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梁岩生了场小病,他感冒了。黄采薇周一打电话约他周二晚上吃饭,他还在家休息,兴致缺缺拒绝说:“我感冒了,外婆,改天吧。”
“听着声音还有鼻塞,你看医生了吗?”黄采薇话语关切,语气却带着点笑意,关心得不是很真心。
“这点小病没必要劳烦医生,熬熬就好了。”梁岩说道。
“那真是可惜了,明晚我不是请了你一个人,还有几个朋友一起吃饭。”黄采薇说道。
“你们吃吧,下次我回请您朋友。”梁岩漫不经心应付道。
“好笑,”黄采薇忽然严厉,说道,“好像别人是你想请就请似的,当了梁总真以为大家都稀罕你?”
“外婆,您说的是哪跟哪?我没那个意思,我想您要请的肯定是重要朋友,我不去失礼,所以才想回请致歉。”梁岩微怔,哭笑不得解释说道。
“反正我就告诉你,你明天不来会后悔。”黄采薇又笑了说道,“我是怕你身居高位习惯了傲慢。”
“我都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梁岩气笑。
黄采薇在这时似无意说道:“你还记不记得温星?就是上次给我们拼桌的那个女孩?”
“记得。”梁岩说道,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在了茶几上。
“她现在在出版社工作,你说巧不巧,她刚好会参与我这个项目,所以明天我也请了她。”
“是吗?”梁岩明知故问,心里想听更多关于温星的事。温星这个名字这段时间都若有似无出现在的脑海里。
“是啊,你还不知道吧?”黄采薇说落道,“你太不靠谱了,说帮我找个助理找着找着就没影了,我还不如请温星来帮忙,她聪明又好学。”
“您想请她可以,有需要我帮您去和她谈。”梁岩立马说道。
“我自己没嘴吗?你的样子不如我可爱,我看温星肯定不会喜欢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人谈,我自己谈肯定比你谈好。只是可惜,她已经有工作了。”
“她在出版社的工作本身就要帮您审稿,干脆直接让她去您那办公一段时间。”梁岩觉得自己外婆的话有点不中听,不由装酷冷声说道。
黄采薇一听这话,沉吟片刻说道:“小岩,我一直在想你怎么交到女朋友的?你以前那些女朋友肯定不是图你钱就是图你的皮囊,绝对不是喜欢你的内在。”
梁岩感到黄采薇这通电话好像一直故意在讽刺挖苦他,他咳了声也像清了清嗓子,略微提高声音说道:“外婆,我好歹是个病人,你能不能照顾下我的感受?”
“所以你这个病人,明天确定不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对吗?”黄采薇问道。
梁岩犹豫了,他隐约猜到了黄采薇提起温星的原因,他不应该让她猜中心思,但他想见温星的念头却因此更清晰。
“明天如果病好了,我会去,毕竟带病赴宴不礼貌。”梁岩说道。
“那我祝你早日康复。”黄采薇在电话另一头,眯眼笑得像狐狸。
“好的,谢谢外婆。”梁岩挂了电话,他又在沙发上坐了会,然后回房间换了衣服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梁岩去药店买感冒药,店员给他拿了一盒感冒灵,他问人家:“这药喝了,明天会不会好?”
店员愣了愣,说道:“这个看个人体质。你是不是只是感冒鼻塞,没发烧吧?”
“还有点咳嗽。”梁岩回答完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平时有点头疼脑热,他都没有放心上,也知道生病后,身体恢复有个过程。可他刚才一瞬间却像短路了似的,着急想要立竿见影的药效问了个傻问题。
“不然你去医院看看吧。”店员谨慎说道。
梁岩笑了笑掏出手机付了款,他道了谢拿上药离开。
回到家,梁岩喝了药躺床上休息,他给谢朗打了一个电话,问道:“有上次来协会面试的那个女孩的手机号码,你有存吗?”
