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礼整个人仿佛飘在云里,跟纪崇接触过的掌心发热。
中途去厨房时,宁薇出现在她身后,伸手在她面前晃晃,说:“竟然真的是你,你变了好多哦。”
明礼倒水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正想着该接什么话,就听宁薇说在她走后看过关于她的新闻。
“跟我奶奶一起看的,寻亲节目,在上面看见你的脸我还很惊讶,然后就发现原来你不是转学到二中而是换了一座城市?我们那会儿学校还挺多人议论,谁都没能想到电视上的剧情能出现在生活中,更何况是……你懂的。”
明礼想起高中时跟宁薇为数不多的接触都是跟纪崇有关。宁薇风风火火,身边总是有很多朋友,和她说话的时候从来都直接,不带任何语气助词的问:你知道纪崇在哪儿吗。听上去怎么都像是命令。
但是大家都说宁薇是一个很直接的人,一根直肠通大脑,没有坏心眼,只是说话不好听。
明礼那会儿就觉得这是一种滤镜,因为她长得漂亮、家境好,所以给予的特权。
这会儿她听到这些话依然觉得不适,安静让宁薇认为是一种默许,于是继续说:“但是好奇怪啊,那时候没看出你和纪崇关系好呀,没想到你们现在成了邻居,这些年你们两个其实是偷偷有联系吗?”
没看出、没想到、偷偷。
这三个词都在说明别人眼中的她和纪崇关系是有多陌生。
宁薇是一个不需要回应,能一直自说自话的人。
厨房里能听见客厅传来的歌声,明礼一杯水已经接完,站在那里礼貌地等宁薇说完她要说的话。
宁薇想起高中时期,说起自己当初下课去找纪崇结果遇见她的经历,最后又说回她离开学校后,在同学们的议论中,纪崇作出的反应。
宁薇说:“纪崇让大家闭嘴来着。”
宁薇想起那个被自己忽视的夜晚。
晚自习像头顶的风扇一样没完没了,终于等到铃声响起,她拿起饭卡就去纪崇班里,结果在门口看见纪崇发火。时至今日,她记不太清纪崇当初究竟说了哪些话,只能想起来一句:“拿别人的隐私取乐对你们来说很有意思是吗?”
跟纪崇交好的男生凑到她耳边问她纪崇在发什么火。
她露出茫然的表情,靠后门位置的男生悄悄解答:“有人当他面说他之前同桌回大山去了,说人家穷,之前上学书包和校服都是破的。”
有趣的是,她因为纪崇的善良而心动,现在却发现这份善良其实来源于他的心动。
宁薇看着明礼,表情逐渐困惑。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搞不明白喜欢的由来,也搞不明白为什么此刻自己看着明礼竟然好奇多于恶意。
她发现记忆里面容模糊的女同学竟然是一个闪闪发光的人,她坐在人群里,不会唱歌也不会说笑,可是每一个人唱完之后她都会悄无声息的鼓掌。
纠结许久的宁薇得出一个结论。
她说:“我果然喜欢纪崇,我跟他品味都一样。”
说完之后就如同得道高僧那般端着水杯离开了厨房,徒留完全没搞懂她什么意思的明礼站在原地,她看着纪崇的厨房,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他的窗台,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蹲在地上发了一条朋友圈。
——月亮照到我身上。
很多时候。这个很多是指明礼发呆或者思绪陷入混乱,再或者就是因为外界陷入痛苦的时候,她都会想起绥中。她总会陷入幻想,仿佛一睁眼自己还是在绥北的家中,午睡醒来跟妈妈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她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路过面包店的时候,妈妈会给她买一个蛋挞。
她跟妈妈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她吃蛋挞,妈妈对超市给的小票。
擡头能看见鸟停在树枝上,阳光从树叶缝隙落在她身上,她张开手,捉住光迅速握成拳,偷偷藏在妈妈的衣服底下,仿佛做了天大的事情,对妈妈说,我送给你了一个礼物。
妈妈不以为然,问她是得奖了还是考得好了。
她摇头说都不是。是将她看见的所有阳光都送给了妈妈,悄悄的、非常幼稚的许下了一个心愿。
如果世界上的阳光是有限的,那么请把我所看见的阳光都分给妈妈吧。
明礼偶尔也会做一些很疯狂的事情。
在贵州的时候半夜出走,偷偷从家里离开,走到火车站,到售票处才发现自己没带身份证,售票姐姐警惕地打给了警察,曹贵赶过来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着她,然后开启了长达半个月的冷战。
他要她学乖,又不想让自己变成暴戾的父亲,所以用漠视让她认清楚自己不过是个离不开巢的幼鸟。
那次之后,她很少越轨,直到现在,她在纪崇的家里,突然很想念别人口中她的养母,她浑身上下只有手机和钥匙,出门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惊扰任何人,到路边打车、报地点、下车,走到巷子口,看见那条仿佛没怎么变化的街道,却迟迟迈不出一步。
记忆全都在,小学放学坐在客厅边吃西瓜边等妈妈做饭,爸爸打电话说快到家了,她就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下楼蹲在便利店门口,爸爸心情好的时候会给她买一根棒棒糖,她塞在裤腰里,回到自己的房间才偷偷拿出来藏进文具盒。
那家早餐店也跟记忆里差不多,豆浆不够甜、油条又很咸,唯一好吃的只有肠粉,她爱在上面淋很多广式辣椒酱,老板调侃过说她完全不像绥北的小孩儿,绥北的小孩儿一滴辣椒就要喝半杯豆浆。
她在夜晚循着记忆往前走,直到停在家楼下,仰头,不需要数,一眼就能知道是哪个楼层。
灯是亮着的,映山红爬出窗台,明礼没看见人影,也没办法走上台阶去敲响那扇门。
从商场乘凉归来的老人摇着扇子问她是哪家的小孩儿。
她摇头,说自己走错路了。
“你是不是——”老人却看她眼熟,凑近过去,片刻后恍然,“你是明军的女儿吧?回来怎么不上去?”
