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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月亮说话 正文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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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星给梁岩打了电话之后,一鼓作气在网上买了隔天下午去岳城的动车票,不过她知道自己还没有想好要和梁岩怎么说。她给他打电话很大原因是冲动,她期望被他理解,但冷静下来之后更多的是害怕,害怕自己天真了。

    温星正视了自己对梁岩的感情,她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慢慢喜欢他,这种喜欢不是热烈冲动的,它熨贴在心里温暖又酸涩。而她面对这份感情的勇气很小,因为怕失去了就没有。他现在对她很好,但不代表他们之间就没有差距,相反距离很遥远,隔着时间和空间。

    林雅容的蛮横毫无章法,几乎把她和梁岩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无形默契和安全关系都撞散了。

    这一夜,温星想了很多,回到了失眠的状态。终于熬到天亮,越临近出发去岳城她越不安,一颗心完全无处着落。

    也在这一天温星收到了一封邮件,是一封正式的股东会议通知信,发件人是江陵亚岚贸易公司的财务总监蒋怡。这封信让温星恍如隔世,又一次提醒她江陵去世的事情。

    关于江陵的亚岚贸易公司,温星从前知道的很少,陪护江陵的那段时间,她才了解一些。这个公司算上江陵有五个股东,江陵一人占了四十股份,其他四个人分了六十,第二大股东则就是蒋怡。

    江陵去世之后只给温星留了十,其余的三十转分别让给财务总监蒋怡二十,让她成为公司最大股东,另外两人则各转让了五。而她原本有的六十公司产权全数留给了温星,产权的另外四十则在赵传雄手上,当年江陵资金不够和赵传雄合买了现在公司所在的大厦楼层,而赵传雄这几年虽然在公司没有股份,但他一直有参管理辅助江陵,在公司也有一定影响力。

    江陵当时将对公司股权分配的打算写在纸上给温星看,告诉她:“做人不能太贪心,你志不在从商,在公司无才无德却拿着最多的股份,让那些有能力的人为你打工让你坐享其成,迟早会有祸端。”

    温星也很明白一个人拿不了太多东西,她什么都没有说,点头就同意了江陵的做法。

    江陵见状微笑看着温星,许久才继续说:“你看我股权这么分配是对谁最好?”

    温星指了指纸上蒋怡的名字,说道:“蒋怡阿姨吧。”她大一时期曾陪江陵去公司团建,见过一直被江陵提起的蒋怡,她对她的印象是严肃,不苟言笑。

    江陵听到温星的答案不由笑了声,笑着笑着,她眼里有很浅的泪光,她说道:“她帮妈妈很多年了,她说自己是二把手,她这辈子的职场定位就是二把手。”

    “那现在是要拉她做一把手吗?”温星不太明白。

    江陵没有马上解答温星的问题,只是告诉她:“蒋怡阿姨是个很公正的人,对公司很忠诚,她可以信赖。”温星心想这就是让她当家的意思。在温星的认知里,江陵的亚岚贸易公司已经有人接管,算是平稳渡过交替期。

    而在江陵去世后,蒋怡就和温星保持着一定的联系。她之前听说温星在江州找到了工作,她表示关心和祝贺,关于亚岚的事情她只提了一嘴,她说不会辜负江陵的临终信任,会把公司照五年计划发展下去,也希望她能信任她。

    温星当时的心情沉重完全承接不上蒋怡这么慎重的话语,懵懵懂懂道了谢,心里在想江陵已经把公司交给了蒋怡,她就会尊重她的决定,也会遵照她的意愿不去干涉公司事务,尊重蒋怡。

    邮件里有股东会议的时间以及议程,其中有一项是决定公司执行总监人选。温星想这是要正式任命,会议时间在两天后,她回复了邮件表示会准时去参加。

    黄采薇刚吃完午饭准备上楼休息,午睡之后,她要去山上探望张觉。这个时候门铃响了,保姆还在厨房收拾碗筷,她便自己走到院子里开了门,只见温星提着麦克站在门口。

    “这么热,你怎么大中午跑来了?”黄采薇一眼就发现温星脸色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

    “黄老师,麻烦你帮我照顾麦克两天,我得去趟岳城。”温星跨进门将麦克放在地上,回身去车上拿猫粮。

    黄采薇见状没着急追问她去岳城因由,帮忙先把麦克提进了屋。没一会,温星拿着猫粮也进来了,她脸颊热得发红,是一种力竭后不健康的红润。

    “喝杯茶,坐一会。你急匆匆要去岳城,发生什么事了吗?”黄采薇拉温星在沙发上坐下,抬头喊了保姆帮忙泡茶。

    温星没说话,她低了低头弯身打开麦克的笼子放它出来。麦克对黄采薇家也很熟悉,它叫唤了一声跳上沙发挤坐在两人中间。

    “哎呦,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黄采薇笑问麦克。

    麦克“喵喵”叫唤,好像是承认胖了。

    “温星瘦了,肯定是因为胖你身上去了。”

