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1.
沈枝意知道自己不应该就这么抛下沈如清,跟周柏野出去,但是她不想拒绝他,更不想拒绝自己。
于是大晚上的,两人坐上了去往海边的公交车。
车上除了司机,就只有他们两个。
坐在靠近车窗的位置,当车缓缓发动的时候,沈枝意觉得这一幕很像是读书时候幻想过的场景,她问周柏野,“你之前坐过公交吗?”
周柏野说,“没坐过,我以前都是坐直升机。”
沈枝意惊讶,“你读书的时候就有直升机?”
周柏野:“是啊,学校有机场那么大的停机坪,我那时候坐直升机上学还有人看不起我。”
这文字也太小众了。
沈枝意困惑地问他为什么。
周柏野一副他也不是很懂的样子回答她,“可能因为他们每天都是坐UFO来的学校?”
“……”
沈枝意:“你有病吗周柏野?”
周柏野笑得不行,“到底谁有病?公交车都没坐过,我是外星人吗?我爸妈离婚那阵我爸连自己都顾不上,更别提我了,我那时候叛逆期,每天自己走路上下学,觉得那样特酷,结果高年级的学长说我走路的样子太装逼,要找人打我。”
这种事情套在周柏野身上,沈枝意也不觉得奇怪,周柏野现在都是一副拽得不行的样子,有人想打他也不足为奇,她只是有些好奇,“那你被打了吗?”
“打了啊,我住院三天,让我爸重振旗鼓,回学校帮我理论,然后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别人不敢再欺负我,从此走上了人生巅峰的道路。”
周柏野说话那股劲儿实在是气人。
瞎话编得过于敷衍,沈枝意前面听得认真,还以为他真的被打,听到后面就知道他又在满嘴跑火车,气得起身就要跟他拉开距离,坐在后面的空位上。
周柏野却似乎很享受把她惹急的样子。
哄人都不急不慢,拉着她的手腕,腿挡在前面不让她出去。
调戏小姑娘似的,嘴里欸了一声,说,“怎么那么着急呢你,你不得让我酝酿一下?才能把那些悲痛的过往云淡风轻地告诉你?”
坐在前头的司机在等红灯的间隙,透过车内后视镜就看见唯一的女乘客气鼓鼓地站起来又气鼓鼓地坐下。
压低声音不情不愿地问旁边的男人,“那你要酝酿多久?”
“这么枯燥地说,会有点无聊。”周柏野从兜里拿出了一个硬币,对沈枝意说,“正面朝上,我说一个秘密,背面朝上你随意。”
“可以。”沈枝意回答得轻巧,“开始吧。”
“行。”
那枚硬币被丢到半空,又飞速往下,坠落到周柏野的手心。
掀开后,正面朝上。
周柏野说,“我十六岁的时候离家出走过。”
“为什么?”
“我爸那时候的女朋友以为我上学去了,在家给朋友打电话,说她怀孕了,终于可以不用看我这个讨人厌的小鬼的眼色,可以当周太太了。”
沈枝意不知道他爸爸那些混乱的情史,听得皱眉,“你其实在家?”
“在啊。”周柏野笑,“都说了我那时候叛逆期,直接过去敲门,说打个赌吧阿姨,你转不了正。”
沈枝意啊了一声,已经能猜到事情的发展,“你父亲把你骂了一顿,所以你离家出走了?”
周柏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靠在椅背上,随口夸了她一句真是聪明。
但事情的发展没有那么简单。
周建民不是骂了他一顿,而是打了他一顿,周建民说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跟女人斗心眼。
周柏野无法理解,一分钱没带、浑身上下只有一部手机就出了门,从别墅走到江边,狐朋狗友给他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去网吧,他听了几句就全都挂了,然后电话打给了张正梅,结果刚打过去,就被挂断。
他一个人在外面游荡了一整天,第二天就回家了。
周建民问他,离家出走结束了吗。
他说结束了。
空姐的孩子当然没生下来。
此后的时间里,她经常去周柏野的学校堵他,她以为根结在于周柏野,但完全没弄清楚,真正的原因只是因为,周建民没有把任何人当回事,他不过就是一直在找一个情感的寄托,假装自己很深情。
那枚硬币还在掌心。
周柏野问沈枝意,“还来?”
沈枝意点头,“来。”
再扔。
仿佛上帝给了一人一次坦白机会。
这次是沈枝意。
她看着硬币上的国徽,对周柏野说,“我小学的时候,我妈被医院派到外地支援,有半个学期的时间吧,家里只有我和外公外婆,我同学说我妈不要我了,我说不可能,然后我跟他打了一架,我班主任电话打到我妈那里,让我妈不要只忙着工作,也要兼顾孩子的教育,我妈连夜回了绥北,回家却没骂我,第二天领着我去了学校,让我同学跟我道歉。”
公交车已经驶上高速,前方漆黑的一片,路上仿佛只有这一辆车。
四周都很安静,除了车轮滚过地面,就是沈枝意平淡的叙述声。
她说话语速很慢,几乎是边说边回想,眼睛看着自己的膝盖,手里攥着屏幕黑着的手机。
说是跟周柏野走,看起来像是一场逃亡,但她还是在上公交车前给沈如清发了条短信,说公司临时让加班,她要晚点才能回来,这种感觉就像是回到学生年代放学后为了跟同学出去玩,而绞尽脑汁的撒谎。
“我妈她,本来可以升职,跟她一起出差的同事回来后晋升成了她的领导,但她在回来给我开了家长会后,就主动跟医院要求从外地回来,她当着我的面打的电话,她说,她不能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把责任全丢给我的外公外婆。”
沈枝意不想去看周柏野是什么眼神,扭头看着窗外。
“我觉得我妈矛盾就矛盾在,她好像很爱我,但又总是让我去想她究竟爱不爱我。”
周柏野听完后,沉默片刻,说他知道了。
沈枝意整理了会儿心情,才问他,“你知道什么了。”
周柏野:“有个最直接的办法,让你减少自己的痛苦。”
沈枝意没想接这个话,她隐约能猜到,大概会是类似于转变关系这样的话,之前周梓豪从别人那儿得知她跟家里人很长时间没联系后,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周梓豪说没关系,你不用去想父母是否爱你,我会给你最直接、最不需要猜测的爱。
这种烂俗的表白她听过,后来也证明,爱情比亲情更不靠谱。
“那就不需——”
“赚钱吧。”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沈枝意诧异地看向周柏野,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然后她怎么都没想到,周柏野竟然在给她算账,说她给郁从轩当乙方有什么意思,不如给自己当甲方,让她工作干得不开心就炒了老板,自己出来单干,路他都给她找好了,就从帮他朋友画画开始。
他朋友出手阔绰,一幅画能给她两三万。沈枝意听到这儿在心里默默说,很好,这是她接近两个月的工资。
周柏野看她默默抿唇,又笑着说,这种人傻钱多的羊毛不薅还等什么呢,班就那么好上吗?