“有存。怎么了,梁总?需要我再联系她吗?”谢朗问道。
“不用,你把号码发给我。”梁岩说道。
“好,我马上发给你,梁总。”谢朗内心很想问梁岩要温星的号码做什么,但他不敢。
“谢谢。”梁岩很快挂了电话,他竟感到有些紧张和心虚。等谢朗把温星的号码通过信息发过来,他仔细看了一遍记在心里,却没有直接存通讯录里。
药效上来,梁岩睡了一觉,醒来是半夜,脑子里温星的手机号码异常清晰。于是,梁岩鬼使神差把这个号码输入在微信里,他找到了温星的微信。温星的网名是温星星,头像是樱桃小丸子,莫名很符合她的气质。梁岩想点添加,但有些拉不下面子,同时有个想法忽然蹦出脑海让他有些局促:自作多情。犹豫了会,梁岩退出了微信。
隔天,梁岩的感冒好了些,他早上又吃了一次药,到了下午,他的鼻子就通了。因此,他特意打电话给黄采薇说:“我感冒好了,外婆,晚上会过去吃饭。”
结果黄采薇就说了一句话:“哎呀,你来不来无所谓啦,你自己看。”
梁岩听到电话那头的忙音,有些尴尬,但丝毫不影响他心里莫名的期待。
黄采薇的晚餐地点在她家,时间定在七点钟,她充分考虑到年轻人下班时间和生活习惯。但梁岩这半个年轻人,傍晚不到就到黄采薇家了。
时间刚过五点,黄采薇午睡才醒。她昨晚熬夜做翻译,凌晨睡下后偏头疼几乎没睡,到下午三点多头疼缓和一些,她才躺下睡到这个点。
楼下传来动静,坐在镜子前画眉的黄采薇侧耳听了会,听清楚是保姆和梁岩在说话,她不由笑了笑,自言自语道:“老铁树开花不自知。”
黄采薇在房间里收拾好下楼,她还是穿着运动衫,胸前挂着老花镜,她看到梁岩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就笑问:“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感冒在家休息了好几天没出门,无聊就早点过来了。”梁岩眼睛没有离开电视,随意回答黄采薇的话。
“如果没有什么事,你帮我的钢琴调个音。”黄采薇说道。
梁岩闻言关了电视,起身往沙发边的钢琴走去。
温星和王楠到的时候,梁岩正在黄采薇的指挥下试钢琴,他坐在那应要求弹着《水边的阿狄丽娜》。
黄采薇住的房子是两层中式小楼,独门独户,她两年前从老宅搬到这里方便生活。客人在保姆的引领下进了小院子的门,目光越过小池塘就可以看到屋子里偌大的落地窗,透过窗户可见屋里的客厅和钢琴,温馨安详。隐约的钢琴声洗涤着夏日傍晚的余热,时间慢慢缓下来,保姆笑和客人聊天说:“梁先生在帮黄教授调钢琴,梁先生真是我见过最孝顺的人了,他经常来看黄教师。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发火,真是脾气好长得又好,家境也好,真不知道以后什么样的女孩配得上他。”
王楠对这话憋着笑:“大概是仙女吧。”
“要真有仙女,我们梁先生也配得上。”保姆爽朗笑道。
“阿姨,你的工资肯定很高,肯定还是梁总开的。”王楠说道。
“我说的是实话,我是见谁都忍不住要夸梁先生。不好意思,这是我的毛病。”保姆笑道。
“阿姨,你太幽默了。”王楠笑出声。
一旁的温星听着两人聊天没什么反应,她手上提着一袋水果,只是低头管自己走路。她们走进屋,黄采薇微笑朝她们招手示意她们过来听梁岩弹钢琴。
王楠笑走过去,温星则先和保姆去了厨房放水果,等她也来到钢琴边的时候,正听到王楠打趣梁岩:“梁总,谢谢你的演奏表演,刚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进了哪间酒店。”
梁岩看了眼王楠的脸上毫无波澜,继续弹着钢琴,他的手指修长灵活,专注的态度让他显得越发清贵高雅。
黄采薇笑道:“你们是不是都没有想到他会弹钢琴?”这个问题就像献宝。
“我知道,我以前也是一高的,听说过梁总会弹钢琴。”王楠说道。
“那温星呢?”黄采薇侧过脸问站得稍远的温星。
“没有想过这件事情。”温星微笑答道,她看到梁岩抬起头看向她,目光深邃。
“你们会弹钢琴吗?”黄采薇又问两个女孩。
“我小学学过一段时间,后来太苦,放弃了。每次练琴都在哭,我妈差点给我整疯了。”王楠笑说道。
温星没回答只是摇摇头。
“有喜欢的曲子可以点,晚上让他为你们服务。”黄采薇说道。
王楠微笑不语,忽而她转过头问温星:“温星,你想听什么曲子吗?”
