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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月亮说话 正文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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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早上在下雨,而雨是从昨天夜里开始下的。

    温星昨晚做了噩梦,她梦见自己去学游泳,不知道为什么她没去泳池学,旱鸭子还偏跑去大海里学,结果遇到了海啸。大海把她吞没,她沉入很深很深的海里,漆黑的四周仿佛潜伏着许多未知的生物,这让她深陷在难以形容的不安和恐惧里。

    早上闹钟响起,温星惊醒坐起来,十分疲惫,她犹豫着今天要不要跑步。这时她忽然听到窗外在下雨,雨势还不小,雨点一直在敲打窗户,就像使性子闹脾气的小孩。这样的天气让一向勤勉自律的温星也忍不住想偷懒,于是她一头倒回枕头上又闭上了眼睛。

    不管下不下雨,梁岩早起和往常一样在自家室内跑步锻炼。今天,他比平时上班出门还早一些,他绕道去花店买了新鲜的花束准备送给病人。

    江陵坐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雨幕出神,当梁岩抱着花进来,她一眼瞅到花朵明媚的颜色就笑了:“梁总,真有心。”新鲜的花朵让人看到生命的力量。

    “你不介意的话,我先把花插上。”梁岩走到床尾扫了眼江陵床上的输液瓶,开口说道。

    “但是这里没有花瓶。”江陵微笑。

    “我买了。”梁岩抬了抬手,他没有抱花下垂的手上原来拿着一个玻璃花瓶。

    “谢谢。”江陵笑颔首。

    梁岩给花瓶灌了水,把花悉心插在花瓶里,当他端着花瓶从洗手间里出来,只见江陵慌忙低了头擦眼睛,他装作没有看到,把花瓶轻轻摆在了她的床头。

    江陵调整好情绪,抬起头看了看花瓶又一次道谢:“谢谢。”

    梁岩微微点头表示不客气。

    江陵手上还在输液,她稍稍指了指旁边的一张凳子,说道:“请坐,梁总,实在不好意思让你跑来医院谈事情。”

    “没有关系。”梁岩坐下来看了眼江陵,问道,“手术后感觉怎么样?”

    “就是伤口疼。”江陵笑笑。

    “是肿瘤?”梁岩又问道。

    “结肠癌。”江陵想了想告知梁岩。

    “诊断结果怎么样?”

    “我是二期,现在还可以治疗控制,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已经有扩散的迹象。后面还要接受十二次化疗。”江陵不疾不徐说着自己的病情,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今年忽然发病吗?”梁岩平静望着江陵,语调耐心。

    “说来奇怪,我每年都有体检,一直都没有发现,今年忽然就诊断为癌症了。真是越怕什么就来什么,我是单亲妈妈,一直连病都不敢得,结果要生病就是一场大病,人生真是讽刺啊。”江陵笑说道。

    梁岩倾听着,然后说道:“江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介绍更好的医生。”

    “那真是太好了,我先谢谢你,梁总。”江陵说道。

    梁岩低了低头,自然说起了正事:“这是你退出投标项目的主要原因?”

    “对。”江陵点头。

    “我不建议你们换负责人,你最好用你的团队继续跟进。”梁岩说道。

    江陵闻言蹙眉沉思,她不知道要不要把心里的想法告诉梁岩。

    梁岩等了会见江陵没有开口,他又徐徐补充了一句:“除非你不在乎这个投标项目了。”

    江陵被说中了心思,眼神不自觉波动,她垂首说道:“定标的决定权在你们手上,梁总,如果您愿意给我们机会,我们肯定会努力。如果最后不是我们拿到了项目,也没有什么可惜。”

    “如果不是你在操作这个项目,我看不中标对你们公司来说更好。”梁岩说道。

    江陵看向梁岩,在他严肃的眼神里读到了他对她的洞悉。

    “梁总,你太抬举我了。”江陵笑说道。

    “我可以坦白告诉你,如果你坚持换投标人,那这个投标项目,你们公司已经出局。”梁岩说道。

    江陵深呼吸一口气,慢慢往后靠在枕头上,她显得很疲惫:“这或许是好事,没中标就没风险。”

    “你怎么考量这件事?”梁岩问道。

    江陵侧过头看着床头的花,低声叹气说道:“我都要死了,赚钱还有什么用?”

