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陈泽来到梁岩办公室,正遇上谢朗要汇报工作。梁岩没有避讳他,让他进来坐在沙发上等。谢朗的工作汇报里提及了梁岩要赞助出版社的事情,陈泽有些惊讶回头看了眼梁岩,因为他听杨恭说了她要重新拿起画笔的事情。
杨恭前两天联系陈泽,约他出来吃饭,她打算和他谈一谈。自从害温星和陈泽分手之后,这是杨恭第一次主动联系陈泽,两个人都显得很尴尬。
陈泽在杨恭面前努力装镇定,他企图像以前一样说笑,不想让她因为他被分手的事情感到内疚,但他讲的笑话都异常冷。杨恭看着陈泽的努力表演,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她便直接告诉说:“我要重新开始画画了,阿泽。”
“是吗?太好了!”陈泽高兴道,但他始终不敢正眼看杨恭,只是飞快看了她一眼。
“是的,我已经和出版社签了合约。”杨恭说道。
“你准备出画集了吗?”陈泽忙问道。
“没有,只是一个插画工作。”杨恭低头,她已经回到了大学时期的打扮,衬衫和牛仔裤,从前的她很偏向中性自然的舒适打扮,短袖衬衫牛仔裤曾是她最喜欢的装束。没有事情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待在画室里,头发随意一扎,拿起画笔就是一整天。那时候很孤独也很快乐。
“不管怎么样,你能重新开始画画真的太好了,”陈泽能细微察觉到杨恭话语里的点滴失落,他忙想安慰她,说完发现自己忘了加称呼,便又忙咬出一个字,“姐。”
杨恭徐徐抬起头看向陈泽,她说:“阿泽,我接受这份工作的原因是因为梁岩,这是他外婆的书,我在想如果我变回从前的杨恭,是不是还有可能挽回他?”
“这……会的吧,姐……”陈泽猝不及防,他难以形容自己听到杨恭说这话的心情,又难过又开心,他不由强颜欢笑说道,“那个,如果哥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他,他肯定多少会感动……”
“谢谢你,阿泽,从前到现在只有你一直在支持我,鼓励我,我最糟糕的那五年,你也相信着我,真的很谢谢你。所以我很希望你能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幸福。”杨恭说道。
陈泽听到这话,不由苦涩笑了笑,他说:“谢谢姐。”他和杨恭的关系一瞬间回到了刚开始,这一刻陈泽明白到他来赴约时的尴尬是因为期待,他期待或许他和杨恭之间会开始有些不同。陈泽也越发明白到曾经温星比他还了解他自己。
梁岩坐在办公桌边听汇报也在观察陈泽,他看到他的惊讶,在谢朗出去后,他问他:“你来找我什么事?”
陈泽站起身按下猜疑,说道:“关于中建招标的事情。”
“哦,江陵那边把新标书撤回了吗?”梁岩问道。
“没有,她坚持改负责人。”陈泽说道。
梁岩闻言微微蹙眉,他说:“江陵的意思是她坚持要退出这个项目,是不是?”
“不至于退出,只是换了负责人,他们都是一家公司。”陈泽企图解释说道。
梁岩目光锐利看向陈泽,问道:“阿泽,我和我小叔是在为同一家公司工作吗?”
陈泽垂首,他明白梁岩的意思。
“江陵和他们现在的项目负责人根本不会进行团队协作,她想退出这个项目。你和她沟通过?什么原因?”梁岩问道。
“哥,虽然江陵退出这个项目,但对她来说最终也会获益。我们没必要非要她参与。”陈泽说道,他感觉江陵是有难处且不想说,他没逼她。
梁岩刚签了一些文件,手上还拿着钢笔,在听到陈泽说的这句话之后,他忍不住发火把笔丢在了桌上,站起身严肃问道:“阿泽,你认为我真的只是在拿公司项目给谁做人情吗?”
