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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秒 正文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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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59.

    周梓豪婚礼那天,沈枝意跟周柏野到场较晚,去到的时候已经走完了新郎亲吻新娘的流程,主要原因在于周柏野,他开车认错路,南辕北辙,等折返已经耗费了大部分时间。沈枝意坐在副驾驶倒是一句催促都没有,调试着音响里的歌,换了首轻松愉悦的,还有兴致拿出手机拍夕阳。

    唯一催促他们的人只有曹疏香。

    曹疏香不敢给周柏野发消息,就发给沈枝意,问她什么时候到呀。

    沈枝意估摸着时间,回复说还要半小时。

    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乖乖地回了句好吧,又说姐姐路上注意安全。

    小姑娘头像用的是自拍,周围有着一圈花里胡哨的粉色装饰物,她双手捧着脸冲镜头笑得很甜。

    她看曹疏香头像出神,没注意到周柏野投来的视线,直到他问她在看什么,她才回神,老实说,“看疏香的照片。”

    周柏野有些意外,“看她干什么?”

    “就觉得,你们还是有点像的。”相像的部分是眼睛,笑起来温柔,不笑就冷淡。

    周柏野勾勾唇,没让话题延续下去。

    天边出现的咸蛋黄逐渐下沉,等到达酒店门口,已经换成了泼墨般的夜色。

    来之前周柏野就跟她说过,两人可以过来只走个过场,毕竟连周建民都没有出席,曹征这边的亲戚不见得想看见张正梅前夫这边的任何人。唯独周梓豪是个例外,他虽然姓周,但是被曹征养大的,在他们看来也算是半个曹家人。

    周柏野说起这些的时候完全平静,还拉着她的手,跟她说如果进去有人跟她说些什么,不要在意,不开心他们就走。

    沈枝意有些困惑地问他,谁会说些什么?

    周柏野捏着她的手心没说话,目光是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沈枝意就知道周柏野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之前见过曹征这边的亲戚,大概是中秋节的时候,她陪同周梓豪回家送月饼,打开门看见客厅乌泱泱一堆人,见到她都是笑脸,夸她有福气说郎才女貌,吉祥话比桌上的菜品更丰富。

    然而今天就是新天地,他们到场晚,卢彦那边留了一个空位,他们冲周柏野招手让他跟沈枝意过去坐,周柏野拉住服务员,正说让他加个椅子,就见曹疏香不知从哪里摸过来,拉着沈枝意的手对周柏野说,“就、就让嫂子跟我坐,我那边有、有空位呢。”

    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说话结结巴巴。

    周柏野看向沈枝意。

    她点点头,从包里把周柏野的手机拿出来给他。

    两人在这里分道扬镳。

    曹疏香的手湿湿热热,手心都是汗。

    她带着沈枝意回到自己那桌,见周围那些熟的、不熟的亲戚全都投来困惑的目光,她脸像是被烫着似的,低着头慌乱地握着手机,手指不自觉的颤抖。她觉得妈妈疯了,妈妈一定是疯了,不然绝对不会特意交代她让她给沈枝意留位置坐在这里。

    曹征这边的亲戚文化程度低,一周前从家乡赶过来,晚上回定好的五星级酒店,白天就不辞辛苦地跑来她们家跟她妈妈寒暄,话题东扯西扯最后都是笑眯眯地问能不能帮自己孩子找个工作添个方便。

    所以当她们探寻地看向沈枝意,不管他人死活地问她现在男朋友是不是周梓豪大哥的时候,曹疏香后背出了一层的汗,她像个耗子一样偷偷看向沈枝意,攥着筷子的手都有些疼,这些恶意的目光都有着她的助力,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之后恐怕再也没法直面沈枝意了。

    卢彦第五次见周柏野往另一个方向看,伸手拍拍他后背,调侃道,“干嘛呢哥,这才分开多久,这么离不得?”

    周柏野半开玩笑地说是有点儿。

    这一桌多数人他都认识,只是关系熟与不熟之分。另一侧新郎带着新娘逐桌敬酒,再有不到三桌就到他们面前,黄祺咬着猪肘子问周柏野,“你说一会儿梓豪是喊你哥,还是喊你名字呢?”

