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遂人愿。
明礼没能成功请纪崇吃布丁。
因为纪崇的朋友们来了。
是的,朋友们,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明礼还没踏出卧室房门,就听见很多人在外面喊纪崇,声势像是去寻仇,然而透过猫眼,却看见一群潮男潮女,每人手里都抱着东西,不多会儿,对面房门就打开,纪崇的身影被人群遮挡得严实,最后一个人走进去后,房门就关上了。
明礼回到沙发,打开电视机继续看之前没看完的电影,剧情讲的什么完全衔接不上,等到想起要退回片头重新看一遍时,备注为黄艳的人给她打来电话。
黄艳远房表妹在乡下举办婚宴,她带着读初中的小儿子坐公交车过去,刚下饭桌就被人邀请上牌桌,搓麻将过程中突然有一人提起她和前夫被拐卖的女儿,黄艳表情明显不耐,都猴年马月的事情,她并不愿意被人拿起来提及。
哪知道那人说,“你这个女儿可有出息呢,听说自己跑绥北去了,一个月工资这个数。”
他手指比出一个五。
黄艳嘴里嚼着花生糖,笑,“五千?”
“什么五千,万啊艳姐,五万啊!”
黄艳在电话那头格外温柔,喊她小礼,问她近况,又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
明礼心知这种温柔背后定有异样,却不知端倪从何而起,即使有些不适应,也是问什么答什么。
直到黄艳问她目前是在绥北工作还是旅行,她才警铃大作。在她高三毕业那年,黄艳也给她打过电话,只见过一次面的陌生母女,在电话那头却能做成慈母样,劝她去四川读大学,又问她什么时候有空见一面。
她第一次勇敢就献于这种陌生的母爱,坐着绿皮火车到火车站,见到的却是一个穿着豹纹紧身裙的女人,她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身上劣质香水味刺鼻,带着她穿街走巷到处介绍这是她女儿,第二天便给她举办了升学宴。明礼像个摆件被她安排在正中央,看她笑着数红包,心中没有荒谬只有荒凉。
“小礼,听伯伯说,你新换的工作,好像薪资待遇都不错。”黄艳笑呵呵的,在牌友皱眉的表情中,直白地问明礼,是这样的,你叔叔最近生意上遇见点困难,可以借妈妈一点钱吗?过阵子一定还你。”
明礼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夜色,慢慢低下头。
不拒绝就是有希望。黄艳这辈子没有大出息,初中读到二年级就辍学跟人在外面混,十七八岁年纪遇见曹贵,十九岁就生下了明礼,明礼六岁那年,曹贵在外省打工,她带着明礼去歌舞厅。
小小的明礼紧紧拉着她的手,在躁动的音乐里问妈妈这是什么呀。
黄艳没有哄孩子的耐心,咬着番茄跟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暗送秋波,几个眼神明确心意,将明礼托付给同行的女性友人,便拿着口红去了厕所,再出来时,已经不见明礼的踪影。
曹贵回来便同她离了婚,卖掉房子离开了四川。
她也不是没有愧疚地找过明礼,但时间太长了,长到可以自己用无数个借口抚平愧疚,最后用一句一切自有定数、她被拐走去大城市反而比跟在我身边要好,就将过错变成功劳。
明礼看见窗外那盏闪烁不定的路灯,最终还是在电话那头的轻声软语下,低声对她说好。
她给黄艳转去了一万,不到一小时,曹贵就给她打电话,问她是不是钱多得烧的。
黄艳收到钱就电话打给曹贵炫耀说女儿孝顺,曹贵气得险些用手里的烟烧着眉毛,电话开着免提,妻子在旁边冷嘲热讽,说还是你会养女儿呢,给人养的这么孝顺,只见过几次面的亲妈都知道给钱。
“她说是最后一次了。”明礼说。
曹贵气得冷笑,“这种话她说少了吗,哪次不是最后一次,你就算把这钱给你养父母都好过给她,你怎么想的?”
“……”
明礼的沉默让曹贵认为是理亏,他再度对她说,“你脑子长来干什么的?别人哄她说你一个月五万,她就来找你要钱,一要你就给,下次找你给她儿子买房,你卖肾去给她买啊?”