陈泽心里一吓,他抬眼看梁岩一时不敢接话。
“江陵是什么原因退出项目?”梁岩追问。
“我,没有具体了解。”陈泽的出发点和梁岩不一样,所以他去处理一件事情的时候总是容易偏离或少了重点。
梁岩闻言打看陈泽半晌离开办公桌,他走到窗边又踱回来站在陈泽面前,沉思片刻压着火气说道:“没有了解清楚,你来做什么?让我直接把项目送给他们?他们新的负责人,你调查过吗?之前江陵负责这个项目,我看重她的能力,如果她不负责到底,我可以选择和更有实力的公司合作。你要明白,机会是先给到某一个人,然后才是他运营的公司。她说换负责人就换负责人?这事得我们同意,这是合作做生意。”
陈泽哑口无言,他猜到这事会有些困难,但没有想到梁岩会这么生气。
梁岩再次上下打量闷声不吭的陈泽,生气坐回办公椅上,说道:“这事你别管了。”
陈泽一怔,抬起头说道:“但是,哥,我答应阿姨要帮她……”
“帮她什么?”梁岩冷冷打断陈泽,说道,“项目不换负责人,我现在就拍板给她。”
陈泽闻言把其他话都忍了回去。
片刻沉默之后,梁岩说:“要是没有其他事,你就出去工作吧。”
陈泽点头却站着没动,好一会,他才问:“哥,你给表姑婆的书出赞助了?”
“嗯。”梁岩应道。
“那你,知道姐也有参与这本书吗?”陈泽试探问道,他小心打看梁岩的表情。
“知道。”梁岩点头。
陈泽又一次无话可说,他有些惆怅和落寞的开心。
而梁岩瞟了眼陈泽,想了想说道:“温星现在在出版社工作,她也参与这本书出版,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陈泽听到温星的名字有些触动,仿佛才回过神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他有些紧张说,“我听说她去出版社工作了,但不知道她也参与了这本书的出版。”
梁岩没再说什么,他把刚才摔桌上的钢笔重新拿起来收进了抽屉里。
陈泽又枯站了片刻之后才离开,背影有些孤单。
梁岩独坐了会,按了桌面上的座机让谢朗进来,他问他要了江陵的联系方式。
江陵周一才动了切除手术正在恢复期,她雇了一个护工贴身护理。这两天她恢复了些给公司那边发了信息说工作有变,要迟一周回去,她觉得这样更有真实性。同样她对温星和赵传雄也是这样的说辞。骗温星比骗赵传雄简单,因为温星不粘人。
温星早习惯了江陵出差,一直以来都是江陵在外牵挂温星给她打电话,温星却一直很少主动打给江陵,她已经被从小教得不去打扰母亲工作。而赵传雄粘老婆,知道江陵要延期回来,一个劲关心是不是工作不顺利也怕她辛苦。前两天,江陵刚动了手术,不愿意和赵传雄视频,这搞得他说要买这两天的机票飞过去陪江陵。
其实江陵也没打算一直瞒着赵传雄,她知道瞒不住,但她需要一点时间先去确认自己的病情,然后再做打算。
江陵在周四的晚上撑着画了个妆,上半身套上自己的衬衫在病房里和赵传雄视频。她让护工阿姨躺在病床上当病人,和赵传雄解释说客户妈妈住院,她路过来看望。她还安抚赵传雄让他下周再决定来不来,因为她也有可能周末就回去。说罢,她以在医院不方便多聊挂了视频,算是暂时安抚住了赵传雄。
视频结束,护工阿姨从病床上爬下来,她笑说:“哎呀,你老公这么关心你,你怎么不让他来陪你?”
江陵笑了笑没说话。
“他对你很好嘛。”护工阿姨又猜测说道,“是不是怕他看到你生病的样子就不爱你了?”
江陵低头看着手机,这时平静回答道:“他对我是好,但他不是我女儿的亲爸爸,他自己还有个亲儿子。”
护工阿姨闻言有些明白了,她说:“那你这病也没让你女儿知道?”
“我想我会好的,没必要让孩子担心。”江陵抬起脸笑了笑说道。
护工阿姨也笑了,她说江陵是她见过比较乐观坚强的患者。
八点多,病房里就安静了。护工阿姨躺在躺椅上睡着了,江陵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睡意。她一想起温星的未来就睡不着觉,她这两天忽然觉得做人是件可悲的事情,她奋力在这世间走一遭,到最后身边真正能值得她信任交托宝贝的人竟没有一个。或许她的温星不需要人照看了,但她知道再坚强的人也需要一个依靠,孤独是自由也是折磨。
床头的手机在无声闪动,江陵看了眼是陌生号码,想了想才接起来,然后她很意外徐徐撑着身子坐起来说:“你好,梁总。”
电话那头,梁岩又回了一句你好,然后问道:“方便聊两句吗,江总?这个点会不会打扰你休息?”