    周柏野没接这个无聊的话题,倒是卢彦直接赌上了,压了一瓶酒说绝对是全名。

    结果却是在选择之外。

    周梓豪没喊他,酒杯略过他这边,穿着秀禾服的新娘站在他身后,乖乖地被他拉着手,这哥那姐的到了真哥哥这里停住,桌上眼神交流不断,在坐的都是人精,压根不给气氛尴尬的空间,玩笑话一路托到新郎新娘被催着敬往下一桌。

    大家才落回原座。

    旁边几个圆桌不停有人往这边看过来,全都往周柏野身上落。

    方才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就他坐着,像是来镇场的,但目光都没擡。

    曾羽灵跟着周梓豪走了两步,手被他从臂弯中拉开,她停在原地,看见周梓豪调转脚步站在了周柏野面前。

    她母亲站在她身后,护着她的腰,不解地问,“梓豪这是哪儿去?”

    曾羽灵延长过的美甲掐着手指,浓妆下的脸刚挤出笑容,就听不远处周梓豪对周柏野说,“做哥哥的,都没什么想对亲弟弟说的?”

    她身体僵直,几秒之后才知道回头看。

    那边周柏野依旧坐着,听见周梓豪的话反应也寡淡,随口哦了一声全当回应,手里擡了下杯子,真诚欠缺地祝愿,“新婚快乐啊弟弟。”

    充当伴娘的大学同学轻轻拍她的胳膊,贴在她耳边问她,“那是你老公的亲哥哥吗?他有没有女朋友的啊?”

    她手里握着酒杯,忽然转过头去看另一头的圆桌,其实看不清,来客众多,乌泱泱的全是人头,但那边就像是有个炸弹埋在那里,越是靠近,越觉得火线随时能被点燃。她不清楚周梓豪究竟是怎么想的,虽然答应了结婚,哪怕此刻就在她的婚礼现场,但她仍然没有安全感,她感觉周梓豪如同随时会飞走的风筝,她握不住他。

    周梓豪笑着,“也是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周柏野手指点着酒杯下的邀请函,“毕竟你邀请了。”

    旁边的卢彦摸摸鼻梁,想打断对话又找不到节点,只能尬笑着缓和气氛。

    周梓豪往周围看了一圈,又重新看向周柏野,“她呢?”

    周柏野现在才擡眸看了一眼穿着西装的他,眼尾略微上挑,有点儿好笑地说,“不在那儿等着你么。”而后视线一转,指的是乖顺站在那儿的曾羽灵。

    周梓豪感觉自己成了被水浸泡后的火药,想发火找不到缘由,谁都有资格骂他一句咎由自取。他手握成拳又舒展开,台上交换的钻戒膈得手指生疼,看着周柏野的几秒是他隐忍情绪的时间,片刻后重新挂上新郎该有的笑容,走到曾羽灵身边,同抱怨的岳母说了声抱歉,往下一桌转。

    卢彦松了口气,摸了纸巾擦干净额头出的汗。

    身旁的黄祺揶揄他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想起的却是几年前,曹疏香生日的时候,周柏野被张正梅用身体不舒服为由骗回了家,他跟黄祺坐在客厅给曹疏香唱着生日快乐歌,门被人从外推开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外卖员,结果看见了周柏野的脸,他是愣住的,刚想问周柏野怎么在这儿,就看他视线冷淡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张正梅身上。

    “身体不舒服?”他问。

    那种情况下,张正梅笑容依旧温柔,“阿野,今天是你妹妹生日。”

    周柏野笑,“不是一个爸生的算哪门子妹妹。”

    张正梅不说话了,曹疏香尴尬地低下头,寂静中一个打火机直接朝周柏野砸了过去,周梓豪站起来指着门对自己亲哥哥说,“你要是实在不懂怎么尊重别人,那你就滚。”