更难听的话曹贵没好意思说出口,因为说到这儿,他发现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明礼大学拿奖学金出去做兼职,大二开始不仅没找他要学费,每个月还往他卡里转五百,大学毕业就从五百涨为一千五,现在变成了两千。
明礼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但界限分明,被人说冷心肠,纵然对她百般好,最终她在意的只有自己。
电话挂断后她去洗了把脸,将厕所、厨房、客厅的垃圾全部放在一起,才找到出门的理由。
纪崇家里吵吵闹闹,万家齐拆着一包薯片,问他牛奶罐的冬天是不是住在对面的妹子,他瞥了他一眼,没回答。万家齐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问跟纪崇高中同校的宁薇,“他喜欢那妹子是不是跟你们一个高中啊?”
“什么?”宁薇差点将水倒手上,“开玩笑的吧,他高中哪儿来喜欢的女生?每天都跟朋友混在一起,也没见他跟哪个人走得近啊。”
万家齐唉了一声,手搭在纪崇肩上,“要不然我去邀请你邻居过来跟咱们一起玩?”
纪崇推开他的手。
“你早点走,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
他靠在流理台上,看着客厅里一群妖魔鬼怪,有些头疼地揉揉太阳穴,拎起角落的垃圾袋。
“我去丢个垃圾。”
小区里住着不少老人,到晚上七八点的时间会带着小朋友出来滑滑梯、荡秋千。
九点过后娱乐设施就空了,明礼坐在秋千上,仰头在数天上为数不多的星星,不远处草坪上方亮着绿光的捕蚊灯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没有风的夜晚,空气都沉闷,荡起来的风让脚边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往前方多了几厘米。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是心情烦闷,每次接完曹贵和黄艳的电话都让她觉得烦。
看着天空幻想着自己跟孙悟空一样是石头缝里蹦出来无父无母的孤儿,不需要来路,只需要找到自己归处,这样就很好。
想着想着,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不轻不重的声响,有人坐在她旁边的秋千上,她扭头,看见穿着浅灰色卫衣的纪崇。
“你往那儿看。”纪崇手指着不远处的路灯。
明礼认真盯了许久,没看出有什么特殊之处,“怎、怎么了吗?”
纪崇两只手比出相机的姿势,“从这儿看。”
两个秋千挨得很近,明礼凑过去透过他的手指,看见路灯和平静的树叶一起被框在他的手中。
纪崇说:“夜晚的甜牙齿。”
明礼:“欸?”
“你看啊,树叶是牙齿,路灯难道不像是小学门口卖的麦芽糖吗?”
他不说,明礼不觉得。
一说,明礼觉得真的有些像。
“是欸,挺、挺像的。”
纪崇笑着拖长嗓音,“是吧?我跟你讲,我当初作文不及格,完全是应试教育限制了我的发挥,你往这儿看。”
他的手一动,明礼就像被逗猫棒钓着的猫,跟着一起转动。
纪崇说自动捕蚊灯是一块儿正在燃烧的绿宝石。
明礼失笑,“你们玩音乐的,都这么富有想象力吗?”
“你认真看啊,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嗯……蚊子被烤焦的声音?”
“你原来是个这么残忍的人吗同桌?”
“……害、害虫也不用给那么多同情心吧?”她辩驳。
纪崇没有跟她计较,问她:“有首写给蚊子的歌听过吗?”
明礼觉得纪崇在逗她:“还有写给蚊子的歌?”
哪知道纪崇一本正经,“嗯,挺有名的。”
“是吗?叫什么呢?”
“要来我家参加聚会吗?”
他拉着她秋千的绳子,白净的手指握着生锈的金属吊索。
明礼看着他,有些困惑,“写给蚊子的歌叫做去你家参加聚会吗?”
纪崇理直气壮:“是啊,是不是很特别。”
明礼点着头认可,“是很特别。”
纪崇又笑得露出酒窝,“是吧?还有更特别的,告诉你啊,我家有会唱歌的大猩猩,还有跳舞很厉害的白鲸鱼,如果你对这些不感兴趣的话,冰箱有个蓝莓蛋糕,可以作为蛋挞的回礼。”
明礼看着他卫衣口袋上的英文字母,问他:“你家是童话世界吗纪崇?”
“不啊,我家是夜晚的避难所。”
他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颗柠檬糖。
“我从树叶那儿抢来的,当作之前没给你的保护费了,笑纳一下吧同桌。”
明礼发现,这个世界是很公平的。
失去伴随着得到。
小时候的她失去亲生父母,得到了会带着她去游乐园的养父母。
现在,她因为曹贵和黄艳满心烦闷。
纪崇就从天而降,伸手在她面前晃晃,弯着腰笑着邀请她。
“唱歌给你听啊,来不来啊,同桌?”
她没办法拒绝。
纪崇是夜晚的最后一个陷阱。
但陷阱是柠檬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