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朗觉得自己的老板梁岩这两天有点不对劲,他总是看着他欲言又止。
这个周一如往常一样,谢朗在文秘把咖啡送进梁岩办公室后十分钟敲门而入,他拿着这周的行程和梁岩汇报工作,还将重点事项做了单独汇报。梁岩一直在听,期间还让他调整了一次会议时间。谢朗按要求修改完毕,离开前他照惯例问:“梁总,您这周还有其他事需要我去安排落实吗?”
梁岩闻言看向他,似乎要说话了,他拿起了笔准备记,结果他只是说:“算了,没事了,你去忙吧。”
谢朗有些不安又不好追问,只能抱着资料出去了。
这天中午,梁岩离开办公室去吃饭,经过谢朗的办公桌时,他们的眼神无声交汇,当他再次出现欲言又止神态的时候,谢朗心里慌了。这种情况很少见很奇怪,以谢朗对梁岩的了解,在工作上他不是含蓄内敛的人,有问题他一定会指出。谢朗只能仔细回想自己是不是做错或者忘记了什么事,最终只想到一件事情,那就是何冰婷和温星家协议赔偿的事情,但这件事情是前段时间梁岩让他先放着,然后不了了之了。
谢朗这边还没有猜透老板的心思,那边下午的时候又出了一件事情,和中建投标项目有关。
中建项目是梁氏和国内一个知名地产商合作在岳城开发的一个房地产项目,江陵和赵传雄所投标的项目是木地板。这个项目总金额在五千多万,没有温星所知道的那么多,但也比较可观。
这个项目的投标已经进入定标阶段,而前两天,江陵那边公司的标书有个小改动,他们改了项目负责人,从原来由江陵负责改成了另一个名叫叶道的人。梁岩看到“叶道”这个名字沉思片刻,他让谢朗去了解江陵他们那边的叶道是个什么样的背景。
谢朗查到叶道这个人早年是数学老师,在岳城工作。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转行做了会计变成财务,五年前他去了赵传雄的公司,现在已经是赵传雄公司的合伙人,总经理级别的人物。谢朗还从和赵传雄那边对接投标书的员工那了解到,赵传雄的儿子赵怀远都叫叶道老师,两人关系很好,实际上这个项目是交给赵怀远了。
改项目负责人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但谢朗以为对竞标的公司影响会大些,他完全没有想到梁岩会生气,他说江陵瞎搞。这事让梁岩一个下午处在低气压。谢朗则发现他已经无法完全明白自己老板不爽的点,这个投标项目原本很大的可能会落在江陵公司头上,他们公司也的确做了很好的标书,但梁岩现在似乎不太满意了。
陈泽从谢朗那得到梁岩对江陵更改标书的不满讯号,他下午的时候就给江陵打了一个电话,婉转告诉她这件事情,他说:“阿姨,马上就要定标了,负责人最好不要换。”
江陵坐在车上,她的车还停在医院停车场的车位里,车子已经发动。不久前,她预约了手术,手术时间在下周,她今天来做检查。
“这是我们公司的决定,除了换了负责人,项目其他事项都没有变动。这个新负责人一直有参与这个项目,是我们公司的中流砥柱,他是比我更适合的人选。”江陵靠在椅背上,笑和陈泽说道。
“我们认为您是最合适的人。”陈泽说道。
江陵听出了陈泽的意思,其实她的内心也是不想换负责人,她根本不信任赵怀远,可是人有时候不得不服软。
在江陵知道自己的身体出现状况,在她不能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的时候,她的内心是恐惧的,她沉浮多年早已看透人性。她知道自己如果能坚持到这个项目完成,嫉妒的人依旧会嫉妒;她如果没有完成这个项目,讨厌她的人会将所有过失都怪罪在她身上,而她如果不在了,这种怪罪可能还会延续到温星身上。江陵服软放手是想给这个重组家庭一个机会,同为父母,她知道赵传雄虽然对温星不错,但他最大的心愿是看到亲儿子独立,她放手给赵传雄去做希望换得一些身后回报给温星。江陵心想她总不能在死后真的把温星的家都带走,尤其她还考虑到温星日后可能不结婚,一个人没有家实在太孤苦。
