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崇决定搬家到郊区的时候,朋友们都露出了不解的表情,问他是不是大城市纸醉金迷的生活过腻了,想尝试一下郊区的闲云野鹤,他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指挥着电话那头的朋友们马不停蹄的滚。
他时间安排得都很满,晚上十点,做自媒体的大学同学万家齐让他帮忙拍个视频,内容很简单,录一下平时做音乐的视频发给他就万事大吉,纪崇最初也是高估了人性,以为帮忙只会有第一次,没想到万事有了起源就开始变得源源不断。
当初没有拒绝,后面就变得不好拒绝,万家齐一个横竖都180的大高个在电话那头撒娇卖萌,故意恶心他,嗲着嗓子反复喊崇哥哥,他冷着脸对他说,只帮你这两次。
然而第三次是他自己愿意的。
这很奇妙。
非常奇妙。
因为他在万家齐视频的点赞区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头像。
——万事顺意,这四个手写的字。
万家齐费解地问他,“你不会是看自己火了,学坏想睡粉吧?我警告你做个好人啊。”
纪崇懒得跟他多说。
万家齐花四十分钟开车过来,就是为了当面犯贱,拉着椅子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跟个变态一样,翻着人家妹子的抖音界面,“我靠……这人粉丝怎么比我还多?搞剪辑的?大佬啊……”
纪崇找出没怎么使用过的小号,关注了这个叫‘牛奶罐的冬天’的人。
牛奶罐的冬天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用户,发布的作品多半都是影视剪辑,偶尔几个明星安利向,评论区全被粉丝挤满,直到终于翻到两月前的一条。
有人问牛奶罐的冬天:太太好久没更新了(可怜巴巴),很忙吗太太?
牛奶罐的冬天回复:不好意思,最近在搬家,等稳定下来就会恢复更新。
——太太来绥北了吗?!看你的ip从贵州变成绥北了!我也在绥北欸!太太在哪个区?望溪还是会清?
牛奶罐的冬天不太懂得如何拒绝别人、藏好自己的隐私,很诚实地回复:都不是,我住的地方比较偏僻,跟你应该距离比较远。
后面便再也没有回复。
纪崇问万家齐,“绥北哪儿比较偏僻。”
万家齐说:“元溪区啊,鸟不拉屎的。”他说完后就发现纪崇已经开始搜元溪区有哪些小区,搞什么,他完全不懂纪崇在发什么疯,抱着绝对不可能的心思问他:“你不会是……想去偶遇这个牛奶罐的冬天吧?”
偶遇吗?纪崇觉得这个词也不太绝对,这很奇妙,奇妙这两个字用来形容明礼实在是太过于恰当。
明礼是一个让他捉摸不透的女同学,高二开学发现自己新同桌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还感到遗憾,对朋友们说他之后可能要改邪归正,被老师批评的人里不会再有他的出现,朋友们说他有病治病,打赌说世界上绝对不可能存在无法被纪崇影响到的人。
纪崇觉得自己之所以注意到明礼,完全就是被朋友们这句话给影响到的。
她怎么就从来不看他呢。
她为什么不跟他说话呢。
她为什么宁愿跟前面胖子说话,都不搭理他呢。
哇,这也太让纪崇挫败了。
朋友们无情嘲笑他,“不是吧纪崇,你同桌看都不看你啊纪崇,你小子不会没有魅力了吧?”
纪崇那时候只是个臭屁男高,哪怕嘴上说男人把脸看那么重要干什么,但每天上学都会认认真真收拾自己,打完球会洗头发换衣服、篮球鞋不重样,校服洗得干干净净。
别人夸他帅,他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说有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就不要反复说了,但扭头就给妈妈发微信:妈,你能不能给你儿子颁个最帅男高奖。
所以,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同学,对帅气男高不屑一顾。
他像观察神奇动物一样观察着明礼。
朋友跟发现新大陆一样,在体育课搭着他的肩膀悄悄跟他说,“唉,阿崇,你发没发现,你同桌其实长得很好看啊?”
