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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战胜的夏天 正文 第19章 欲言又止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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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绥中校庆那天,明礼跟着纪崇一起去了,当时掏钱的朋友在群聊里百般自嘲,认为是自己花钱当了月老,还将纪崇拉入群聊之中,让纪崇给他发红包喊一声爸爸。纪崇冷笑一声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明礼在群聊里安安静静地看着,直到话题绕到她身上,朋友得知她也是绥中学子后,热情邀请她一起回母校看他的表演,后面还跟了一个括号,括号内容为:请视频的优秀制作者回去共享荣光。

    明礼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奈何抵挡不住纪崇的软磨硬泡,纪崇的话术堪比撒娇范本,一起走着走着,他突然扭头喊她名字,郑重其事说:“一起回去看看吧明礼。”见这话行不通,又软下嗓子塌下眉眼求她,“回去看看吧,我朋友都说我在给你当舔狗,不相信你是真喜欢我,我想带你回去炫耀一下。”

    明礼惊愕,手指着自己:“你给我吗?”

    纪崇点头:“除了你还能是谁呢?”

    明礼能理智思考他话术中的不合逻辑之处,但是无法抵挡他认真的眼睛,答应之后就开始后悔,直到校庆当天,她都在思考见到以前的老师和同学该说些什么话,可纪崇好像不懂她的忧虑,他非常开朗的认为所有人都会对她的出现表现出热烈欢迎的姿态。

    明礼看着纪崇无忧无虑的脸,想说什么最后又笑着摇摇头。

    驾驶座的纪崇凶巴巴扭头:“嘲笑我啊你?”

    明礼低下头:“我没有。”

    “也行吧。”纪崇叹气得非常故意,“我知道有些人得到就不会珍惜。”

    这话又让明礼哭笑不得。

    到学校门口,明礼发现绥中变化不小,比记忆中的绥中要更富贵豪华,校门都翻新了一遍,招牌变得更加金光闪闪,红色横幅还没揭下,一边写着欢迎毕业生回来,另一边写着谁谁谁考上清北。

    纪崇停好车在小卖部门口找到明礼,看见老板正在问她是几几年的毕业生,明礼思考了会儿才给了答案,老板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只一脸寻常说那你应该也来我这儿买过东西。他走到货柜前,给明礼买了一瓶气泡水。

    明礼拿着那杯水,好像是无所事事的工作人员终于拿到自己的任务安排,全程握着那瓶水,在校园里有人跟纪崇打招呼时低下头研究瓶盖的设计,只在对方问起身边是不是女朋友,纪崇笑着说是的时候,才擡起头僵硬地冲对方笑笑。

    上楼梯时,纪崇若有所思地对她说:“我忽然想起一句话。”

    明礼手里的饮料几乎变成常温,仰头看他一眼:“什么?”

    “i人是e人的玩具,你mbti是i人没错吧?intj?还是infj?”

    “Infj。”

    “果然。”纪崇一脸早有预料的表情:“我看到你家就知道你绝对是infj,不想知道我是mbti是什么吗?”

    需要问吗?明礼不需要猜就知道:“enfp是吗?”

    “对哦。”纪崇嬉皮笑脸的:“完全搞不懂怎么会有人这么聪明,以资鼓励,要不要跟我牵手?”

    他们交往一周,迄今为止最暧昧的举动就是微信上纪崇喊她女朋友,再或者是两人面对面一起吃饭时,突然相视一笑,这些微笑的瞬间让明礼觉得自己很幸福,有种灵魂被击中却又没办法与他人分享的私密幸福感。

    或许是关系一下子迈进的太快,以至于现在她看着纪崇朝她伸出的手,竟然有种不知所措感。

    她的紧张让纪崇也跟着紧张,开始怀疑自己,小心翼翼地问明礼:“是我太突然了吗?要、要做点铺垫吗?”他自说自话,已经开始自己去想方案,问她:“是不是应该认真地征求一下你意见?”

    明礼茫然地张开唇:“啊?”