沈枝意迷迷糊糊地竟然觉得他说得也有点道理。
车就在两个人变化极快的话题中到了站。
这是沈枝意第一次在夜里看海,跟在周柏野身后,还在跟他说着话,“很难想象,劝我好好赚钱这种话,是你说出来的。”
周柏野开着手机手电筒,照着前方的路,“你对我有什么偏见?”
沈枝意踩着他的影子,说,“只是觉得很神奇。”
他们竟然会在晚上来这种地方,说这么正经的话题。
临走进海边的停车场,停着一辆亮着灯的玛莎拉蒂。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往那辆起伏不定的车上看了一眼。
沈枝意表情更加复杂,她想起在周柏野车上发生的事情,走到他身边问他,“你车一般开到哪里洗?”
周柏野觉得驾驶座那人有点眼熟,正在辨认,听见沈枝意的话,就收回了视线,低眸看着她说,“我一般不洗。”
“周柏野……你真的——”
那辆停在前方的车突然响了一声喇叭。
沈枝意困惑地看过去。
周柏野直着身子,看见驾驶座上是赫尔墨斯年纪最小的鲨鱼。
鲨鱼旁边那个女生,周柏野看着眼熟,总觉得哪里见过。
他拿出手机,给张爽发了个定位。
张爽回得很快:【?】
1:【你家即将出走的车手在这里跟异性看海。】
张爽十分莫名其妙:【你的行程为什么要跟我报备?】
周柏野懒得回这么弱智的问题。
张爽反应过来:【鲨鱼?】
1:【过来的时候帮我带点烟花过来,你家不挺多吗?】
张爽:【滚,我过年的时候是挺多,现在我哪里去哪儿给你找烟花啊?!】
1:【谢谢,不要响的,要亮的。】
说完,他就收了手机,任由张爽发来十几条质问消息,也没有进行理睬。
沈枝意问他,“你认识吗?”
周柏野说,“也可以不认识。”
“我现在问你什么,无论你想不想回答,都不会让我的话落空吗?”
“嗯哼。”周柏野声音懒散,被那束强光照得垂下眼,表情也有些懒倦地回她说,“你问。”
“你跟周梓豪关系一直这么差吗?”
“差不多。”
“你以前有过喜欢的人吗?”
“舒马赫算吗?”
“好问题,他是谁?”
“世界知名赛车手。”
“……不算。”
“那就没。”
“你听见我跟我妈说的话了吗?”
“听见一些。”
果然,他听见了。
沈枝意看着他的眼睛问他,“这一些里面,包括我妈让我去相亲吗?”
周柏野表情没变,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那你——”
沈枝意不知道该如何点破两人之间的暧昧,原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下意识低头,看着沙子,又看着自己的鞋面,最后语气艰涩地对他说,“我应该是会去的,她刚动完手术,我还没……还没学会怎么心安理得地抗拒她。”
“我知道。”
海风将周柏野的话吹到她耳边。
她视线范围内是他伸过来的手,擡起她的下颌,让她看着他的眼睛。
周柏野一直以来给她的感觉都是轻松的,永远不费力地做任何事情。
同样,也就是不够正经,不够认真。
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像是玩玩而已。
“但那又怎么样?”
周柏野笑,他手指湿热,像是沾上海水。
在潮汐的起伏声中,问她,“你想过跟我睡了之后要怎么办么?”
沈枝意没想过,之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她只是觉得两人不过是玩玩的关系。
这种关系最轻松也最自在,不需要任何定义,也不用时刻提醒自己倾注感情。
因此,哪怕要结束时,也不会过于难过。
但周柏野的问题,让她莫名感到抱歉,于是沉默几秒后,艰难道歉,“对不起,那几次我都喝多了,我不知道。”
这种话一听就敷衍,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然而对面的男人笑得冷淡,“犯错的人都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对我负责,沈枝意。”
沈枝意不知该怎么做答,这远远超过她能回应的范畴。
只能低声对他说,“我会去我妈介绍的相亲。”
周柏野回得轻佻,“那你去。”
沈枝意皱眉,有些不明白地擡头看他。
不明白他的道德底线怎么就低成这样。
那辆开着远光的车,让他们能清晰看见彼此。
周柏野的手指温柔厮磨她的唇,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
“你要谈恋爱,就跟我出轨,你要结婚,就跟我搞外遇。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那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