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崇揪出她逻辑中的漏洞,“不交流你怎么知道他对你什么感受?”
感受。
好词,纪椿头一次觉得她表哥语文水平不错。
假设他用的是感觉,就稍显油腻。
现在用的感受二字,文艺的刚刚好。
足以让女生思绪卡壳,发出困惑的一声欸。
显然没想到一个问题后面还有无数个后置问题等着她。
明礼是真的不擅长玩剧本杀。
她没办法站在猫的角度给他回答,十分为难的沉默,让主持人替她解围,“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略过。”
明礼如释重负:“略过。”
其他人跟明礼不熟,没人提问,很快就到下一个人。
明礼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重复着大家说过的信息点,倒也蒙混过关到下一回合。
自由回合时,主持人刚宣布可以一对一交流,纪崇就站在门口冲她勾手:“出来吧,我亲爱的探险搭子。”
明礼抱着自己的剧本,头重脚轻地跟他走进一间空置房间,刚一落座,就听纪崇说:“我已经猜到你的身份了。”
明礼瞳孔地震:“这么明显吗?”
“还挺明显的。”纪崇擡手开了房间的灯,拉开她旁边的位置坐下,轻笑道,“毕竟,整个剧本只有你一个不是人类,不是吗?”
明礼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纪崇已经开始自己的推测,“你是什么?鸟?鱼?花?冰箱?空调?”
这种时候,就该装傻,一个反应都不给,她低头,盯着剧本封面,打定主意一个字都不说。
“哦,我知道了——”
明礼以前没有发现纪崇有这样的一面。
毫不掩饰逗人玩的笑容,手肘撑在桌面托着头,顺势侧身紧盯着她看。
像是要通过肉眼发现她的真身,一句话不说完整,故意留悬念让人看他究竟在搞什么鬼。
一旦对上那双漆黑的眼,酒窝立马就露了出来。
“你是猫吗?”
然后,他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看穿了你的真身。
明礼不会撒谎,连反驳都不会。
怔怔地,下意识就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随便猜啊,你很难懂吗?不喜欢上数学课,语文课讨厌写作文,地理课会生无可恋,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英语课,因为英语老师很喜欢你,偷偷塞给你巧克力。”
“没有,我对历史课也挺感兴趣的!”
“哦,那历史考60分的人是我吗?”
“……感兴趣和擅长是两件事啊。”明礼底气不足,“就,也得允许人有不擅长的事情吧。”
“先不说你高中学科的事情,现在有一件事最紧要。”
他语气突然变得严肃,明礼跟着紧张,“什么?”
“你作为一只猫,是可以随便遗弃人类的吗?”
啊?
在纪崇的剧本里。
是有这么一只猫,陪着探险家去了很多地方,有钱的时候,他吃鸡腿它在旁边啃火腿肠,没钱的时候,一碗米饭各一半,然后有一天,剧本中最恶劣的犯罪事件发生,探险家在血泊中醒来,再也找不到这只猫。
都市在这一天多了个传说。
——探险家的猫杀了人,畏罪潜逃。
所以,纪崇感到好奇的是。
“你真的是一只,会为了我杀人的猫?”
明礼没办法从一堆喵里找到真实答案。
但很奇怪,直到案件结束,都一直在思考他的问题。
纪椿拉着黄延坐在后排,死乞白赖让纪崇送他们去黄延工作的清吧。
明礼坐在副驾驶安静充当空气,听他们开玩笑,扯些杂七杂八的话题,偶尔问题会落到她身上。
纪椿好奇她跟纪崇这么久没联系,再见面是什么感觉。
在当事人面前,明礼回答的尽量简短,只说觉得很巧。
纪椿重复着她说的很巧,笑着说缘分就是这么妙不可言,说完还用余光去暗示旁边的黄延。
年轻女孩子哪有什么定性。黄延只比她大三岁,却觉得心境上起码老她十岁,相处时总是装作眼盲耳聋,把暧昧当作玩笑轻易化解,遇到这样的暗示,轻飘飘就把话题重新引到纪崇身上。
“徐康前两天找你,说他妹想找你拍视频,你回了吗?”
纪崇:“没。”
黄延:“你倒是回,他天天来拐弯抹角问我你愿不愿意。”
纪崇语气很散漫:“那你说我不愿意不就好了?”
“你还真是装傻充愣第一名。”黄延作出评价,还想说些什么,手腕被纪椿捏了一下,他擡头看见副驾驶座上的女生,没再说话。
明礼不认识徐康,也不知道他们聊的都是什么。
思绪变得很散,没说话,静静坐在那儿的样子看起来倒像是不开心。
纪崇把黄延和纪椿送到目的地,车停在路边一直没动。
明礼回过神,问他:“怎么不走?”