    “喵喵。”

    “这样可不行,你要照顾好温星。”

    “喵。”麦克仿佛回聊天。

    温星被逗笑了,她知道黄采薇想开导她。

    “你要去岳城,小岩知道吗?”黄采薇见温星笑了,便继续问道。

    对这个问题,温星不自觉垂眼叠手,大家都知道梁岩一直在照顾她,现在她的事情仿佛都会和他有关。林雅容说她和梁岩搞暧昧不是没有道理。

    温星忍不住苦涩笑了笑,说道:“知道,我今天就是去找他,一直以来都很麻烦他,却没有好好谢过他。”

    “你们吵架了,为什么忽然说这样的话?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温星整夜没有睡过度思考,听到黄采薇这句话莫名更混乱,瞬间她想退票。如果她这么混乱搞不清楚自己要什么,去找梁岩就说不出一个结果,那去了也没有意义,不如不去给他添烦恼。

    黄采薇见温星脸色发白神情无助,忙亲自起身给她倒水,她感觉她真遇到困难了。温星接过水喝了两口,感到胃里有些不适,起身跑到洗手间里把中午吃的饭都吐了出来。

    黄采薇在外面听到声响,急问:“温星,你是不是吐了?”

    温星吐完缓不过劲,好半天从洗手间里出来却感到头昏眼花,她开始有点害怕自己会晕倒:“黄老师,我想躺一下。”

    黄采薇疾呼保姆来帮忙,她看到温星的样子比温星自己所想象的还可怕,她脸上毫无血色疲惫不堪,摇摇欲坠。

    温星被保姆和黄采薇搀扶着上楼躺到床上,她身体的实际情况最终压垮了她的理智,她一直想从丧母的痛苦里振作起来,但一切都是假象。

    温星没有昏迷,却闭着眼睛不想再睁开,她不想逼迫自己继续去伪装坚强,放弃乐观是最舒服的方式。她不想继续新的生活,只想永远沉浸在失去江陵的痛苦里,她不会去找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黄采薇一直在温星床边走动,一会给她量体温一会给她额头贴退热贴一会给她盖被子,她还劝她:“你这个样子下午不要去岳城了,赶紧把票退了。有什么事非要今天说明白就让小岩过来。”

    温星下意识摇摇头。

    “前段时间我就说你要注意休息,老张在医院有陪护,你没必要那么辛苦,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不要放自己心里憋着,跟我多讲讲,我不是你亲奶奶,可愿意当你亲奶奶……”黄采薇心疼极了,不由碎碎念。但温星一侧身背对她,她就闭了嘴。

    温星眼角有颗热泪缓缓流下,许久她小心抬手擦了眼泪,睁开眼转过身对黄采薇说:“黄老师,我一会就把票退了,和梁岩再约时间去岳城。我没事了,昨晚没睡好所以状态不太好。不好意思让您担心了。”

    黄采薇听温星说这些无奈叹了口气,她想她要是愿意在她怀里任性哭闹一番就好了。面上她没再说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起身说:“我去给你找点退烧药,中午多余的饭我让小王给你熬粥了,一会吃点粥把药吃了。下午在这好好休息,麦克都来了,你就安心点吧。”

    温星点头,脑子里在想失约于梁岩的事情。她第一次犯上了拖延症,一条失约道歉的信息怎么也发不出去,直到下午三点多梁岩发来信息问她是不是已经上车,她才回复说:“没有,我把票退了。”

    “怎么了?”

    “人不舒服,发烧了。”

    “看医生吃药了吗?还是一个人在家?”