“不会,梁总,你请说。”江陵说道。
“是这样,在定标前,关于你们投标换负责人的事情,我想和你单独聊下。”
江陵没有想到梁岩会为了这事亲自给她打电话,因为一开始是陈泽给她报信投标风向,那是有些暗箱操作的味道,梁岩这一通电话让一切都变得明目张胆了。
“这件事情是这样,梁总,我们这边……”江陵试图解释。
但梁岩打断她:“你明天能否来一趟我的办公室?这事我需要和你面谈。”
江陵陷入沉默。
“不方便?那我去你那谈。”梁岩很干脆。
江陵闻言沉吟半晌,对一个不是亲人的人反而直说道:“我在医院,梁总,近期可能都不方便。”
“你生病了?”梁岩问道。
“对。”江陵应道。她还没有来得及顺势解释投标项目换负责人的事,就听到那头梁岩沉声问:“温星知道吗?”
梁岩的这个问题让江陵感到非常意外和吃惊,因为不管梁岩怎么关心投标项目或者说他很关心她这个人,也一下关心不到温星身上;退一步假设温星现在和陈泽还未分手,他也不应该第一时间想到温星的处境,他和她不会熟到这种地步。这是种很微妙的情绪,他会这么问潜意识里最关心的就是温星。
江陵很敏锐捕捉到梁岩的情感,但她不敢确定这是为什么。她虽然不像大部分人那样认为梁岩冷酷无情,但对这个城府颇深的男人也知之甚少。
“温星还不知道。”江陵没有把心里弯弯绕绕的不解表现出来,她很快且自然回答了梁岩的问题,好像她毫无察觉。
“你病得很严重?”梁岩又问道。
江陵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梁总,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明天就在医院里谈吧。我这周刚动了手术,两周内都不能离开医院。”
“好,你在哪家医院?我明早过去。”梁岩同意了江陵的建议,他就这样成了第一个知道江陵生病且要去探望她的人。
江陵把医院的名字告知梁岩,末了,她不放心交代了一句:“梁总,我生病的事情,我会找合适的机会告诉身边的人,尤其是温星。我希望……”
“我会守口如瓶。”梁岩替江陵把话说了出来。
江陵在电话里沉默了,许久她说:“谢谢。”
梁岩在挂了江陵的电话之后,一种复杂的情感在他内心翻腾,让他感受到一种难言的不平静,他甚至开始有些坐立难安。
最后,梁岩坐在办公椅上陷入沉思,当他再次站起来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
谢朗终于等到梁岩从办公室出来,他跟着准备下班,不想梁岩走到他桌边给他丢下一句话:“把我明早的行程都推了。
“都推了?”这意味着谢朗要全部重新协调梁岩的行程,下要重新安排时间,上要解释报告原因,他不敢相信一向注重效率的梁岩要他这么返工。
梁岩点点头,深深看了谢朗一眼,用一句“辛苦了”给这件事加以肯定,把谢朗的希望全部浇灭。
谢朗笑得比哭还难看,只能问道:“梁总,理由是什么?”他想有充分的理由,他还能勉强高效完成这项工作。
结果梁岩给的难题一山更比一山高,他说:“没理由,你自己想。”
谢朗苦涩目送梁岩离开,他觉得自己的老板最近真的不太正常。
梁岩站电梯里,低头在看手机。他看到王楠给他发了条信息感谢他愿意出赞助,她还说改天请他吃饭喝酒。
梁岩回复了三个字:不客气。谁料王楠秒回他说:梁总,托你的福,我们主编今天请客,大家去团建了。改天我请你吃饭,好好谢谢你。
梁岩没太上心也没想再继续回复,但他点开了王楠的朋友圈,因为他对年轻人还是有些了解,知道他们干嘛都要发圈分享。梁岩平时不爱刷圈,他这时只是想看看王楠发的照片里是否有温星。
果不其然,王楠发了张办公室合照:七八个人在酒桌边排排坐,温星是其中之一,微笑侧着头,年轻的脸庞看上去没有忧愁。
梁岩看完退出了王楠的朋友圈,他又搜了温星的朋友圈,结果什么都没有看到。梁岩认为这个年纪不发圈的温星,骨子里是个忧伤的人,他内心不忍,竟感到有些许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