他扯开朋友的胳膊,阳光晒得他眯着眼往跳远的女生队伍看去。站在最末尾的女孩子穿着宽大的校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筋正将头发扎成马尾,上滑的校服袖口露出她白皙的胳膊,纤细的脖颈和被晒红的耳朵一起出现在纪崇眼里。
他收回视线,将篮球丢到朋友怀里。
“神经啊。”他刚正不阿地说,“打球就打球,看什么女生,变态啊你。”
然而从这天开始,他总忍不住去找明礼的耳朵。
她喜欢披散着头发,黑黑的长发挡住她半边侧脸,齐刘海遮住眉毛快戳到眼睛。
纪崇听班里人谈论过明礼,说她整个人总像是笼罩在阴影里。他无法茍同这种说法,相反,他觉得自己同桌是个很有个性的人,那时候川上富江尚未广为人知,不然他可以用日本漫画少女来形容自己的同桌。
明礼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乌黑透亮,心思全写在脸上,遇见不懂的题目连眉毛都写着困惑,恍然大悟就张开唇、眼睛亮晶晶的。
他跟明礼每天必须发生交流的场景,就是他从她的位置出去。
他喊同桌,明礼就像是被突然戳了一下的仓鼠,匆匆忙忙站起身,给他让出位置。
朋友一眼看透,说他叛逆期过后终于迎来青春期。
明明是再纯洁不过的同桌情,纪崇懒得跟这帮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的人解释。
只是在偶然一个午后。
他午睡醒来,看见明礼戴着耳机坐在他身边。
太阳晒得他眼睛都睁不开,懒懒地伸出手,戳戳她的胳膊。
她声音很轻,生怕吵醒周围午休的同学,摘下两只耳机,问他怎么了。
他从趴在桌上变成趴在自己的书堆上,问,能不能听听她耳机里的歌。
只是顺口说出的话,他跟朋友们相处都这个样子,等意识到提出要求的对象是自己这个沉默寡言容易害羞的同桌后,他就后悔了,正想说他开玩笑的,就看见她从袖子里扯出耳机线,将一只耳机塞到了他手里。
那个午后,耳机里唱着周杰伦的手写的从前。
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翻飞,头顶风扇吱吱呀呀地转动着,他趴在蓝色课桌上,看见明礼背对着他也趴在了桌上,白色的耳机线被他们压在胳膊下。
纪崇的心跳比歌声热烈。
后来偶然的一天。
朋友发来一个抖音,告诉他以后就做这样的音乐,比较容易火。
他打开,只听见了这一句。
——我很难爱上别人,偏偏对你满怀热烈。
试试吧,无论牛奶罐的冬天是不是明礼,都试试吧。
总要确认一次,才知道年少的心动是不是一生的心动。
而且玩音乐总需要一些灵感和疯狂。
他在台风天来临的那个夜晚,把自己所有行李打包,拒绝了所有约他出去玩的朋友。
然后在一个寻常到不能更寻常的夜晚,跟搬家公司去了一个大家嘴里,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唱完这首歌,收了吉他。
坐在椅子上的女生手持平到下巴的位置,噼里啪啦地给他鼓掌。
她没有再留着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清亮的眼笑吟吟地看着他。
声音比风铃动听,词汇单薄地夸他:“好听,很好听,非常好听。”
很低的音量,温柔的语气,像个一碰就缩起来的含羞草。
纪崇在这一瞬间很想笑,又担心明礼错误解读他的笑容,只能借着揉鼻子的动作低下头,拨弄琴弦覆盖着自己的笑声。
她完全不懂他在想些什么,绞尽脑汁地想着话题,问他蛋挞好不好吃。
不好吃,很甜,而且太软一点都不脆。“挺好吃的。”
明礼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你喜欢吃布丁吗?”
更讨厌了,布丁是什么可怕的甜品。“也不错。”
“那——”她放在餐桌上的手指蜷缩,声音很轻地问他,“我下次请你吃布丁?”
纪崇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好在擡头的时候,看见台灯上晃动的木牌。
撒谎的金鱼。
他在撒谎。
她是笑着吐泡泡的金鱼。
明礼临走的时候,找到好的回礼,指着他墙角的垃圾袋说帮他丢下去。
纪崇揉着眼睛站起身。
“一起吧。”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对她说,“作为回礼的回礼。”
这天晚上。
明礼在床上辗转反侧,然后打开知乎,发布帖子提问。
——怎么跟暗恋的人做朋友?
与此同时。
百度出现了一个名为C的用户提问。
——性格害羞的女生说请你吃布丁,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