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安静的病房里,梁岩先开口说话,他走到离病床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脚。
温星没回答,她慢慢回神侧开脸,垂眼看着被面。
梁岩等了会,又说道:“早上你晕倒了,我外婆和张教授送你来的医院。现在到午饭点,他们去吃饭,我恰好在这里办事顺便过来看看。”
“哦。”温星点头应声,她实在想不出话和梁岩说。
“医生说你睡眠不足,有低血糖的症状,再加上精神压力大才会晕倒。”梁岩向温星描述她的病因,语气平静,他的样子丝毫看不出尴尬。
温星再次不说话,梁岩在她面前让她有胸闷气短的感觉。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梁岩打看温星苍白的脸,不由往前走了一步。
温星倏然抬起头看向梁岩说道:“梁先生,谢谢你的关心,我好多了。现在能不能请你出去?我想休息。”
温星的直白让梁岩微怔,但很快他强硬迎着她抵触的目光,望着她问道:“你是一直睡不好,还是最近才这样?夜里会失眠吗?”
“你是医生吗?”温星犀利反问。
“如果你只想和医生说,我可以现在去请医生过来。”梁岩说道,软软接住温星的敌意。
换温星有些接不住话,她的脑子依旧昏昏沉沉,疲于应付。
梁岩见温星皱眉,他也不由跟着皱眉,心头更是皱起了些许难受。他想了想,没错却想先和她道歉说:“你别不高兴,我没有和你斗嘴的意思。只是你一定要把身体情况说清楚,医生才能更好对症下药。”
温星彻底不想说话了,她感到烦躁,没原由的郁闷生气。她躺回床上,拉起被子到胸口,疲惫说道:“麻烦你先出去,梁先生,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说罢她侧过头闭上眼假寐。
梁岩再次收到逐客令,尽管他很担心温星也知道再赖在病房里不行,他多看了她几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轻微的关门声中,温星睁开了眼,她出神望着输液的点滴在漏,她忽然感到自己四面都是墙,世界莫名地缩小了许多,让她忧心忡忡。
黄采薇和张觉在医院食堂吃完午饭回来,发现梁岩站在温星病房门口走神。两人上前询问病人的情况,梁岩说:“她已经醒了,不过还需要休息。外婆,我下午得回去了,她如果有好一些,麻烦你告诉我一声。”
“你的事情办完了?”黄采薇不知道梁岩在为谁奔波医生的事情。
“办完了。”梁岩颔首。
梁岩的事情就是江陵的病,昨天他收到医生朋友黄荣耀即将要出国学习一年的消息。黄荣耀告诉他,江陵联系过他,他也看了江陵的报告,情况不是很乐观。梁岩便亲自来请黄荣耀近期一定要去趟岳城。
黄采薇嘱咐梁岩要吃过午饭再开车回去,后者点点头。
梁岩在医院食堂随便吃了两口饭,临走前,他给温星买了粥让老吴送上去,还嘱咐老吴不要告诉温星是他买的。
老吴奇怪问了句为什么。梁岩没回答,转身走了。
不明就里的老吴提着粥送上病房,正遇上黄采薇出来,便把粥交给了她。黄采薇笑道:“老吴,我正要麻烦你去给温星买点粥,你怎么这么神通广大就立马送来了呢?”
老吴不居功,压低声音对黄采薇说:“不是我买的,梁先生买的,但他不让我说。”
黄采薇闻言也露出诧异来,她思索了片刻,隐隐猜到了原因。她想证实自己的猜想,拿着粥笑推开门。
张觉见黄采薇出去不过一会就有了粥,惊道:“黄老师,原来真的是仙女,这粥肯定不是买的,是你用法术变出来的吧?”
