忽然僵硬的气氛里,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踩雷了。陈泽又拽了拽她的手,使得她一时有些慌乱微微红了脸,尴尬看着梁岩不知道要说什么。
许久,梁岩才缓缓说道:“我不是很清楚,这两天比较忙,没有时间管闲事。你如果关心,最好问你叔叔。”
温星忙顺着台阶下,笑应道:“嗯,好。”随即,她转向梁岩身边的人笑打招呼,非常知进退。
生日会上,陈泽喝醉了。虽然他一直很兴奋开心,但温星却觉得他有些反常,她认为他并不是真的开心。散场的时候,陈泽已经醉倒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温星帮忙送完客人才准备离开去赶宿舍门禁。
在所有离开的客人里面,温星印象最深刻的是杨恭,她步履微醺过来拥抱了她,一直和她说祝福她和陈泽,还说:“阿泽就像我亲弟弟,我从小看着他长大,他这几年很不容易,也很争气。你一定要好好待他。”
温星有些感动,轻轻拍着杨恭的背和她说:“杨恭姐,我给你叫个代驾。”
“我没醉。”杨恭松开温星,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笑望着她,醉态使她泛红的脸颊美艳诱人。
“不管有没有醉,你已经是酒驾了。”温星劝说道。
但杨恭不听,她推开温星拎着包笑往外走,温星急急忙忙追出去拦她,没拦住。杨恭爬上车发动了车子,见温星拍车窗,她放下车窗神态迷离慵懒看着她笑说:“你这个小姑娘怎么那么爱担心人呢?这点倒是和阿泽很像。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杨恭姐,你马上下车。如果查酒驾被抓住,你是要被拘留的。”温星生气了,她变得非常严肃,丝毫不妥协。
“呦,原来你这么容易生气,看着挺温柔,原来是个暴脾气吗?”杨恭还在继续玩笑,她还伸手摸了摸温星嫩滑的脸蛋。
温星一把抓住杨恭的手,乘机弯身探进车里要找门边的解锁键。她的动作刺激了杨恭,她用力推搡温星,甚至不管她的手还在里面就开始升起车窗。
温星差点被夹住手臂,好在有人从背后拉了她一把,她才堪堪避过被夹手的危险。
拉温星的人是梁岩,他把人拉到一边,沉声对温星说:“不用管她,她就是个疯子。”更像呵斥杨恭。
杨恭显然听到了梁岩说的话,她好像一下清醒了,隔着车窗冰冷注视着梁岩。下一秒,她一脚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杨恭姐!”温星跳脚彻底急了,甚至顾不上自己穿着高跟狂奔追出了好几十米,娴静的形象全无。等她气喘吁吁徒劳而返的时候,梁岩的司机已经把车开过来停在一边,而梁岩还站在原地,对她说:“我先送你回学校。”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温星力竭,只能点点头。她请梁岩再等一下,人走回屋里又看了眼陈泽,检查好里外门窗才放心出来。
梁岩已经坐在车里,他的腿上放着手提电脑正在看邮件,他头也没抬对坐上车的温星说了一句:“你做事还挺细心周全。”
温星感到意外,随即谦虚说:“习惯而已。”
梁岩没再说话,只对司机说:“走吧。”
温星低头看表,她有点担心赶不上门禁影响表现,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到宿舍门口再想办法。靠着椅背,温星很轻叹了口气,陈泽今晚少有的喝醉失态让她心里既担心也很不适,女人的直觉让她第一次有了陈泽离她很远,她不了解他的感受。
“老吴,开快点。”一边的梁岩开始回复邮件,不经意又说了一句话。
温星掏出手机给陈泽发信息,嘱咐他酒醒后吃点东西,还有联系她。杨恭酒驾离去的事情,温星想了想先没有告诉陈泽,她自己另外给杨恭发了信息让她到家告知一声,她好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