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医院里,江陵和黄如芳重逢,两人聊起了一件往事。刚创业那时候很辛苦,偶尔得空的时候,两个人会躲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喝酒。她们曾聊过孩子的话题,江陵当时说:“我一想到温星就难过,我不后悔当她的妈妈,但觉得生孩子就是把孩子带到世上来受苦。孩子比大人苦,因为要成长。”
黄如芳曾经不赞成来世上受苦的说法,现在她想不到比这个更准确的说法。她说她能理解江陵不想让温星知道病情的心情。而她上一次说理解她是十多年前了,但说了那句话之后没多久,两人就彻底分道扬镳了。原来说理解的那天,是她们利益走到分岔口,仅剩的些许情感在做徒劳挣扎而已。我能理解你的难处,但我最终不会放弃自己的利益,这就是利益关系的真谛。
江陵听到自己从前说过的话只是笑了笑,她的脑海里浮现了很多画面和片段,包括和黄如芳的点点滴滴。她曾经拥有过友谊,也付出过无比的信任,最终却明白了众生皆苦的道理。此刻,她看着自己的生命走向脆弱将近消亡,不想再提往事,只是和黄如芳说:“有空来我家喝酒。”
“你还能喝酒吗?”黄如芳不懂将近死亡的豁达,她紧张害怕。
“开玩笑的,你喝酒我喝水。”江陵笑道。
黄如芳笑不出来,她没有江陵豁达。
江陵当年和赵传雄结婚的时间点是在和黄如芳吵架之后,除了利益关系,更重要是她当时倦了。赵传雄和她一样同为老板高位,格局相同,很多事情能互相理解,她想这样就好了。事实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这样就好了,事情永远是无穷无尽的。
江陵早上和梁岩去看完医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结果,因为结果就是要靠她自己的意志。医生给出了她一个生命期限半年左右,她问不做化疗是不是有可能活得更久。医生说这两种选择都是赌博。
江陵没有说话,她默默起身谢过了医生。她走出诊室门口,看到等在门口的梁岩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对他笑了笑道了一声谢。
梁岩看江陵的样子知道结果不好,沉默对她点点头。
路上,梁岩开车送江陵回去,他把赵怀远他们的事情告诉了江陵,同时建议江陵应该把病情告诉温星了,再瞒下去也瞒不住了。
江陵坐在后排低着头,她问:“温星知道何冰婷这件事吗?”
“知道。”梁岩看了眼后视镜答道。
江陵笑了笑:“那她也有事瞒着我。”
梁岩没说话。
隔了会,江陵抬起头笑问梁岩:“梁总,介不介意我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不介意。”梁岩没问什么问题,便答道。
“你和何冰婷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一会对人好得不得了,一会翻脸不认人,让底下的人都很难做事。何冰婷能讹走我们一百万这事如果要怪你,你不冤吧?”江陵好像玩笑一般,徐徐问道。
这个问题对梁岩来说是一种挑战,他思考了片刻说道:“不冤。江总,我年轻的时候有点荒唐,之前还有点糊涂,现在在努力改进中。何冰婷的事情不会有第二次。”
江陵阅人不少,但梁岩的回答还是让她蛮意外,江陵还不能百分百肯定梁岩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她觉得这个男人心胸是宽广的。
“上次你说要和我们家温星做朋友,你们现在是朋友了吗?”江陵又笑问道。
“还不是。温星交友谨慎,挺好的。”梁岩中肯说道。
江陵忍不住笑出声:“我真的好想现场看看你们两个是怎么交朋友的。”
“江总,你觉得我说的话很好笑吗?”梁岩再次看了眼后视镜,他有了些许尴尬。
“温星知道你把何冰婷的事情解决了吗?”江陵忍住笑,问道。