明礼没想过自己还会被记得。
她张口,想说话却又出不了声。
要怎么说、该怎么说。
我只是回来看看,我想见他们但是没勇气,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手机这时候在口袋响起。
纪崇给她打来语音电话,问她怎么不见了。
她攥紧手机,在老人扬声对别人说这就是这栋13楼明军女儿时,落荒而逃。
她听见自己的喘气声,仿佛身后有巨兽在追逐,只知道跑,手机却还贴在耳边。
直到停在路边,才听见纪崇问她,“你觉得周四会下雨吗?”
她擡头看着天空,“应该会。”
纪崇在那边笑,“你周日就能预测到周四的天气吗?”
她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很酸、喉咙也酸,慢慢后退到花坛边缘,才轻声对纪崇说,“如果周四下雨的话,我就送给你一件礼物吧。”
“好啊,但现在的难题是——”
明礼听见了鸣笛声,目视前方却没看见有车停留,这会儿才意识到是电话那边传来的。
纪崇在关车门,他的朋友问他要去哪儿,他就问明礼,“你在哪儿呢?”
记忆像是音乐盒。
拨动一下,就响起一阵音乐。
她因为纪崇的声音,想起高二那年的运动会,因为女子长跑没有报满,她被填进去充数,体育委员对她说随便跑跑就行,实在累了走路都没人怪你,只要到时候项目上有我们班的人就OK。
明礼真的信了,结果到比赛现场发现有些话只能听听,赛道周围围满了人,班里有人喊着她的名字说明礼加油,她硬着头皮跑了一圈又一圈,自己都数不清还剩多少,只能死盯着跑在她前面的那个人,又一次经过观众席的时候,她突然在广播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高二文七班的明礼同学,加油,站上跑道的那一刻,你已经是冠军了。”
纪崇的声音。
有人起哄,哇哇呜呜的声音不绝于耳。
她不敢停,目视前方,心跳加速、呼吸都不顺畅,感觉自己要变成一缕青烟或者蒸发的水分,从喧闹的校运会上消失。
这种感觉就像是当时的自己一路跑成了现在的自己。
耳边还回荡着少年在广播中的声音。
纪崇是特殊的,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和总会肯定他人的心。
别人说她文静内向又古怪,但纪崇对她说,性格这东西就该人人都不一样,要是一个班里全是他这种性格班主任不得头疼死?他要是她这样的性格,他爸妈一定会烧高香感谢神佛。
她趴在课桌上,偷偷看过很多次纪崇,耳朵里塞着耳机,假装在睡觉,结果打篮球回来的男生撞到她的课桌,耳机掉了下去,纪崇弯腰帮她捡起来,她没能想到,纪崇会直接帮她把耳机塞回耳朵里,他手指擦过她的耳垂,热得仿佛火柴被点燃,她闭紧眼睛一句话不敢说,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只能听见耳机里在唱。
——我的世界忽然漫天白雪,拇指之间还残留你的昨天。
她在这时候开始幻想。
幻想纪崇带着她敲开那扇门,帮她说完她所有想说的话,然后对她说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考虑,只需要考虑自己。
她是利己主义的喜欢,渴望纪崇像渴望另一个幻想中的自己。
而现实就在这时候跟幻想交融。
她不知道纪崇是怎么找到她的,就好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将希望寄托到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
但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纪崇用一种很热烈的方式喊出来。
他说。
“明礼,回头。”
她握着手机转身。
看见他站在一辆白色轿车前,笑着冲她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