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是新的一周开始,不管发生什么事,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在自己的生活轨迹里往复。
温星这周做了一个决定:她报了本校的研究生,打算长久留在岳城。同时她从王楠那得知,原来身边大部分人都知道江陵生病了,她可能是最后一个。对这事,温星感觉真的很有趣,瞒人总要瞒最亲最爱的那一个,她不怪江陵,因为换做是她,她可能也会这么做。她和江陵很像,她甚至觉得她也会走向和母亲一样的生命轨迹。
温星这周把租的房子退了,她带着麦克搬回家住。为了麦克,母女两把家里进行了改造,江陵找人把阳台封上了玻璃窗,每个窗户加了纱窗;温星把客厅布局做了调整,移开了一边沙发放猫架,做成麦克的活动区。她们还给麦克买了很多玩具和衣服,给麦克举行了乔迁仪式。
梁岩这周在外出差,考察一个项目,谢朗和陈泽都随行。谢朗发现两兄弟没怎么说话,梁岩一向不爱主动说话,但陈泽不是,他以前跟在梁岩身边哥长哥短,想法很多。这次除了谈工作,他一句调侃玩笑都没有。
他们在外待了四五天,周四坐飞机回岳城。飞机起飞前,梁岩收到黄采薇的一条信息,内容是:“今天温星告诉我不考虑报考江外的研究生了,因为她妈得癌症了,她要留在岳城。”
梁岩读完信息后就关了机。他和温星最后一次联系就是那条问她睡得好不好的信息,她没有回复他,他便没有再联系她。梁岩终于明白到在温星讨厌他的时候,他的关心都是打扰。
昨天是江陵第二次化疗,梁岩给江陵打过电话,了解到她的状态不错,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便放了心。他还关心了江陵公司的情况,想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毕竟处理这些事情是他最擅长的。两人讲了十来分钟的电话,虽然一句话都没有提到温星,但江陵心里很清楚,梁岩这么殷勤是为了温星。
江陵不知道梁岩这种人的热情有多久,她感激他近期为她们母女考虑和做的一些事情,不过她并不认为他一定会是温星的良人,他和温星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从年龄到阅历。
另外,江陵前两天也接到了陈泽的电话,他也关心了她的病情,还问了温星的近况,从陈泽的言语里,江陵听出了他对温星余情未了。作为一个病人,江陵万万没想到她病中的乐趣竟然是女儿和两兄弟的“八卦”。江陵不知道温星对这两个男人做了什么,让两个人都不敢联系她,只敢旁敲侧击。
那天在挂了梁岩的电话之后,温星刚好买了饭走进病房,江陵便笑问她:“星星,你在外面是不是很厉害?”
温星有些不解,一面把饭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餐桌上一面问道:“你指什么很厉害?”
“对人处事。”江陵说道。
“没有。”温星否认,她只往工作方面想。
“妈觉得你很厉害。”江陵笑说道。
温星被逗笑:“你干嘛莫名巧妙忽然夸我?”
“妈为你感到骄傲。”江陵说道。
温星难得不好意思红了红脸,说道:“等我考上研究生读完博士,你再夸我喽。”
“你读博士,妈都不知道还在不在?”江陵玩笑脱口而出,病房里的气氛忽然僵住。
温星很难过,她知道江陵以前也会说这样的玩笑话,原来装作没事真的很难。最终温星打破尴尬,轻盈笑说道:“我很快会考上的。来,吃饭了,妈。”
这天晚上,江陵半夜起来吐了一次,把晚饭和吃进去的药都吐了出来。隔天一早,她看上去精神还不错,温星接到工作上的电话离开了医院,她回出版社完成手头的工作。
下午的时候,杨恭忽然到访出版社,她来找王楠打算放弃画插画。
事发突然,王楠的脾气当场炸了,她说杨恭不能毁约。杨恭却说自己会付违约金。
“这不是违约金的问题呀,学姐,我需要的是画呀!”王楠在会客室跳脚,“你不能毫无契约精神!”
