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书库

不可战胜的夏天 正文 第1章 沉默的金鱼

所属书籍: 不可战胜的夏天

    ——糟糕,我好像喜欢上了一只沉默的金鱼。

    *

    明礼发完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一点接到贵州的高中同学洪妍雪的电话。

    对方丝毫没意识到时间过晚,兴奋地问她的近况。电话那头烧烤店声音明显,酒杯相撞和聊天的声音都让这个夜晚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明礼就此彻底失眠,打开灯跟着洪妍雪的话题随便聊了几句,双方扯了一些彼此都知道不可能实现的约定,比如有空一定回去看看,以及有时间出去玩。

    挂了电话之后,明礼走出卧室,她租住的是个一房一厅,客厅面积不小,房东给她留了一个很大的电视机,她刚搬过来时就用它看过一次电影,盘腿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将视频软件从头翻到尾,最后莫名其妙停留在了抖音上。

    刚打开就看见她关注的人发送了新视频。

    【用户0572的夏日气泡水】:一首来自不知名帅哥的夏日特调。

    画面是组合起来的视频,夜晚起伏不定的浪潮、暴雨天气弯着腰抖落树叶的树、被太阳晒得摇尾巴的猫,还有被阳光笼罩的钢琴。

    明礼对音乐并不精通,只能听出曲调里有钢琴声、风铃声、流水声、雨声,她耐心听到结尾,如愿在最后十秒里,听见了男生的轻笑声,有人轻声提醒他能不能认真点,他不甚在意地说夏天本身就是很吵。

    评论区里的人喊着气泡水,但问的全是他视频里那个男生,说越是神秘就越是迷人,让气泡水别藏了,赶紧拉着他朋友出来漏个脸。

    气泡水回复得挺积极,跟往常一样糊弄过关:那不行,我朋友脸比技术值钱,得藏严实点,不然我视频找谁拍?

    明礼下巴搁在膝盖上,将视频反复看了一次又一次。

    最后又打开评论区,看见夏日气泡水跟自己一样的IP。

    从贵州走的时候,她生父曹贵问过她,绥北到底有谁在,干嘛非得从家里离开。

    他说话的时候低头点着烟,坐在门口矮凳上,没有去看明礼,而是看着对面趴在地上拍卡牌的小孩儿。

    明礼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都过这么久了,那户人家都不要你了,你怎么还要往那边跑。

    她跟曹贵向来没什么话讲,这次也没例外,他看对面,她就看院子里打盹儿的狗,简单地回答说,她想出去看看。

    曹贵是个出息不大但心气很高的男人,当初自己开小卖部也没赚多少钱,跟第二任老婆生的儿子还等着继承他的王位,寻亲节目电话打过来说他女儿找到的时候,全家人都懵了,他老婆怔了很久才想起来要摔碗问他这日子是不是不过了。

    他一包烟抽了一晚上,最后瞪着肿胀的金鱼眼拍桌子,对全家人宣布,这女儿他必须要带在身边。

    为此,明礼继母对她很是防备,担心她偷拿小卖部的零食、又担心曹贵偷偷给她钱,直到发现曹贵连明礼哪年出生什么时候生日都不知道,才彻底放下心。

    什么找女儿,不如说是找面子,自己的骨肉在大城市喊别人爸爸,他心里过不去,真找回来了也没多亲近,就这么回事儿吧,反正家里也不缺她一口饭吃。继母晚上跟街坊邻居打麻将的时候,磕着瓜子这么说。

    明礼全都知道,所以她更要出去。

    她在贵州的房间堆了纸壳和可乐箱,每个晚上窗外路灯落在可乐上,她都会因为可乐想起纪崇,又因为纪崇想起被自己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过往生活。

    直到现在,她也分不清,回到绥北,纪崇究竟是她的理由,还是她的借口。

    夏日特调音乐成了催眠曲。

    明礼在灯光明亮的客厅梦见自己坐在那辆颠簸的小轿车上,妈妈坐在她旁边,副驾驶的记者扛着机器转过来,黑黢黢的镜头对着她,记者尽力露出友善的微笑,问她马上就要见到自己的生父,有什么感受。

    她手心泛潮,屁股上也像是起了疹子,真正的坐立难安,耳朵听清楚了问题,嘴巴却没办法给出回答,一颗心跟着车左摇右晃,顾及着脸色难看的妈妈,麻木到分不清是难过居多还是紧张居多,只记得自己要说话,然而一开口就结巴,我字重复了很多遍,最后说不出所以然。

    记者了然地将“啊”字拖得很长,“没关系,妹妹,你说心里感受就行。”

    竟然还担心她,冲她身边的女人说:“孩子被你们养的这么好,就算回到亲生父亲那儿,也不会忘记你们的养育之恩的。”

    妈妈脸色难看,从喉咙里挤出的几声笑,随即望向窗外。

    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之所以在此刻让她清楚是梦,因为她听见了很多声音。听见爸爸说这么多年也没养熟,现在还要送回去,花的钱算是白搭了。妈妈冷笑着回,还想着钱?人家要告你啊,说你找人贩子买孩子犯法呢!

