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星昨晚回到家,洗漱完乘悲伤不注意,赶紧倒头就睡了。隔天一早,她被麦克叫醒,它的脚在她的脸上按摩般踩着,把她逗得咯咯笑。有一瞬间,温星觉得自己真的很坚强,不会害怕担忧。
可惜只是一瞬间,在那勇敢的一瞬间之后,温星跌入了谷底。她努力让自己提起精神,拿起手机查看信息:她昨天给麦克预约了绝育手术,宠物医院给她回复了具体时间,以及术前注意事项,她一一记下;她和许明蕊还有张静有个小群,昨天半夜,张静在群里发了一个爆炸性的新闻:何依依和赵初迎要在下周举行婚礼。何依依邀请了她,而何依依这么着急结婚的原因是她怀孕了;陈泽深夜里也给温星发了信息,是一张他们从前的合照,照片里温星靠在他的肩头笑得很甜。陈泽说他在整理照片,想起了从前。温星点开看到照片里的自己感到很陌生,她不知道她当时怎么会那么快乐。下一秒,她删除了和陈泽的聊天记录;王楠半夜给温星发了一个表情叫她出来聊天,见她没回,她又发了一堆搞笑表情包。
不管是什么信息,温星感觉都离自己很遥远,她努力想靠近还是有无形的界限感。最终她选择性回复了一些信息,然后给江陵发了一早安,只有这事让她感受到些许踏实感。
另一条让温星有真实感的信息是梁岩发的,他说:“医生建议你妈不要再继续工作,你劝劝她。”
温星回复道:“能不能把你介绍给我妈的医生的联系方式告诉我?”
梁岩很快把黄荣耀的联系方式发给了温星。对此,温星发了一个字:“谢。”
梁岩回过来:“昨晚睡得怎么样?”
温星不想谈自己的感受或者进行任何的倾诉,便没再回复。
温星联系上黄荣耀,从他那了解了江陵的病情,原本高高的天空变得很低,紧紧罩在温星心头。温星想了很多事情,最好和最坏的情况她都想到了,但不管哪一种,这个过程温星都希望陪着江陵。她打算要让江陵开心得过这半年,如果她们熬过来了,不会后悔有过快乐的半年时光;如果没有,那半年就是她们最珍贵的回忆。
这一天上班,温星都很安静,她默默在做自己的工作,午饭时间都没有离开位置叫了外卖。一直到下午快下班,温星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之后她去茶水间倒水喝缓缓劲。
王楠正在茶水间里休息,她靠在饮水机旁边刷视频,时不时在笑。温星过去倒水喊了声姐,王楠抬起头挑眉问道:“心情好点了?”
温星答:“我不是心情不好。”
“发生什么事了吗?昨晚发你信息都没有回,很早就睡了?”王楠关心问道,她早上看温星脸色很不好,她都不敢打扰她。
温星上前倒水,她按了温水,等水倒好才微笑说道:“没什么事。只是最近都睡不好,晚上很早就把手机调静音了,有时候也在学习。”
“别太累了,要注意身体,我听黄老师说你在江州晕倒了。”王楠说道。
“那天也有点中暑了。”温星不好意思笑道,语气柔和。
王楠打看温星,她一直很羡慕她皮肤白皙,她的模样看上去就玉雪聪明,气质温柔甜美。而她冷静又认真的做事态度到哪都招人喜欢,王楠打从心里喜欢她,喜欢到偶尔会羡慕嫉妒。
王楠收起手机看着温星,思索片刻说道:“说起黄老师,她那边的事情,我一直想找你好好谈一下,温星。虽然黄老师说不需要你过去帮忙,但我希望你要全程跟进,你有这方面的知识和能力,一定要辛苦点去帮忙。另外,虽然黄老师现在退休不带学生了,但你如果真的想拜她为师,一定要主动一些。多去走动多问问题,她总会被你打动。”
“嗯,我知道,姐。我和黄老师那边商量好了,稿子都由我来校对。张教授喜欢手写效率高,他不怎么会用电脑,后面也会由我去把手稿整理好输入电脑。”温星说道。这也是她心里沉甸甸的原因之一,她的工作才开始,很多事情都在进行中,她渴望全身心投入自己热爱的事业里,但现在她更担心江陵。
“会很辛苦也很值得,你肯定会学到很多东西。不过也不要只顾着学习工作,感情上的事情也不要耽误,乘年轻早点找个合适的对象,好好相处两年再结婚。”王楠笑说道。
“感情的事不着急,随缘。”温星心不在焉回答,她不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多增加一道需要去平衡的难题。
“最近有没有人追求你?”王楠打量温星问道。