“陈泽,非常感谢你给的这个建议,但这事可能得麻烦你去协调。”江陵依旧笑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你哥那边的赔偿协议拟定好了没有?就上次协商的一百万金额没有问题,这事我们早点办了,也让死者安息。”
陈泽感到有些奇怪,江陵之前的态度是在定标后才会处理这事,现在忽然急着要把这个人情卖给梁岩,可见她改投标负责人的态度很坚决,而且她有些着急了。
“这事不着急,阿姨。”陈泽说道。
江陵从陈泽的态度里面感受到了一些推诿,她敏锐预感到赔偿协议或许不用继续了,但这也意味着他们想卖给梁岩的人情断了。做生意就是这么矛盾,大部分都痛恨在利益尚纠缠人情往来,但真有人情路让你去轻松走的时候,大部分人又都希望能紧紧抓住。
“怎么,你哥那边有变化?”江陵用一种轻松玩笑的口气问道。
“没有,您别担心这事,阿姨,你们的投标书做得很好,其他各方面都有优势,没这事这投标也没有什么问题。那事过去了。”陈泽想了想直接说道,“现在的问题其实是负责人。虽然说是公司和公司合作,但也看人。”
“我理解你的意思,陈泽,所以我刚才说这事得麻烦你去活动活动。”江陵说道。
陈泽沉吟片刻,他说:“阿姨,您的事情我肯定会尽力帮忙。但是您那边也要慎重再考虑下,如果说问题不是很大,最好就不要换。”陈泽还拿不定梁岩对这事的真正态度,只是他了解梁岩有一点,一旦他提出一个问题,那他势必要解决。
“谢谢你的提醒,陈泽。”江陵说道。
“别客气,阿姨。”陈泽说道。在这之后有短暂的沉默,然后他问江陵:“阿姨,温星最近好吗?”
“挺好的,她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每天都很开心。这段时间她在单位附近租了房子搬出去住了。”江陵觉得陈泽在工作上是个不错的人,只可惜他对待感情的方式让他并非温星的良人。江陵知道女儿温星是个很骄傲有骨气的女孩,她绝不会对感情的事模糊将就。
“她开心就好。”陈泽笑了笑。
“其实分手了,你们也还可以做朋友,陈泽。”江陵说道,“你比温星年长些,社会阅历比她多,以后她肯定会有需要你帮助的地方。”
“如果温星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我肯定在所不辞。”陈泽忙说道。
“不需要在所不辞那么夸张。阿姨只是想如果有一天,温星需要你帮扶一下,希望你不要因为曾经的感情问题而有什么芥蒂。你也要往前看,陈泽,以后你肯定会有新的女朋友,阿姨相信你会找到比温星更好的对象,她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江陵笑说道。
“没有,阿姨,温星很好,分手是我的错,我知道的。”陈泽说道。
听到陈泽这句话,江陵稍稍放心,她说:“感情的事情没有对错,就是不合适。阿姨希望你能早日找到合适的那个人。”
陈泽从江陵的话里再次看到温星的态度,他苦涩一笑说谢谢阿姨,然后挂了电话。
江陵靠在椅背上安静坐了会开车离开,她去到公司照旧处理工作的事情。许明蕊入职已经快一个月,江陵一直在观察她。她发现许明蕊相较同龄人成熟,做事内敛认真,学习能力也很强;但她看似坚强,做事方式却非常的柔弱,她太过小心翼翼,一直在避免和人发生冲突。
有一次内训会议上,许明蕊在给客户的开发信上做了些调整,在江陵看来她的调整不错,但她没有开口只是在听。许明蕊所在的小组组长有不同的意见,他认为更改没有必要,就这么一件小事,会议上是大家各抒己见的时候,被质问了一句的许明蕊却没有出声,她说回去再改改。江陵不知道她这样处事在将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是温星从家里搬出来的第一周,她一开始以为江陵会不同意,没想到她大力支持,她还笑说期待看到认真工作的温星买第一套属于她自己的房子。
温星当时好笑问江陵:“妈,你是不是在讽刺我?”