“我早说我自己是仙女,死了要位列仙班的,你现在信了吧?”黄采薇得意笑道。
“信信信,我这辈子得好好做人,不然死了不能上天只能下地狱,就不能和你继续做好友了。”张觉一本正经附和。
温星被逗笑,她觉得张觉和黄采薇之间的关系真的是太融洽了。
黄采薇把粥搁在温星面前,听到她说对不起给他们添麻烦的话,便做不经意说道:“不用客气,温星,这粥也不是我买的,是小岩买的。”
只见,温星拿勺的手略微一顿,脸上有些不自在。黄采薇见状肯定两个年轻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了。
下午,温星挂完点滴便出院了,她恢复了气色,一时之间这场意外的晕倒就像一个节点,仿佛把她的担忧和焦虑都莫名一起带走了。就在温星从医院离开坐上车后,她收到了赵传雄的短信,他告知一个好消息:星星,何冰婷下午主动联系叔叔了,她转回了五十万。另外五十万,她已经买了理财,一时取不出来,下周想办法退还。这事你就别担心了,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明理的人多。我们得饶人处且饶人是对的。
温星读完短信,长长舒了口气,虽然她很多时候对人性充满了防备,但不代表她希望世界上都是坏人。任何一个人听到能证明别人是善意的事情,都会感到开心,因为每个别人都真实构建着这个社会环境的安全感。
温星的心情渐渐明朗起来,她回复赵传雄一个拼命点头的表情,同时就势坦诚向他问出了自己的担心:“赵叔叔,我妈最近好吗?我感觉她最近看上去好像很累,是不是公司里发生什么事了?”
对于温星这条信息,赵传雄没有选择信息回复,而是直接打来了电话,他笑和温星说:“你妈没什么事,温星,你别胡思乱想。你妈呀,就是前段时间出差累到了,她本来肝就不太好,加上没休息好,转氨酶又高了一些,所以人容易累,其他没什么。我让她吃药了,再不好就去打一针就好。”
“就是转氨酶高吗?”温星问道,慢慢松了口气。
“是啊,不然其他能有什么事?等她先吃几天药好一些,我和她要一起去体检了。你知道的,我们两个每年都体检,能有什么事?”赵传雄说道。
温星彻底放心了,她笑了声,笑她自己最近神经紧张。
等温星挂了电话,黄采薇问温星:“你妈妈生病了吗?”
“嗯,她身体一直不算好。不过也是老毛病,注意休息就好了。”温星笑说道。
黄采薇伸手拍了拍温星的背表示安慰,然后她低头拿出手机给梁岩发了条信息:“温星好多了,你别担心。你要是真的喜欢人家,就多花点心思了解人家情况。我听温星说她妈妈肝不好,你去看看有什么护肝的吃的用的送一些。”
梁岩没有即时读信息,因为他在开车,很多时候比起坐车他更喜欢自己开车。梁岩觉得开车很自由,开车的时候也是他唯一只需对自己负责任的时候,他可以什么都不想,也可以认真思考一件事情。
整个下午的车程,梁岩任性没管手机开着车,也没想什么事,真想起什么就是温星这个人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头,让人心疼得难受。
等傍晚回到岳城,梁岩才扫了眼手机信息,黄采薇的信息让他静默很久。黄荣耀说江陵病情不乐观的原因之一就是她本身身体素质不好,她的癌细胞有转移的迹象,不化疗不行,但这么强度的化疗很伤身体,尤其对肝不好。江陵因为工作,多年处在熬夜和应酬的高压下,肝已经很脆弱,恐怕很难熬过化疗。
梁岩给黄采薇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他犹豫了好久给温星发了信息:“你有空看看这篇文章。”接着他给她转了一篇医学文章,内容是科普什么是低血糖及其危害和注意事项。
温星一般看到微信里这类公众号文章,她都不爱点开,更何况是梁岩发的。她依旧觉得他这个人脑回路很奇特,刻板严肃,让人感到尴尬并且无聊。
而梁岩真的很无聊,他在晚上睡前没收到温星的回复,坚持不懈又给她发了一条信息,追问她:“你读过文章了吗?”