“我画不出来了。”杨恭低着头说道。
王楠看出杨恭的低落,压住火气,尽量柔和关切问道:“学姐,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是。”杨恭倒很坦诚。
“你说出来,我帮你想办法一起解决。”王楠拉过椅子坐到杨恭面前说道。
杨恭摇摇头,异常坚决说道:“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他画得很好。我和他联系过了,他也蛮感兴趣,你和他可以谈谈。你趁现在还有时间,换个画手来得及,反正我也什么都还没有画出来。”
王楠很不可思议看着杨恭,气得说不出话来。
杨恭站了起来,她今天依旧是朴素宽大的衬衫和牛仔裤,化了淡妆,唯独红唇鲜艳,几分清冷几分妖娆。
王楠的脾气也上来了,她冷哼一声没有再挽留杨恭,等她迈出会客室,她才转过身对她背影愤愤说道:“学姐,你永远做事半途而废,不会坚持,我都替你感到羞耻。”
杨恭站住脚,徐徐回头冷声说:“随你怎么说,王楠,这次我有错在先,你怎么骂都可以。”
杨恭离开出版社前,特意走到温星办公桌前和她说:“不好意思,温星,我一直在给你们添麻烦。”
温星在这刻还不知道两人在会客室具体吵什么,她不解抬头看着杨恭没说话。
杨恭见状只是苦涩笑了笑,转身走了。
王楠从会客室愤愤回来,她嘴里一直骂着杨恭不靠谱,内心里她觉得杨恭把她仅存的一些美好想象都撕破了。这种感觉,王楠很难对他人言说,她做这本书的初衷是为了出版社,但在这个过程中,她重遇了梁岩也重逢了杨恭,这对她来说是种奇妙的际遇,结果她记忆里美好的人都变了样。再加上近期的家庭压力,王楠负气趴在桌上说自己也不干了。
温星没有马上安慰王楠,等她平静了些才问发生了什么事。当听到杨恭毁约时,温星面露惊讶,她问王楠:“那我们怎么办?”
“什么合同都是狗屁,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能怎么办,难道和她打官司逼她画?人家有钱,愿意赔钱!”王楠气到不能呼吸,她把杨恭写在便签上的联系号码揉成团扔在地上,说道,“还说给我发什么她朋友的联系方式让我去谈新画手!靠!我之前的心血付出是狗屁吗?她说的那么轻巧!反正我打死不去了!这书就这样吧!”
温星知道王楠在说气话,她伸手安慰拍拍她的背,说道:“新画手要谈谈看,杨恭姐那边也要再谈谈看。”
“我是对杨恭不抱希望了,太不靠谱了!”王楠骂道。
“嗯,的确是。如果不对她抱希望了,那新画手就要谈,不能让黄老师的书不完美。”温星说道。
王楠泄气偏激说道:“可能有没有画都一样,反正爱看这种书的人没几个!”
温星由着王楠发泄情绪,弯身捡起地上的纸团展开放在桌上,她拿出手机把号码存下,看到微信有推荐好友,她便加了那个画手。等王楠晚上消气冷静下来要找联系方式时,她已经和画手简单聊过情况。她把新画手推给王楠,把情况和资料总结给她,让她能更快入手工作。
王楠对温星的工作真是无可挑剔,她想了想对温星说:“温星,你和梁总那边汇报下这个情况吧,他是赞助人,项目有变动应该通知他一声。”
“我们等有确定解决方案了再和他说吧。”温星说道。
“你先和他说吧,如果他不同意换画手呢?之前事情都已经谈好了,基调也已经定了,他多半不会同意。人家出钱赞助又不是闹着玩的。”王楠蛮担心梁岩也有脾气。
温星知道王楠叫她去说就是因为她自己不想说,在温星感觉王楠看似大胆随性,实际上她挺怕和梁岩打交道的。这点上她很能理解王楠,毕竟是个人都不愿意去触梁岩的霉头。
温星并不认为梁岩说过喜欢她,她去沟通这事就有什么优势,她对他不抱什么幻想。所以要怎么和他说这事,她考虑很久。
晚上八点多,温星给梁岩发了条信息:“梁先生,今天杨恭姐来沟通退出项目的事情,事发突然,我们这边已经和她在协商解决,同时也在找新画手做备用方案。具体的解决方案,我们出版社这两天会确定落实,到时候再通知您。”
梁岩刚下飞机收到温星的信息,他的心里雀跃了一下,随即看到信息内容,他脸色微沉不着急回复了。梁岩取了行李坐上车才回复给温星,如王楠所料的一样,他不同意换画手,他让出版社把杨恭搞定。
温星看到梁岩强硬的态度,想了想回复他:“我们会努力的。”
梁岩则回:“有合同在,她必须得画。”
对于梁岩的强势,温星没再过多说什么,只回复:“梁先生,我们一定尽量协调解决。”