    “嗯,在黄老师这里。不好意思,我改天再去找你。”

    “没事。”

    梁岩等了会见温星没有再回复,放下了手机。这几分钟里,他的情绪很复杂,但他还没有想清楚,人已经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昨晚梁岩让林雅容哑口无言,却和梁帆顺闹翻了。

    梁帆顺从他好友董半仙那回来,进门就听司机说林雅容去了趟江州,回来在车上一路生气哭着回来的事情。他很心疼着急,忙上楼问老婆发生了什么事,结果看到梁岩也在。一问得知梁岩找了个不太好的女孩让林雅容生气,再听那女孩还把林雅容骂得狗血淋头,他便怒了。但梁顺帆不像平时一样立马怒斥梁岩,真正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是个极其有个城府的人,他目光锐利扫向梁岩,一言不发去了书房,留下一室的威严和压迫感。林雅容感到气氛不对,哭都忘了,她忙劝梁岩:“你爸真生气了,你和那个温星的事情赶紧不要再提了,我迟点和他说你们已经分手了,这样就算了。”

    “这事迟早要谈,他回来正好。”梁岩却说道。说罢,他也离开房间去了梁帆顺的书房。

    在梁岩的记忆里,父亲有两种形象:在他十四岁之前,梁帆顺是个很睿智的父亲,豪爽大方。他敬重他;而在他十四岁之后,梁帆顺身边遭遇兄弟变故,开始疑神疑鬼信了鬼神之说以后,他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们开始吵架,梁岩用愚昧无知形容梁帆顺,梁帆顺则认为这个儿子无法无天大逆不道。

    在书房里,梁帆顺在给金鱼喂食,他有一个很大的鱼缸,里面养了很多金鱼。鱼缸摆放的位置很奇特,不是正摆,而是微微斜侧着朝某一个方向,梁帆顺对这个位置要求很高,不允许任何人移动,他还很宝贝自己的金鱼,到点总要赶回来亲自投喂。对梁帆顺来说鱼和鱼缸都有风水,有了这个鱼缸镇住他的脚,他就不会再被恐惧的事物困扰。

    梁帆顺对走进来的梁岩没有正眼看,他抬抬眼皮往鱼缸里多投了几颗鱼食,冷声说道:“那个叫温星的女孩,你非要和她在一起,就把她的生辰八字告诉我。董先生算过如果合适,她对你有利,我绝不拦你。”

    “你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在想什么?难道认为你自己很开明理智?”梁岩额头青筋突突跳,双手徐徐插进了口袋里。

    “我不管你怎么想,这事没得商量。”

    “我没有打算和你商量,只是来提醒你不要拿你那套东西出来恶心人,我嫌丢人。”

    梁帆顺闻言一下捏紧手心里的鱼食,许久他压着火气说道:“我和你说过很多次,这么多年你顺风顺水,你以为仅仅靠你自己个人能力就能达成?董先生替你和我们梁氏消灾挡劫的事情可不少,平时你不信,我忍了。但你要结婚娶妻,如果娶的是个对我们梁家不利的人,你也没资格当梁氏的家。”

    “我就一句话,妈去找温星已经够了,如果你敢动什么歪心思伤害她,最终结果是梁氏两败俱伤。”梁岩说道。

    梁帆顺的眼皮不住在跳,他看了看梁岩说道:“我看你已经鬼迷心窍了。”语气里饱含怒气。

    “这句话应该用来说你自己。”梁岩冷眼一字一顿反击。

    父子俩互瞪对方互不相让,最终梁岩转身先走了,他拉开门离去的脚步非常快,当他走出梁家回头再看梁帆顺的书房,脸上的鄙夷愤怒已经变成了冰冷的悲哀。三十多岁的梁岩回头想年少,依旧记得看到父亲发生翻天覆地变化时的震撼,他第一次发现人的精神可以这么脆弱。

    梁帆顺因为内疚在游泳意外中没有救下自己的表弟而精神崩溃,有段时间他总说自己看到不太干净的东西,梦里也都是那个死去的表弟且诸事不顺。家里所有人都安慰不了他,直到他信了鬼神,信了因果轮回,信了董半仙。他给自己打造了一个自圆其说的套子,心安了不再惶恐害怕,人也彻底变了。这是梁岩难以启齿的家事,他的成长过程中也伴随着断层剧痛和人生质疑。

    昨晚,梁岩内心很抱歉林雅容对温星的伤害,他能想象到温星被一些激烈言词拖进自我否定泥沼里的痛苦,但同时他也从这件事里察觉了温星对他情感的变化。他知道照温星的个性如果不喜欢他,一定会直接和林雅容坦白,可她没有甚至主动打电话约他见面,她的坚强勇敢给了他很大的希望和信心。

    所以当温星说不来了,梁岩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他有片刻怀疑她在退缩,这个想法让他几乎失去耐心想强拉她一把。很快他又想或许她真的只是对他有所改观,当他是普通朋友不想说话太直接而已,她来找他是希望划清界限不想被他的家人困扰,这个想法让他丧失自信。最终这些猜测,因为她生病而变得不重要。他冷静下来之后,只想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