温星就是不想回复他,还删除了他发的信息。
梁岩再次没等到温星的回复,烦躁摔开了手机,他骄傲的自尊生气了,他是个个性很刚强的人,没想到遇到一个温星竟比他还强硬骄傲。不过他气了不过半分钟,最终拗不过对她的喜欢又捡回了手机。他提醒自己,她只是对他还有成见,日久见人心后,他相信自己真正的为人不至于让她这么讨厌。
新的一周,温星在公司碰到憔悴的王楠,不由关心问她家里情况怎么样。王楠看了眼温星欲言又止。
“没事,不想说就不用说,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告诉我一声,姐。”温星见状,善解人意地抱了抱王楠。
这让王楠更难受了。王楠这个周末过得很憔悴因为两件事,一件是她从母亲黄如芳那里得知了江陵生病的事,另一件就是她从谢朗那得知了梁岩喜欢温星的事。
黄如芳前段时间两夫妻闹矛盾,把王楠奶奶气到了医院里。老人家住院的医院和江陵动手术做化疗的医院是同一家,她无意碰到了江陵。原本两人有宿怨,见面多少有些尴尬,结果得知江陵患癌,黄如芳一时心就软了,千万种感慨让她感到命运的可笑捉弄。她回到家想起最早和江陵并肩创业,意气奋发的过往,再看看自己现下眼前的一地鸡毛,忍不住哭了一通。
王楠回来见到黄如芳情绪波动如此大,不由追问她原因。黄如芳便把江陵生病的事情告诉了王楠。王楠第一个反应是心疼温星,同时她不太赞成大家都知道却瞒着温星这种做法,她换位想,要是她是温星肯定会崩溃,于是她想告诉温星。为这事,王楠和黄如芳争执了一番,最后她被黄如芳短暂说服,内心却依旧不安纠结。
王楠和谢朗私底下关系很不错,他们有时候聊工作,有时候互相扯皮逗乐,谢朗觉得王楠像他哥们,王楠觉得谢朗是她姐妹。
有了苦闷,王楠找谢朗咨询,她一开始没有说当事人是温星,只是把事情大概告诉谢朗。她说自己知道一个好朋友的妈妈得了重病,但好朋友却不知道,她问谢朗应该不应该告诉好朋友。
谢朗认真给王楠分析:“那你得先看看你好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每个人心理承受能力不一样,再想想要不要找合适的机会告诉她。”
“我有时候觉得她挺坚强的,但毕竟年纪不大。”王楠说道。
“别扯年纪大小,主要看经历。”谢朗说道。
王楠心烦意乱,犹豫再三和谢朗摊牌说:“我觉得她没那么坚强,有什么事都憋自己心里,不见得是真的消化了。我们从小认识,我以前就觉得她过分懂事了,我比她大很多,但每次都是她把东西让给我。她是温星,你也认识她,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应不应该告诉她?”
谢朗一听是温星,他也为难了。两人就这事讨论了温星半天,谢朗一面是关心温星,一面是想通过王楠多了解一些温星的情况,好和梁岩说。在和王楠聊天过程中,谢朗就打电话给梁岩,和他说了江陵生病的事情,他以为他不知情。结果老板很镇定,和他说:“你让王楠不要告诉温星。江陵她有分寸,她完全确定自己的病情后就会告诉温星。这事情应该由她亲自和温星说。”
梁岩说完这话,停顿片刻,继续说:“正巧你打电话来说这事,我也不用再通知你,你帮我把周一的行程调整下。周一早上,我要带江陵去见个医生。”
谢朗目瞪口呆,他心想不愧是老板,表面上好像不会追女孩,背地里把“丈母娘”都搞定了,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谢朗把梁岩的话说成建议告诉王楠,王楠一开始很震惊臭骂谢朗多嘴,他们聊天干嘛告诉梁岩。谢朗很委屈,把梁岩要带江陵去看病以及他喜欢温星的事告诉了王楠。他知道梁岩这么做,还让他转达给王楠,恐怕他追温星的事早晚要公开。
王楠的心情难以言喻,她中止了和谢朗的聊天,神思恍惚地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出神。
周一很漫长,温星一边工作一边心里在考虑去江州读研究生的事情。临下班,她接到江陵约晚餐的电话。江陵选的餐厅是她们母女常去的中餐厅,她们是那家餐厅的老顾客,平时没地方去,总会想到去这家餐厅吃一顿,对她们来说是一个熟悉亲切的地方。
温星很高兴答应了晚餐,当她准时到达餐厅才发现梁岩也在,这并不是她们母女两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