    最后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喊她明礼,问她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还有没有良心。

    她知道这是梦,却像当初下不了车一样,没办法从梦里清醒。

    只能被动承受,肉体和灵魂一起被关在车里,随着石头路一起颠簸。

    直到重物撞击墙面发出哐的一声,她猛然惊醒,电视机投影的抖音已经自动跳到推荐视频,深夜还在工作的女主播穿着裙子冲镜头外的她喊着123,最后30单。

    她呆坐了会儿,才踩着拖鞋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见声控灯亮起的走廊。

    她搬过来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

    当初找房产中介的时候,说这栋楼是新建的,大环境不好,买房的人少,就算买了也很少有人过来住,离市区太远,上班不方便。这一层六户人家,租户就她一个,其他房子都空着没人住。

    她工作自由,吃互联网这口饭,平时很少出门,倒也不觉得孤单,为数不多感到害怕是七月中旬,刮风下雨,门缝外传来凄惨猫叫,她想了无数个恐怖片情节,鼓足勇气走到门口,走廊空无一人,打开门却看见一只被雨淋湿的貍花猫。

    她试图给貍花猫一个家,宠物用品全都买了,结果貍花猫向往自由,只有饿了才跑到她家门前喵两声,其余时间根本见不到猫影。

    她以为半夜门外出现的陌生男人,不过是另一个“貍花猫”,明天就会消失,担心对方感受到猫眼背后的注视,只看了一眼就轻轻关上灯,光着脚回到卧室。

    哪知道一觉醒来,门外的声音比阳光更先找到她。

    是没有放低的说话声。

    嘈杂得像是美剧里的派对现场,甚至能听见电音声。

    她微信问AAAA租房小靓:【不好意思,请问一下,您知道我对面是有人搬进来吗?】

    AAAA租房小靓回得飞快:【我问下哈,我问下,稍等回你。】

    而后就是漫长的十分钟。

    AAAA租房小靓发来六十秒语音,明礼头皮发麻地点开转文字,看见对方说:【对对对,是租出去了,都上个月的事儿了,怎么啦是有什么事儿吗?你是有朋友也要租这边吗,我跟你说啊,我都打听清楚啦,除了你对面,其他房都还空着呢,都还可以租的哈!】

    租出去了。

    对面搬来一个群居动物。

    说不定以后的生活,经常能从猫眼里,看见一群人出现在走廊。

    那

    她要怎么出门?

    她不由得发愁,恨不得自己也变成那只身形敏捷的貍花猫,来去无踪,不必担心任何可能发生的社交事件。

    但天不如人愿,有个神奇定律叫做,越是担心的事件,就越是会必然发生。

    她分明听见外面不再有声音。

    猫眼里只有紧闭的房门和空荡的走廊。

    才拎起满满当当的两袋垃圾,换上帆布鞋,打开房门准备下楼扔垃圾。

    然而就是在打开房门的这一秒。

    对面的房门也似是被施下出门的魔法。

    就这么同时打开了。

    该怎么形容这个十二点钟的午后呢。

    它闷热,周末的台风天没能让气温降低,反倒让空气都变得沉闷,走廊尽头不知被谁打开的窗户吹来一阵燥热的风。

    她站在房门前,本该伸手将被吹拂着扫过脸颊的头发别至耳后,却在看见对面的人后,停止了所有动作。

    恍惚间想起,好像在提问‘你记忆中最难忘的是哪个夏天’下一条,有个热度很高的问题。

    ——多年后再见到初恋会是什么感觉?

    神志恍惚,精神麻痹,身处现实,却以为是梦。

    不是没想过,七年过去,纪崇会变成什么样,现在却发现,一切构想都过于贫瘠。他没有成为只能存在于记忆中的男同学,也没有成为身材变样的成年人,笑容依旧灿烂,样貌依旧惹眼,穿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黑色长裤,头发甚至都是乱的,拎着跟她手里一样的黑色垃圾袋。

    这个瞬间,明礼想迅速躲回房间,关上门当做一切都未曾发生,然后在深夜买一张去哪里都好的高铁票,逃离这个让她不知如何是好的空间。

    但纪崇没有给她机会。

    他在她想逃的时候,喊住她,说:“好久不见啊,明礼。”

    有些人确实是有魔法的。

    他没有说你好。

    用好久不见,让她停在这里,慌乱望进他那双带笑的眼睛。

    她是这瞬间沉默的金鱼。

    他透过鱼缸,看见了她屏息却还是忍不住冒出的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