“是啊,就是讽刺你。你这工作在岳城买房的可能性很小。”江陵微笑说道。
“有志者事竟成,我会努力的。”温星笑说道。
离工作地点近了之后,温星发现早上能让自己的调控的时间多了很多:她依旧六点左右起床,楼下小区跑一圈,跑完步洗了澡之后,距离她上班还有些时间,她便开始学习或者做自己的翻译。温星的计划是明年一定要考上研究生。
这一周,温星过得非常充实,她周末应江陵要求回家陪她去逛商场买衣服。江陵告诉温星要出差一周,温星数了下她买了七套衣服。
每一套衣服江陵试穿的时候,她都让温星给她拍照。温星一面笑江陵太臭美一面照做,她把江陵的照片发到自己的朋友圈夸自己的妈妈年轻漂亮,很多时候她也发自内心以江陵为傲。
江陵订在周日下午“出差”,她特意让温星送她到机场,等温星离开后,她从机场打车去了预约好手术的医院。
这天晚上,温星送走江陵后,开车接上王楠陪她一起约杨恭吃饭敲定合作。当温星在吃饭的时候,江陵住进医院闲来无事翻看她和温星的照片,照片里属于她们母女的每一瞬间都可亲可爱。
温星和王楠在去吃饭的路上都在争辩。到下车的那一刻,温星还不赞成王楠在没有经过黄采薇同意的情况下,直接和杨恭先签合作。可项目负责人是王楠,她只是新人还不算了解图书市场,所以嘴上不同意,下了车后,她就没有继续表态。
杨恭这次早到了,她选了餐厅外面露天的位置坐着。她晚上没化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了一件格子衬衫和牛仔裤,长发盘成团夹在脑后,整个人朴素也憔悴,眼睛却清明了。
温星看到这样的杨恭有些惊讶,她坐下来后只是看她没有说话。王楠则开门见山,一边坐下一边迫不及待说:“学姐,你是不是考虑清楚了?我可是把合同都带来了。”
“考虑清楚了。”杨恭平静说道。
“价格方面还有的商量吗?价格我是空着的。”王楠问道。
“没有。”杨恭毫不犹豫回复道,她的眼神里有温星从来没有见过的沉静理智。
王楠闻言说:“成,那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允许你拖稿,不允许你在履约期间喝酒,更不允许你在履约期间玩失踪。每天你都要和我联系,每周我都会去你那查岗。”
“无所谓。”杨恭抬手撩了撩耳边散落的乱发,缓缓吐字。
“不是无所谓,是好的。”王楠义正严辞纠正杨恭的态度。
杨恭抬起头看向王楠,她张了张嘴但没出声,又把目光落在了温星脸上。
温星一直观察着杨恭,此刻她微微笑了笑。而温星这个笑对杨恭来说很刺眼,甚至让她心头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杨恭低下头,对王楠说:“合同给我。”
王楠从包里掏出合同和笔:“不能喝酒这条我都写进合同里了。”
杨恭拿笔的手微微颤抖,笔尖对着合同迟疑了片刻,最后在金额处写上了六位数的稿费,而她总共需要提供十幅插画。
红色插画师这个ID在网络上坐拥百万粉丝,以风景和人物见长,风格浓烈奔放。她曾在网上连载一些小品,以异国见闻或者新闻事实为题材,风格独特想象力极其丰富,她是个很有才华和价值的画手,水墨画也是一绝。六位数的稿费出乎了温星的意外,但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签完合同,杨恭显得很疲惫,她靠在椅背上从包里掏出了一包女士烟:“不介意我抽烟吧?”