“还没有完全解决。不过这事,”梁岩停顿了下说道,“就不用让温星知道了。”
“也是,她知道了可能只会觉得你怎么好意思邀功。”江陵笑说道。
梁岩闻言,嘴角紧抿,一时词穷。
江陵笑了会,恢复了正经常色,微笑对梁岩说:“不过,你帮我找医生这事,我真得谢谢你,梁总。晚上我们母女请你吃饭。”
梁岩没有任何拒绝的想法,他颔首说:“好,谢谢你们。”
傍晚下班,梁岩回家换下西装穿上休闲装去赴约,因为江陵提醒了他一句:“梁总,晚上是答谢宴,你不要太严肃。我和温星都是很随意的人。”梁岩被点醒,他意识到他可能在温星的印象里就是个刻板的中年人,他们整整差了十岁。
想到这个年龄差的时候,梁岩觉得很不可思议。他早知道温星年纪小,却没有正视过这个问题,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还很年轻,正青年。不想当一个男人对感情有妄想的时候,也会担心自己的年纪大。
穿上休闲装的梁岩看上去年轻了不少,他英俊的脸庞多了种柔和的神采。不过,温星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同,她发现他也在,走到餐桌边脸色就不太好。
温星听到江陵说晚上是专门请梁岩吃饭要谢谢他,她面露惊讶,脑子里转的想法是:“难道何冰婷的事情是他解决的?他脸皮真是厚,好意思和我妈邀功?”这么想着,温星看梁岩的眼神又锐利了几分。再加上一旁有江陵好像能为她撑腰,她不由冷着脸就坐下来,内心鄙夷。
江陵打看温星的臭脸,说道:“你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快和梁总打个招呼。”
温星闻言,冷静了三秒钟,才开口对梁岩点点头说道:“梁先生好。”温星会低头,是因为她看到江陵今天的脸色不太好,她看上去很累。
梁岩也颔首,看着温星没开口。
江陵打破两人的尴尬,愉快开口对温星说道:“妈已经点菜了。你最喜欢吃的焖鸡,今天竟然还有。”
温星笑了笑,她希望梁岩不在就好了。
服务员先上了一杯饮料,是冰杨梅汁。因为梁岩坐的靠外,那杯饮料先摆在了他的面前,但温星一看就知道那是自己的饮料,她相信肯定是江陵帮她点的。温星下意识在等梁岩把饮料推过来给她,结果却看到他伸手拿过饮料,低头就着吸管慢条斯理喝了起来。
温星愤懑撇开头,不期然对上江陵似笑非笑的眼神,不由有些尴尬。
“我忘了给你也点杯杨梅汁,你要吗?”江陵笑问女儿。
梁岩在这时抬起头看温星,只见她有些气鼓鼓说:“不要。”样子可爱生动。
“那你今天要喝什么?”江陵又问道。
“喝水。”温星没好气说道。
“你今天怎么了?工作不顺心?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江陵柔声说道。
温星没说话低下头,心里难受委屈。
江陵伸手抚摸温星的肩膀,安慰她说:“好了,不管什么事,今天妈妈请客,你都要开开心心的,不然不是给梁总看笑话吗?”
这话让温星更委屈了,于是她好一会才调整好情绪,抬起头看向梁岩。她的目光犀利,神态清冷,开口说道:“听说梁先生工作很忙,今晚真是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来吃饭。”
“再忙也要吃饭,不需要抽空。”梁岩答道。
“梁先生应该吃饭也多半是谈生意吧?每时每刻都能赚钱,每顿饭肯定都很贵吧?”温星又笑说道。
“有些饭是吃情义的。”梁岩不计较温星的讽刺,沉声说道。
温星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抿嘴笑了笑,心里在想要怎么在江陵面前揭穿梁岩的面目。她停顿了片刻,转过脸问江陵:“妈,我们今天为什么要请梁先生吃饭?要谢他什么?”
江陵正看戏看得起劲,温星一句话忽然把她拉回了现实,餐桌上的气氛骤降。梁岩也有几分紧张看向江陵。
温星察觉到气氛有些怪异,但她来不及想太多就听到江陵笑和她说:“妈生病了,星星。梁总一直在帮妈找医生,你说要不要谢谢他?”