“我对钢琴不了解,印象最深刻的是小学每天中午放学时的下课铃声,是一首钢琴曲,不过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曲名是什么。”温星说道。
温星的话才落,梁岩弹琴的手指顿了顿,音乐戛然而止,但很快下一秒另一首曲子在他的指尖缓缓流淌出来,优美温暖,是早春的白色玉兰花,纯洁也充满生机。
“是这首吗?”梁岩的目光越过近旁的两人再次落在温星脸上,他这次忽然注意到温星的眼睛清亮漂亮就像她的名字,因此他指尖的弹奏不由越发温柔,他等待她的回答。
音乐就像一双手轻轻抚摸温星的脸,她眨眼可以看到年幼的记忆。温星在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爸爸意外去世,那天她如往常一样在教室里上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一响,班主任就进来把她领出去,她懵懵懂懂听到老师告诉她家里出事了,又懵懵懂懂被送回家,江陵还没有回来,领居家的婆婆先把她接到家里。
温星还没有哭,婆婆先哭了,她抱着她一直说她是个可怜的孩子。整个丧事期间,大家都在说温星是个可怜的孩子。
年幼的温星知道失去爸爸后来也哭了,但因为年幼,她的悲伤还很浅,丧事举行了七天,第七天的时候温星忽然害怕是不是以后的生活都要在灵堂里过。她有一天问婆婆:“婆婆,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学校上学?”
婆婆看着她很悲观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念到大学毕业?”
温星当时以为她不能继续上学了,又很伤心哭了。她喜欢读书,喜欢每一节课,喜欢学校里的玉兰树,喜欢下课铃声后和同学嬉戏的热闹。下课铃声曾是抚平年幼孩子心里恐惧的良方。
“这首曲子叫什么?”温星问道。
“ChildhoodMemories.”梁岩笑了笑,他边弹边说道,“很多学校都会用这首曲子当铃声。”他的姿态优雅语调随和,灯光落在他的发间,就像湖面的点点波光。
“ChildhoodMemories.”温星低声重复了一遍,也记在了心上。
王楠笑道:“梁总真是点播机。”
黄采薇也笑了,她把王楠往沙发边上领说道:“先坐会,听完这首曲子,我们马上开饭。”
两人走开后,温星和梁岩不期然面对面望着对方。后来温星回神随两人到沙发上坐下,梁岩则低头继续弹琴,嘴角微微扬了扬。
一曲罢,梁岩合上钢琴盖站起身,他还悉心将钢琴罩好,耐心抚平褶皱,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很好。
黄采薇招呼三位客人就餐,四人围坐一张小圆桌,她落座后,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温星和梁岩,对面是王楠。温星和梁岩则恰好面对面。
保姆从厨房出来开始陆续上菜,她高兴说:“她们来还带了水果,真是太客气了。”
“下次别这么客气了,我不喜欢。”黄采薇向两个女孩笑道。
王楠闻言笑看了眼温星,说道:“黄老师,是温星非要买,我可没有。我说不买,她说这是礼数,真是年纪轻轻活得很刻板。以前人为什么上门做客要带点礼物?因为大部分人家里都缺吃穿。现在嘛,大家都不缺,去人家家里做客还带东西,只会给别人家冰箱增加负担而已。”
温星一点不恼,反而淡淡一笑朝黄采薇软声道:“我记下了,黄老师,第一次走个礼数形式要的,下次保证不会。”
黄采薇瞄了眼梁岩,说道:“小岩,你一会餐后水果多吃些,别让温星买的水果成为我家冰箱的负担。”
这是玩笑话,梁岩却认真答:“知道了。”
“梁总今晚像个大善人。”王楠揶揄道。
“你的意思是我平时像个恶人?”梁岩侧过脸问道。
“我没说,你自己说的。”王楠笑道。
梁岩闻言思考片刻,说道:“像恶人也不奇怪,我没必要对任何人都和善。”
“梁总喜欢别人都怕你吗?”王楠问道。
“我不享受被别人敬畏的感受,只是做好人比做坏人难,好人做不好比做恶更可怕。我宁愿做大部分人眼里的坏人。”梁岩说道。
“我没明白哦。”王楠拿起筷子托腮看着梁岩。
“烂好人往往会纵容出一帮恶人,坏人却能治住一帮恶人。你说你要做哪种人?”梁岩也拿起筷子,但他等黄采薇先开动。
而黄采薇开动前打了一下梁岩的手臂,她嫌他说话没情趣没意思,直接打断话题:“行了行了,赶紧吃,说这些干嘛?没人跟你辩论赛,也不想听你说大道理,你还是做梁总少说话。”
王楠没憋住笑,她刚喝了口水差点喷出来,好在及时捂住嘴巴化成了咳嗽,钻到了桌子底下。温星也没料到黄采薇会这么不给梁岩面子,她假意弯腰帮王楠拍背,忍着笑。
梁岩唇线紧抿看着黄采薇,说道:“外婆,您今天叫我来就是逗乐的吧?”