温星想到了梁岩,她垂眼望着杯子里的水,心想不如不追。经过昨晚的事情,她对梁岩有所改观,但还是讨厌。不想在自己身上聊这个话题,温星笑把话题推回了王楠身上:“你最近有没有人追?你喜欢的那个人如果没有结果,你就应该现实点了,姐,看看身边的人。”
“你说我的学长吗?”王楠笑道。
“你们还有联系吗?”温星点头。
王楠望着温星半晌没有说话,她知道梁岩喜欢温星,却不知道温星是否喜欢梁岩,而王楠暗恋梁岩很多年了,她对他的感情不仅仅是喜欢了。她知道梁岩的初恋是杨恭,她以为他们对彼此念念不忘,他们也应该是最合适对方,最门当户对的人,她不奢望能让梁岩看到自己,只希望他幸福。一直以来,不管别人怎么评价梁岩,王楠认为梁岩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但听说他喜欢温星,她一时没法理解他的想法,他仿佛还在感情里不断寻求新的刺激。在王楠看来,温星和梁岩是八竿子打不着,年龄差相当于思想差,她担心多情的梁岩会伤害到单纯的温星。王楠对梁岩的想法变得矛盾复杂,而这复杂里面又掺杂着人性的欲望,那就是她爱护着温星,也同样不可避免地嫉妒着她。
“还有联系。”最终王楠告诉温星。
“他还是不知道你喜欢她?”温星又问道。
“他没有必要知道。”王楠笑了笑。
温星闻言思考片刻,说道:“也是,想想感情也就是这样。感情好也避免不了生活里的困难,不是面临着生离就是死别,不如一个人来得干脆,还不用担惊受怕。”
王楠一怔,说道:“温星,你好悲观,你不应该这么想。”
温星回神笑了笑,说道:“我随便说说的,姐。”说罢,她端起水杯往外走。
王楠叫住了温星,当她回头,她说道:“温星,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把我当成你的姐姐,好不好?我真的已经把你当我妹妹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温星能感受到王楠的真心,不由眼眶一热,笑道:“好。”
回到位置上,温星一面喝水一面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她已经梳理了会干扰江陵安心养病的几个顾虑:第一个肯定是她放心不下贸易公司,她不能让公司群龙无首。在这方面温星是个门外汉,她不懂江陵公司的组织结构和人事关系,不知道要怎么打消她的顾虑。第二个她想到赵传雄以及他那边的亲属关系,温星还不能预测他们具体会对她们产生什么影响,但她知道那边的人不得不防。怎么防,防哪里,她不得要领。第三个就是温星自己,她知道江陵最终担心的是她,但她的现状只能是这样,她不可能一下做出什么成就来让她放心。她现在只有表现冷静和耐心,才能让江陵放心一些。
无助又坚强是温星现在的感受,她感到人生的宿命感,她从小就偏爱孤独,连爱的书《鲁宾逊漂流记》都很孤独,可能她也是注定要孤独的人。她现在羡慕流落到孤岛上的鲁滨逊,因为不幸是降临在他自己身上,他能为自己而战,但当不幸是降临在自己爱的人身上,眼睁睁看着的痛苦比任何痛苦都可怕。
温星很清楚知道,她要面对这么多的顾虑,那江陵所要面对的肯定是她的百倍。温星看着笔记本,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渗透进她的肌肤,把她身体里的其他感受都驱逐出去,只剩下无限的担忧。
这个周六,温星照计划带麦克去做手术,晚上她到江陵那吃饭,约她周日去买衣服。温星希望尽量不让江陵感到负担。
赵传雄见温星在知道江陵的病情后还表现得很镇定,他松了口气,内心轻松不少,他笑鼓励江陵和温星去逛街。昨天,江陵忽然向他提出把合阳工厂的股权卖给他的事,他心里还挺难过的。他不希望江陵有事退出,也希望就算有事,她可以把股权转给温星,他认为对温星是种保障,也是他们情感的证明。
但江陵决心很大,一定要卖。为了这事两人昨天闹不愉快,赵传雄不理解江陵这么做的原因,他只能一个劲告诉她,她会好的,股权对温星的以后是保障。不过效果甚微。
晚餐桌上,江陵拒绝了温星的逛街邀请,她说明天约了人谈事情。
“周末就休息一天。”温星劝道。
江陵笑摇摇头说道:“我又没事,坐着谈事情可比逛街走路轻松。”
“那我陪你一起去。”温星说道。
江陵很意外,说道:“你不是最讨厌我谈生意了吗?”