    “你会好的。”梁岩肯定说道。

    江陵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她笑了声侧过脸看梁岩说道:“梁总,你真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坚强的意志力可以帮人度过很多难关。”梁岩认真说道。

    江陵无话,沉默许久,她才说道:“我当然想好,但我有个女儿,我不敢过分乐观,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梁总,你没有孩子,可能无法理解我现在的心情,你不会懂为人父母的担忧。”

    “我愿意听一听。”梁岩说道。

    江陵抿住唇,她的心思一直很深,很多东西她一个人背着很累,癌症几乎是压弯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此刻的她在说与不说之间抉择。

    梁岩观察江陵苍白的神色,沉声说道:“我见过你的继子,和温星相比,那个男孩显得很普通,没有胆气也没有思想。”

    梁岩的话让江陵忽然失笑,她说:“他再差劲也是我们家老赵的亲儿子。”话落,她眼里泛起了隐隐的泪光,“梁总,这就是人性。温星再优秀,老赵对她再好,等我不在了,他们赵家没人会真正帮她;而赵怀远再不济,老赵也会撑着他。更何况温星还是个女孩,处处胜赵怀远一头,老赵嘴上不说心里一定是难受的。在儿子和投标项目之间,老赵最终会选择相信无能的儿子,这就是人性。”

    梁岩问江陵:“你知道赵怀远有很大的可能会搞砸这个合作项目,是吗?”

    “会不会搞砸,我不能确定,梁总。”江陵苦涩一笑,“好坏都由他自己去承担,他做好了,我留给温星的财产就多一些;他做不好了,我损失一些工厂那边的利益,对我的贸易公司不影响,但会影响他们的父子感情。这些话,我原本不应该和你说,梁总。”

    “他们父子感情不好不代表温星能获利。”梁岩说道。

    “这是当然,梁总,但他们关系不好,至少能让老赵在家里保持中立身份,不要全被他前妻和儿子带着跑。我只希望在我走后,他能像现在这样中立就好。”江陵眼里闪烁着微光,平静说道,“如果项目做好了,皆大欢喜,老赵是个好人,他更会念及我让他儿子参于这个项目,从而使他能得到进步提升的情。所以,这个项目谁做都可以,就是我不能做。我以前在公司和工厂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压赵怀远和杜升升半个头,现在不行了。我这次得服软,嫉妒我的人不会感激我在临死前为公司完成了一个大项目,他们只会把这份嫉妒延续到温星身上。温星是个性格比我还要强的孩子,等我人走茶凉,耳根子软的老赵经不起那边闲言碎语,做事变得不公正,温星是绝对不会回去的,那她就彻底没有家了。”

    梁岩听完江陵一番话,心情异常沉重,良久无言。

    江陵也没想到自己会对着梁岩说这么多,她抬了抬头看着输液在点滴落下,就像窗外的雨无情无义下着,或许很快它就会明媚放晴。这是种自然现象,大自然是多变的,人性也是:“梁总,你今天愿意来医院和我谈投标的事,我看得出来你不像你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漠,相反你是个热心肠的好人。而我愿意和你说我的个人想法和情感并不是想争取投标项目,我说过决定权在你们手上。我很感谢你愿意倾听我这个病人唠叨,梁总。”

    梁岩点点头,他沉思后对江陵说道:“定标的事情,我会慎重考虑。我今天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或许我来说这事不合适,但提个醒有必要。你们公司在用人方面需要更慎重,能力固然重要,人品也很重要。”

    江陵垂眼,说道:“这也是我不放心老赵的地方,耳根子软,用人凭意气。”

    梁岩点到为止没有再多说,他又坐了会,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起身说:“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江总,谢谢你的坦诚相待。”

    江陵微微颔首:“我就不送了,梁总。”

    “留步,不用客气。”梁岩说道。

    江陵目送梁岩走到病房门口,在他打开门的时候,她又叫住了他,笑问道:“梁总,你和我们家温星很熟吗?”

    梁岩想了想,回头礼貌说道:“不是很熟。不过她最近参与我外婆的图书出版项目,在工作上我们有过接触,我外婆很喜欢她。”

    “谢谢你外婆。我们家星星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吧?”江陵笑说道。

    梁岩略微点了点头,道了声再见离开了病房。

    江陵看着合上的门慢慢倚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下午的时候,雨骤停,天气忽然放晴了。办公室里开了会窗通风,有一只不知名的飞虫从窗外蓝天里飞进来,它在温星和王楠的办公桌之间徘徊。温星瞄到了飞虫,没有太在意,继续手上的工作;旁边王楠忽然出手,用一本杂志打死了飞虫,她还嘀咕说:“这是什么虫子?”