纪崇突然打开灯认真看她。
明礼干涩地眨眨眼,“怎、怎么了吗?”
“我以为你生气。”纪崇说。
明礼有些莫名,“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不是你熟悉的人。我表妹,还有她那个暗恋对象,你都不熟,被迫社交一整晚,不会生气吗?”
明礼摇头,“还、还好啊,你表妹挺有趣的。”
纪崇却格外较真,“还好的意思,就是有一点。”
“好吧。”明礼举手投降,认真道,“我没有生气,刚才是用词不准确,我没有觉得尴尬,只是在思考你问我的问题。”
纪崇已经不记得自己问过她什么了。
就听明礼认真跟他分析,“我觉得,猫杀人的可能性不是很大,我记得你在推理的时候说过,你对猫照顾的很细致,长期一起生活的话,应该会帮它修剪指甲,那,它的杀人工具是什么呢?牙齿吗?但如果是牙齿的话,死者不至于没有躲开的机会吧?”
“那是我记错了。”纪崇改口很快,“我照顾得不太细致,一般都是猫照顾我。”
明礼哦了一声,“但,也没有猫能用爪子杀死人不是吗?”
“换个角度。”纪崇说,“你忘了加一个条件,这只猫爱探险家爱得死去活来,见不得他有一丁点的伤心,哪怕用尾巴都想要帮他扫除所有讨厌的人。这样看,是不是用爪子杀人就合理了?”
莫名追求逻辑的明礼皱起眉,“猫会爱上人类吗?”
“当然,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明礼妥协。
“好吧。”
她说,“假设,猫很爱探险家,那为什么要躲起来不见他呢?”
“怕他伤心吧,保护他,让他脱离杀人嫌疑。”
倒也合理。
明礼接受,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那,探险家为什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猫对他的好呢,他就不能主动去找它吗?”
“那可能,是猫记错了吧。在过去相处的时间里,探险家应该跟它说了不止一次很喜欢它,或许探险家根本就没有讨厌的人,只是为了让猫变成只属于他的猫,才故意骗它为自己杀人。”
煞有其事。
仿佛剧本里真是猫杀的人,而不是死者的女儿。
明礼似懂非懂点点头,没再继续问。
倒是纪崇问她,“不追问细节吗?”
“什么?”
“比如,为什么不去找她,见到她是什么心情之类的。”
明礼已经不知道他们聊的是剧本杀还是什么了,懵懵懂懂地问,“那答案是什么呢?”
“我想想啊——”这一想,就是三分钟后,他才慢吞吞地对她说,“可能是很害怕被拒绝吧,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起拒绝,看起来很有勇气的人或许最胆小也说不定。至于见到她的那一刻,心情大概是坐了一万遍过山车,又跑去倒立一样。”
明礼失笑,“这是什么形容?”
“夸张但贴合现实的形容咯。”纪崇也跟着笑。
马路上人和车都稀少。
只有这一辆停在路边,亮着灯。
车里,明礼喜欢很久的人,擡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她笑得不行,“干什么呀?”
“逗猫棒啊。”他也笑,伸手到她面前,“看不出来吗?地球最优质的逗猫棒,仅此一个。”
“看起来很昂贵的样子。”
“何止是昂贵。”他握拳到她面前,让她拆开,“里面藏了一个秘密,允许你打开一下。”
明礼手指点点他的手背,“这、这样吗?”
“嗯,是,你真聪明。”
他摊开手,掌心空空,不妨碍他胡诌,“这里有一封信,要我念给你听吗?”
大概全是剧本杀的锅。
明礼竟然真的相信世界上有一只为了人类杀人的猫。
也相信他手里真的有一封信。
“好啊。”
“明礼同学——”
“嗯?”
“不要打断,在念信,懂么?”
明礼抿唇,“好的。”
纪崇继续。
“明礼同学你好,我是你英俊潇洒的万人迷同桌,纪崇。”
哦,前缀好多。
“很高兴认识你,恭喜你有这么好一个同桌,说真的,我挺羡慕你,我就没办法和我这样的人当同桌。”
……也很自信。
“但是,最近你同桌有点困扰,有点烦恼,希望你能帮他解决藏在心底的一个困惑。”他眼睛从空空如也的手掌挪开,看着她,提醒,“你可以问是什么了。”
明礼:“啊,好的,那是什么呢?”
然后。
就在童话故事里。
突然听见他诚恳提问。
“——喜欢你的话,要怎么追?”
不等她震惊。
又竖起手指在额边,笑着补充。
“我发誓,人类绝不放弃猫咪。所以,可以给我一个真实回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