江陵的话很轻巧,却像一个钉子钉在了温星的心口,她怔住神,好一会故作镇定说道:“哦,我知道你病了,赵叔叔说你最近没有休息好,转氨酶又高了。我看你今天脸色也不是很好……”
“星星,对不起,妈不仅仅是转氨酶高。赵叔叔不是故意骗你,是妈让他先不要说。妈其实,”江陵话到嘴边忽然难以开口,她深呼吸一口气,放低声音说道,“妈其实得了癌症。”
温星闻言脑袋一片空白,她问:“什么癌?”好像在条件反射。
“结肠癌。已经动了手术,在接受化疗了。”江陵伸手握住温星的手,尽量温和告诉她,但她的手冰凉。
“噢。”温星应了一声,她反手握了握江陵的手,随即又慢慢把手收回来,她忽然站了起来又坐回去,好一会说道:“我去下洗手间。”
江陵点点头,待温星离座后,她的脸色变得灰白。
“我去看看温星。”梁岩说道。
“不要过去,让她冷静一下。”江陵瞬间感到筋疲力尽,她靠在椅背上低声说道。
“我很担心她,她的反应有些反常。”梁岩不由皱眉。
江陵低着头许久,点了点头。
温星站在洗手间镜子前面出神,她没有哭也没有难过,只是脑袋里空空的不知道自己是谁,接下来要做什么。直到有人从厕所里面出来要洗手,嫌她挡住了路,说了她一句:“别挡着呀。”她才回神。
温星转身快步走出洗手间,迎面遇上了梁岩,她不等他开口就极其冷酷说道:“你不要和我说话,我不想和你说话,我也不需要你的关心。”
梁岩怔神被温星的态度弄得又心疼又生气,他不是没有脾气的人,此刻气急一把拽住温星的手臂,把她拉到一边严肃说道:“温星,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现在你妈很需要你的关心和支持。你要相信她会好的,不能气馁。”
梁岩的话刺痛了温星的心,因为他窥探了她内心深处的悲观和恐惧,她对着他恼羞成怒:“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做,你能不能不要自以为是,在这里管别人的闲事?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她想挣开他的手,他却抓得更牢。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就是喜欢多管你的闲事。”梁岩冷声说道。
温星彻底被激怒,她抬起头瞪着梁岩说道:“梁岩,你这个人简直就是神经病!”
温星这句话说得很响,有人路过都侧目。梁岩面沉如水压着火气,低头对温星说道:“如果骂我神经病会让你觉得开心,那你随便骂,温星。”
梁岩越是这么退让温星越气愤,她连声冲他发火:“神经病,神经病,神经病!”但骂完,她瞪着他眼睛红了,下一秒她的眼眶里都是清澈的泪水。
梁岩看到温星哭感到难以忍受的心疼,他的动作快于思想一把把温星拥到怀里,让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安慰她说:“没事的,温星,没事的。”
温星低声抽泣起来,她紧紧捂着脸,希望江陵只是在开玩笑,希望一切都是假的,希望时光倒流回到小时候,江陵年轻健康。
温星哭了短短一分钟,梁岩感到无比漫长。当她推开他擦掉眼泪往前走,他快步跟上她,每一步都充满着担忧,但他一时也无能为力。梁岩彻底知道他已经不全是自己心的主人了。
温星回到餐桌边坐下来,明明眼眶还是红的,脸上已经恢复常色,她认真对江陵说:“妈,现在癌症可以治好,希望很大。”
“妈知道。”江陵也恢复了笑意,她抬手用力搂住温星的肩膀。
温星靠了靠江陵的头,和她耳语般说道:“别怕,我陪着你一起治病,你一定会没事的。”
“嗯,好。”江陵摸了摸温星的头。
在这时,服务员过来开始陆续上菜。梁岩时不时帮忙腾桌上摆菜的位置,他对江陵说:“江总,先吃饭,你要多吃一点。”
“好。”江陵松开温星,对梁岩微笑。
温星坐好后,默默帮江陵递筷子,夹到第一块鸡放在她的碗里。梁岩则把自己夹到的第一块鸡放在了温星的碗里。
温星抬头看了眼梁岩,她的眼神还是凶巴巴的,梁岩当没看见,沉默给自己夹菜。
温星对着碗里的鸡肉犹豫了会,缓缓夹起来低下头咬了一口。江陵当做没看到两人的别扭,她笑提醒温星:“梁总帮妈找了医生,真的很有心,你是不是应该谢谢他?”
温星闻言,利落端起手边的玻璃杯对梁岩说道:“以水代酒谢谢你。”她的语气里依旧有一丝丝的不情愿。
梁岩决定不说话,他扫了温星一眼,端起饮料和她轻轻碰了碰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温星倒豪爽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水,重新拿起筷子大口吃饭。她和梁岩两个人吃完了江陵点的五菜一汤,江陵虽然吃的不多,但心情看上去很好,回家的时候,她玩笑说:“我们三个人三辆车,太不低碳环保了,以后有机会再一起吃饭,开一辆车吧。”
“我可以去接你们。”梁岩说道。
温星没说话,她晚上没有和江陵回家,依旧回自己的出租房,她等江陵开车离开后才转身去取车。
梁岩又一次跟在温星身后,不等温星问,他就先解释说:“我的车也在那边。”
温星没出声,安静走着,走到车边也不道别,径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梁岩站住脚看着温星,他一点不计较她的无礼,默默目送她开车离开。温星离开后,停车场里静悄悄,梁岩抬起头望着晴朗夜空里的星星,说不出的难受心酸。
温星开着车不停在流泪,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