    “你管它什么虫子,打死它干嘛?”温星好笑道。

    “是哦,我是条件反射,所以你说人骨子里都是杀戮血腥的。”王楠笑嘻嘻。

    “众生皆平等,扫地恐伤蝼蚁,仔细想想一般人真的想不到这些话。宗教多少是有灵性的。”温星感慨说道。

    王楠被温星这么一说,不由多想了一会,然后她起了恻隐之心说:“真的哎,温星,我打死它干嘛?它也是生命啊。我怎么就没有多想一秒就出手了?”

    “别说了,这个夏天我们打死杀死的蚊子很多。”温星说道。

    王楠还在想,她想起了自己住院的奶奶,人到一定年纪一旦病了,生命脆弱得和飞虫没有什么两样:“你觉得自己会变成飞虫吗,温星?”

    “自己变飞虫有什么好怕的?如果真的会被人一下拍死,那也要勇敢接受自己的命运。”温星笑道。

    “你不怕死?”王楠惊讶问道。

    “怕啊,但比起自己的死,我更怕活着看爱的人先死。”温星觉得王楠有时候真的很逗,她总是很认真,她忍不住想逗逗她。

    “那你说你这样到底是坚强还是脆弱?”王楠又问了一个问题。

    温星想了想,侧过头看着王楠说道:“我不知道算坚强还是脆弱,不过我感觉自己并不算一个特别坚强的人,如果有些在意的点崩了,我肯定很难面对。”

    “看不出来你是脆弱的人,温星。”王楠说道。

    “你能确保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吗,姐?我觉得有些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不要随便给自己下定义,也不用去给别人下定义。在做人这件事情上,大家谁也没有比谁好多少。”温星笑道,“可能不定义,你还能给自己一点惊喜,别人也能给你带来惊喜。”

    温星在说这话的时候,王楠拿过桌面振动的手机低头在看信息,然后她说的下一句话就让温星感受到了打脸:“我晚上要请梁总吃饭,你陪我一起。”

    温星脑海里闪过梁岩就出来了她对他下的定义:傲慢,冷酷,私心重。于是她笑了笑问王楠:“我可以不去吗,姐?”

    “去呗,他说了让你一起去,梁总其实人蛮好的。”王楠认真说道。

    “就我们俩和他吗?”温星问道。

    “难道你想他叫很多人让我破费更多吗?”

    “没有,”温星被逗笑,也实话说道,“我怕他刻意叫我去,会把我前男友陈泽也叫过去。”

    “哎呦,不可能啦,梁总没那么无聊还给人当和事佬。”王楠哈哈大笑。

    温星哭笑不得,她觉得自己又打脸了,因为王楠定义的梁岩和她所知道的完全不一样,她想起之前面试,梁岩劝和她和陈泽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如果王楠知道这事,肯定会很“惊喜”,原来是定义了某个人之后,你才有可能会被他“惊喜”。

    今晚吃饭是梁岩主动约的王楠,他回复了她之前的信息说:你要请我吃饭就今晚。

    王楠爽快说好,他又发了一条:叫上温星。

    王楠又说没有问题。

    于是,梁岩让谢朗订了一家餐厅。谢朗订餐厅的时候发现是个比较浪漫有格调的小资中餐厅,于是他心想应该是梁岩要和谁约会,这不需要他陪同,心里正有些美滋滋能准点下班,不想梁岩和他说:“晚上你陪我去吃饭。”

    “就,我和你吗,梁总?”谢朗有些发蒙,被自己忽然冒出来的荒唐想法惊到。他仿佛终于明白为什么梁岩以前对女朋友都是不冷不热。

    梁岩几分奇怪打看谢朗,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告诉他说:“还有王编辑和温小姐,你不是很会和女生聊天吗?”

    “哦哦,”谢朗失笑,尴尬之余松了口气,说道,“梁总,我没有很会和女生聊天啊。”

    “今晚必须很会。”梁岩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谢朗有苦难言,心想这当特助的每一天都面临着奇奇怪怪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