梁岩看出了温星话里话外为他们出版社进退留余地的话术,他便给温星打了电话,待温星接起来,他说道:“温星,我很了解杨恭,她做什么事情都是三分钟热度,你们只要合理给她施压,她一定会妥协。不管她发生什么事,这个合约她一定要履行,出这本书不是让她闹着玩。一开始你们让我出赞助,给出的方案就是杨恭是画手,所以我不会同意换画手,我希望你们出版社一定要让她画完。”
梁岩这番话说的平缓严肃,基本上不给人留余地。
温星安静听罢,回复道:“如果她是生什么病不能画了呢?梁先生,我能理解您很希望这本书能以最好的方式呈现的心情,我们出版社也十分尊重您的意见,因为您是赞助人。所以请您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把事情解决好。但前提是,就像我说的一样,要有个协商的余地。”
“你的意思是我在为难你们吗?”梁岩问温星。
温星被梁岩的犀利刺到,他老辣狠厉,别人心里一丝想法情绪都要窥探。她冷静片刻,回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现在给我们出难题的是杨恭,当然不是梁先生你。”
“既然你明白,那就摆正解决事情的态度。如果杨恭真的有什么病不能继续画,让她出具医院证明,我们也不是不讲人情的人。如果没有,不要纵容她。”梁岩说道。
温星一时无话可说,她真想说梁岩这么能干为什么他自己不直接去和杨恭说。理智里,温星知道这是公事,本来就是他们出版社和杨恭之间要解决的事情。
梁岩见温星不说话,他想了想尽量放软了些语气说道:“温星,我是希望你能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你们出版社。如果你们出版社又让你去和杨恭沟通,那我可以帮你去做这……”
不等梁岩说完,温星打断他:“不用了,谢谢您,梁先生,我会把您的意思转达。其他的事情不需要您操心。”说罢,她挂了电话。
梁岩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有些无奈。坐前排搭车回家的谢朗,在这时缓缓转过头打看老板,不巧正对上老板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明锐,而他问的话更是扎心:“谢朗,你对这事怎么看?”
谢朗揣测梁岩问的是他对温星的态度还是杨恭毁约的事情,于是他想了会才说道:“其实温小姐和您的想法是一样的,但她不如您了解杨小姐,所以会留一些判断的余地,想先沟通协商了之后再下定论。”
“你会认为我在为难她吗?”梁岩问道。
“站中间方做协商的人都会有为难之处,温小姐是明理的人,我相信她知道为难她的不是您。况且您都说了愿意帮她解决问题。”谢朗说道。
梁岩不再说话,他心里说不出的不舒服,他知道那是因为他的自我怀疑。他再一次看到他和温星之间的沟壑,好像不管他怎么做怎么说,都没法和她有个良好的沟通。他想明白她,反而越来越不明白。
另一边的温星在挂了电话之后回到病房,她看到江陵坐在病床上在用平板追剧,笑得像个小孩。其实刚才梁岩说的那些话以及他处理事情的态度,温星非常熟悉,因为江陵也是这样的人。只是当她带给她矛盾和历练,她会想拼命成长站到她的高度去理解她,梁岩则让她觉得冷酷不近人情,她想骂他。这大概就是人的偏心。
想明白后,温星把梁岩的态度丢给王楠,告诉她:“难上加难了。”
恢复冷静的王楠叹气:“做点事情本来就很难,我来想办法吧。”
夜里,温星在医院陪床,她和江陵漫无边际地聊天,说了很多从前的事情,时不时笑出声。慢慢地,江陵先睡着了,温星有些失眠。辗转难眠之际,她收到梁岩的信息,他已经不是严厉的梁岩而是“神经病”的那个,他给她发了一个音乐链接,和她说:“听白噪音有助于睡眠,你试试看。”
温星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本来想直接删除信息,一念之间想起刚和江陵聊天时,说起过的夏天傍晚的雨,她戴上耳机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点开了链接。
安静的落雨声笼罩着温星,她没有马上睡去,但心情慢慢平复,她对自己说:“有惊无险又一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