    纪崇于是诚恳问她:“可以牵手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手指忍不住动了动,补充了主语和宾语:“我和你。”

    明礼紧张,但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碰到手指时的酥麻感如同冬天穿上毛衣起的静电。

    纪崇不懂她心里有多少只小鹿在乱撞,直接拉住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

    明礼不敢看他,低着头,像是磨磨蹭蹭不敢进办公室被训斥的学生。

    台阶上的比独木桥更慢,直到身后脚步声传来,随之一道声音好奇问:“纪崇,你站在楼梯上笑得这么变态干什——”话说一半,看见他牵着的手,顿时变成了不满的啧声,“虐狗呢这是。”

    明礼一声不敢吭,缩在纪崇身边,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所有注意力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她发现纪崇手指上有薄茧,跟别人说话时会不自觉磨蹭她的手指,这让她一次次看向两人的手,随之又看见灯光下两人交融在一起的影子。

    纪崇是个社交动物,无论哪里都有人跟他打招呼,带来的副作用就是明礼一次次被问是不是当初中途转校的女同学,她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点头,然而对社交的回避不够明显,他人的好奇略占上风,寒暄问她当初转学到哪里、又是为什么要转校。

    明礼沉默的瞬间,纪崇已经接话,他笑着把她挡在身后,玩笑口吻让人别问。

    可是那些审视的目光没有停,它们躲躲闪闪、来来回回,最后一次次落在她身上。

    纪崇带她找到座位,问她,是不是感觉到不自在。

    明礼摇头:“没有。”

    纪崇捏捏她的手,“如果想走,就跟我说。”

    明礼点头:“好。”

    校长开始致辞,曾经被称为最差的一届,现在成为了他口中的骄傲,念书般读着台下优秀毕业生的大学院校,这些学校明礼全都认识,但她刚知道纪崇也是其中之一,并且是“尤其”的那位。

    ——尤其优秀,成功逆袭,用一年的时间考上重本,堪称奇迹。

    纪崇在起哄声中笑,低下眸,众目睽睽下跟明礼说小话“我明明高二成绩就不差,说得跟医学奇迹一样。”

    明礼扯起嘴唇跟着笑了一声。

    坐在前面,即将上台演讲的朋友回头冲纪崇比了个中指。

    明礼慢慢的,思绪就不在线。

    她在哈欠声中慢吞吞环顾四周,从一个又一个成功人士中找到当初熟悉的轮廓,又扭头看见主席台上背景板红色的字体,然后慢慢变沉默,思绪跟着变得很慢,跟着话筒声回到了她的高中。

    高一时流行穿newbalance,明礼养父母家境尚可,但教育理念不允许孩子出现攀比心,奉行一切从简,只要不破就没必要换,她穿着少了字母ce的newbalan,第一次在鞋柜前扭捏,鼓足勇气问他们能不能把这双鞋退了。可是大人不明白,他们不懂询问背后摇摇欲坠的自尊心,将她的要求当作对金钱的屈服和对正经事的漠视,用大道理将她训斥一通,并不理会她的话。

    她记得那是周一,全校师生在操场进行升旗仪式,她将裤子往下扯,试图让裤腿挡住残缺的标签,一路小心翼翼,直到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她弯腰重新系好散开的鞋带,打哈欠的男同学哇了一声:“newbalan是个啥牌子,明礼,你这鞋怎么不对劲?”

    她蹲在那里,很久直不起腰,身边的人早就没有在意,或许根本没有讨论,但她却好像听见自己骨头被敲碎的声音,后来她明白,原来那是自尊坠崖的声响。

    后来,她看了一些书,增长了一些阅历。

    明白注视背后的痛苦来自于无法直视自己,然而明白是一回事,能否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她一直以为自己成长为了更体面的大人,可是在这一刻,听见咔擦声时,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坐在这里的,仍然是十六岁那个站在操场上的明礼。

    纪崇听不见这些内心的声音。

    他笑着朋友的口音和发挥,握着她的手心出汗,偶尔晃晃她的手,逗她玩儿,意识到没有回应时,笑着问她是不是觉得很闷。

    明礼在这一刻,最是觉得不般配。

    强烈的,几乎带着摧毁世界力量的不配得感,让她非常、非常的想逃跑。

    “没有。”

    她强撑着笑着说,“我只是想去个厕所。”

    她绕开人群,推开礼堂的门,站在厕所里,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自己。

    想起被自己忽视的另一句话。

    那是刚下车时,来自于老同学笑着询问的一句:“明礼,你大学在哪儿读的?”

    没人在意,甚至没人在等她的回应,根本就是跟好久不见一样,随口寒暄的话。

    但明礼张不开口,尤其是在知道纪崇毕业院校之后,这种强烈的坠崖感再次袭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拧开水,擦掉镜子里那人的眼睛。

    在哗啦啦水声中,轻声问:“你的不安感来自于哪里呢?”

    没人能解答。

    最起码,镜子、水声、学校都给不了她答案。

    她需要走到操场,站在十六岁的自己面前,让她站起来,露出自己鞋子的品牌,也需要走到十七岁的自己面前,让她在镜头下大大方方擡起头,对记者说,她不想走。

    但是她做不到,哪怕悬崖对面站着纪崇,站着父母,她也做不到。

    她背负着难以承载的自卑感,在欲言又止的尽头,发现了那个始终直不起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