“抽吧,露天呢。”王楠一边收合同一边打趣道,“学姐,你可真是五毒俱全啊。”
杨恭点燃了烟,笑而不语,她望着一处将烟送到唇边。衬衫过大的袖口沿着她的手臂滑落,温星看到她的手臂上新纹了纹身,是一朵极其鲜艳的红色玫瑰花,上面打了个蓝色的大叉。
也许是感受到来自温星的目光,杨恭侧头看了看温星始终没有言语,仿佛她们并不认识。但在晚饭结束,王楠离开上洗手间的时候,杨恭对温星说了一句:“谢谢你,温星。”
温星回答:“你今天很美,杨恭姐。”
杨恭没料到温星会这么说,她望着她,“对不起”三个字卡在她的喉咙里说不出来。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温星又说道。
杨恭相对无言,眼神深沉,最后她站起身提上包说:“我就不等王楠了,先走了。”
温星抬脸点头。
王楠隔远看到杨恭离开,她经过温星的身边时,把手搭在温星的肩膀上拍了拍。走近后,王楠问温星:“学姐走了是吗?你们两个人是不是之前就认识?”
温星思考片刻说道:“认识。”
“怎么认识的?”王楠好奇。
“我的前男友陈泽认识她,陈泽是梁总的弟弟,算表弟吧。”温星说道。
“还有这层关系?”王楠惊讶,“缘分还真是一个小圈。”
“是啊。”温星笑了笑。
“你和男朋友是和平分手吧?”
温星点头。
王楠嘀咕说世界真小,温星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灿烂,感觉生活还是美好的。
隔天是新的一周,天气晴朗,王楠一早兴冲冲来上班,中午兴冲冲出门拉赞助,下午败兴而回,晚上被主编骂了个狗血淋头。夜里,王楠给温星打电话吐槽梁岩不近人情:“他自己外婆的书出点赞助都不肯,你说二三十万对他来说算什么?他今天连面都不见我,我真是错看了他。”
“姐,你为什么做事不考虑下结果?你应该赞助都先谈好再去签画手。”温星刚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擦头发。
“营销是我做的,什么都要等他们批准,瞻前顾后,有些事情就办不好。我今天和黄老师说了下大概思路,她比你们想象中的开明,十分赞成,她都说营销交给我去做。”王楠说道。
温星笑道:“那你能不能让黄老师去和她外孙说赞助的事?”
“我说了,黄老师说梁总是铁公鸡,是个冷血的商人。她说她叫他办事也要请他吃饭。”王楠苦恼。
“那就叫黄老师请他吃饭。”温星说道。
“你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厚脸皮的话,温星?”王楠被逗笑。
“他们祖孙俩逗着玩,我们陪玩不得认真?”温星笑道。
“我怎么感觉梁总真不愿意出赞助,他应该不想和学姐合作。”王楠说道。
温星听到这个点,想了片刻说:“有可能。”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事情?”王楠来了劲。
“你不是在套我话吧,姐?我不知道什么事,我只知道他们关系不是很好。”温星说道。
王楠笑出声,随即换了话题道:“黄老师打算明晚请梁总吃饭,她让我们一起去。”
“我要去吗?”温星问道。
“去啊,黄老师指名要你去,她对你印象很好,她说你活泼开朗,吃饭可以活跃气氛。你看,黄老师请她自己外孙吃饭都这么严肃认真,可见梁总在投资这事情上真小气。”
“行,我知道了,我再想想你的营销方案,再看看红色插画师的画。”
“我已经签了,你现在还想什么?”
“把你的理念吃透,到时候说服别人的时候更能真情实感。”温星说道。
“好妹妹,你真是跟姐姐一条心!”王楠笑道。
“嗯,我相信你,姐。”温星说道。
王楠发现温星这个人,外表清冷内在像个小太阳一样温暖有力量,即便只是辅助的助理也带给人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