“在工作上你也不逗乐我们吗?扯扯平。”黄采薇指赞助的事。
“行吧,您开心就好。”梁岩冷声说道。
黄采薇可不怕他摆脸,夹了第一块鱼肉放在他的碗里安抚说道:“一会再谈事情,先吃饭。”
梁岩抬头见对面的温星刚重新坐好,她脸上有很真实的笑意,不由想想逗乐一下也无所谓,便默默接受了黄采薇的安抚,低头吃菜。
温星觉得黄采薇至情至性,明理可爱,而她看到人前傲慢的梁岩在黄采薇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心里挺舒畅。温星对梁岩的看法依旧止步于好皮囊而已,他的家境优越受过良好的教育,所以让他的行为举止高雅,但温星认为这些都掩盖不了他内心的冷酷无情。
吃过饭,保姆切了一盘水果送上来,温星见黄采薇打了个哈欠露出疲态,关心问她:“黄老师,您昨晚没有休息好?”
“年纪大了,熬不了夜,过点就头疼睡不着,一做起工作呢又放不下。”黄采薇笑眯眯。
“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助理吗?您可以找学生帮忙。”王楠问道。
“很多年不带学生了,现在也不想麻烦以前的学生,大家都忙。”
“梁总,你怎么办事效率这么低?到现在没有帮黄老师找到好的助理。”王楠看到梁岩慢条斯理在吃水果,她也从果盘里拿了块苹果问道。
梁岩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黄采薇就道:“别指望他了,之前说给我找个助理,是我一个表孙子的女朋友,人都没有让我见着。听说两个年轻人是闹分手了,哎呀,分手是感情上的事情,工作是工作,不知道他们现在这些年轻是怎么想的。现在他要给我找助理,我都不要,他是任人唯亲。”
“哇,梁总,你这样就不对了,你不是最公正吗?黄老师的赞助,你没看到利益都不出哎!”王楠惊道。
梁岩没开口看了眼温星。
温星没想到这事闹到黄采薇那是这样的看法,她低头思索片刻插话问道:“黄老师,您说的表孙子是不是叫陈泽?”
“你认识?”黄采薇很意外。
王楠也很意外,但她很快明白了温星没去翻译协会工作的原因。
“我认识,我就是陈泽的前女友。陈泽提过说带我来见见您,我自己也一直很想认识您,但我不想再欠他人情,所以没来。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他的用意主要是给您个人找助理。”温星微微红了脸,有些紧张解释说道。
“你为什么和陈泽分手?是不是他欺负你了?”黄采薇的第一个反应是如此。
温星怔住神,她看着黄采薇一时说不出话来,因为感动。她一直都是懂事的那个,身边的朋友家人都对她很好,但其实很少有人会想到她会不会受委屈,因为他们都觉得温星能理解。
好一会,温星失笑说:“没有呢,就是性格不合适。”她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是隐隐的泪光。
“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一定教训他。真的很过分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原谅他。”黄采薇特别认真说道。
温星彻底被逗笑了,她抬手捂了捂脸,说道:“谢谢黄老师,我都要被你弄哭了……”
黄采薇笑出声,她说温星原来是个傻姑娘,这么感性容易感动。
温星蒙住半张脸不好意思笑了。
梁岩看这样的温星看得有些出神,在这之前,他看到她聪明独立,觉得她有些有趣,很可爱。此刻,他觉得她让人想怜爱,他的内心忽然变得很柔软,普通的世界开始会发光。他的感受变得很清晰,像一个咒语出现在脑海里:“我好喜欢她。”于是,她就成了宝贝一样的存在,一言一行,眼里眉间都能融化他的情感。梁岩确定这样的感受,他以前没有过。
吃完水果,黄采薇又让梁岩去弹琴,她们坐在沙发上聊天。过了会,王楠起身走到钢琴边看梁岩弹琴,她说:“梁总,我已经和画手签约,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把这本书做好。”
“和杨恭签的吗?”梁岩漫不经心问道。
“嗯,你能对学姐抛开成见吗?你应该知道她如果认真,真的画得很好。”王楠认真说道。
对此,梁岩弹着琴没有接话,他的心思让王楠猜不透。
温星转过头看冷漠的梁岩,心想他是个计较,私心很重的人。
而梁岩则在想温星对待杨恭的磊落态度也让他很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