“那是以前。”温星笑道。
江陵想了想,笑说道:“好吧,你要来就来吧。”
“我开车来接你,给你当司机。”温星高兴说道。
“好。”江陵点头。
吃过饭,江陵去温星房间看麦克,她说它是个小可怜,动了手术肯定很遭罪。温星听到这话心里难过,她假装若无其事去了厨房切水果。新来的保姆在洗碗,赵传雄进来看了看保姆,低声和温星说了昨天的事情,然后他说:“你劝劝你妈,她会好的。股权要是卖了就没有了,留给你也是好的,有个保障。钱拿在手上不投资,什么用?会贬值的。”
温星从赵传雄的话里听出了无奈,她知道以前江陵拿到合阳工厂的股权靠本事很不容易,那边近两年发展的不错,一直期盼着她退出。温星也不是很懂江陵这么做的具体考量,她不图合阳工厂的股权,但觉得那是江陵辛苦得来的东西,放弃了很可惜。
隔天,温星陪江陵去谈事情。江陵约的其实不是什么生意伙伴,而是一个律师,她在咨询立遗嘱的相关事宜。
温星坐下来之后有些懵,江陵很平静,她和律师谈笑风生。江陵完全不避讳温星,和律师说:“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所有的遗产都要给我女儿,前两天我已经把我名下有的资产都列出来了,你帮我看看要怎么立遗嘱会比较好。我个人的财产没有关系,涉及到公司股权和收益的,需要斟酌,避免以后有什么纠纷。我不想人走了,东西留下来她还给她惹麻烦。”
律师笑说江陵心态很好,他们闲聊了会,律师在谈话里提起了梁岩:“梁总那边也是建议您乘现在行情好,把合阳工厂的股权卖掉,收拢回来的钱给令千金做理财更稳妥。虽然听着有些可惜,但是合股这事要合人,我看您女儿不会接手您的公司,那经营权要在手里会很被动。日后她既不参与经营管理,那边又没有可信赖的人,长久下去,真的会存在矛盾纷争,最终一分钱都拿不到的可能性很大。梁总看事情的眼光很长远,他对您这事也很上心,今早他出差前还和我通电话。”
“是的,梁总很有心。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次梁总点醒了我。就算我多活两年,也没有心力和那边继续打交道,不如放手一些。我本来多少还抱有希望,没考虑到她以后免不了独自一人还得和那边打交道,太辛苦了。”江陵一边说一边爱怜看向温星。
“我听说您丈夫是个好人,从情感上您要信任他很正常,但理性上来说信任给太多,对方却没有承受的能力,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宁愿自己现在辛苦吃亏些,对大家以后来说却是好事。”律师是个中年男人,脸庞削瘦精神,他的谈吐温和有力。
江陵点头表示赞同,她看到温星脸色有些泛白,她知道让她听到立遗嘱的事情让她很难接受,但她总归是要面对的。她的很多考虑都是为她打算的,她作为受益人最好了解她的立场,将来才可以更好地保护自己的利益。
温星的确受到了冲击,她的心情极其复杂,撑到他们聊完合阳工厂股权的事情好像已经是极限。好在中途江陵让她去买咖啡,她才得以松口气。
温星镇定到柜台买咖啡,等待的时候,她忍不住红了眼眶。她在江陵身上看到爱的强大,也看到爱的痛苦心酸,她们都一样,深爱着对方不敢在对方面前崩溃。
一杯咖啡,温星买了很久,等她端着咖啡回到座位时,两人已经又在说闲话。江陵就今天的咨询向律师道谢,律师笑说:“别客气,您是梁总的朋友,遗嘱的事我肯定会尽心尽力。我和梁总有很多年交情,他一般不轻易开口让我帮忙,如果是开口一定是很重的朋友或者事情。”
吴律师接过温星递来的咖啡道了声谢,又对江陵说道:“梁总把你们当朋友,那你们也是我的朋友。”
江陵笑而不语看了眼温星,后者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低头喝咖啡。
而温星现在对梁岩的感受只是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个道理:人真的有很多面,他是个很复杂的人,眼光独到处事有手段,他远远提了点建议就解决了别人的一些顾虑。但也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