    那是成年后,他第一次看周梓豪跟周柏野这么剑拔弩张,大家都以为他们会打起来,结果没有,周柏野捡起那个打火机丢进了垃圾桶,看着张正梅说这是最后一次,然后扭头就走了。

    那天之后卢彦才知道原来当天下午周柏野有比赛。

    但张正梅不在乎,她只想让他给她小女儿送上祝福。

    卢彦跟着周柏野走出去,看他蹲在车前,仰头看着天空,他陪他蹲下。

    “野子,你——”

    他设想过周柏野会生气会发火,但没想过他会说没事。

    卢彦偏向周柏野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

    如果刚才周柏野真跟周梓豪吵起来,他大概率也会帮周柏野。

    因为周梓豪有家,但周柏野没有。

    他的一番苦心,周柏野完全没注意。

    他视线正越过人群看向自己的女朋友。

    只可惜看不清晰,于是发消息问她要不要走。

    收到的回复却奇怪。

    ——周柏野,我吵赢了。

    几分钟之前。

    这一桌沈枝意完全叫不出名字的七大姑八大姨,说着很多话。

    从寒暄般地问她是不是周梓豪前女友开始,渐渐跑偏,一个回忆另一个就搭腔,让饭桌上的话题慢慢跑到了周柏野身上:

    “正梅的那个大儿子,完全养不熟的哦,我们阿征对他多好啊,恨不得心都掏出来的,听说他喜欢篮球,在国外废老大劲给他买了签名款回来,结果一句叔叔都不叫,压根就不收的,傲慢得很!”

    “听说是在玩什么……赛车?不是什么正经职业,身边小姑娘多得很,我看是随他爸了。”

    或许是看沈枝意始终没搭腔,有人问她,“你真跟梓豪大哥在一起啦?”

    “是啊。”

    沈枝意承认得果断,“在一起了。”

    其他人脸上僵了一下,随即露出厌恶的表情。

    “那你等着吧,他那种人,之前见面都不给我们好脸看,性格人品都比不上梓豪的,不知道你——”

    这些话其实左耳进右耳出就可以。

    但实在刺耳。

    沈枝意知道周柏野跟张正梅和曹征关系不好,曹征这边的亲戚不喜欢周柏野她也完全可以理解。

    这是周梓豪的婚礼,所有人都捧着周梓豪给他祝福也是应该的,哪怕偶尔过来被喊着喝口茶的张正梅听见这些话,也只是笑笑,不痛不痒地让他们不要瞎说。

    没有人在意周柏野,这是沈枝意第一次这么直观的认识到这一点,或许‘没有人’的范围可以缩得更小一些,缩小到此处的张正梅和把周柏野一个人丢过来的周建民身上。

    她表情第一次这么冷淡。

    打断那人道,“跟你有关系吗?”

    沈如清在她小的时候就一直教她要有礼貌,对长辈要放尊重,她也一直遵循这一点,但是现在有点难以做到,她不知道这些话周柏野有没有听见过,也不知道在他一个人穿梭在亲爸和亲妈身边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是不是跟她此刻的想法一样,觉得明明是他的父母,却一点也不在乎他。

    不在乎他被怎么说,也不在乎他被怎么看。

    只需要他活着,让他们不被议论、名声清白的活着。

    她的愤怒找到支点。

    仰头,一双漆黑的眸子如箭矢,落向刚才每一个说话的人。

    “跟你们有关系吗?你们是他什么人,跟他生活过多久,这么了解他,这么自以为是的评判他?”

    只可惜她吵架词汇实在欠缺,说到这份儿上想不出更好的词。

    只能凶巴巴地落下一句,都闭嘴吧。

    然后拎起包朝周柏野走了过去。

    这一刻,她意识到张正梅给她递这封邀请函的意义,并不在于婚礼本身。

    而是让她认清。

    那边是被祝福的。

    而他们这边,是卑劣的、被议论的、不合常理的。

    曹疏香站起身,嘴巴张了张又说不出话。

    闷闷地坐下,在桌上抽了张纸巾捂住眼睛。

    旁边气鼓鼓的姑妈嘴里还骂着脏话,见她低头急忙凑近过来拍她后背,“哎哟,怎么啦妹妹?怎么还哭了?这是你哥哥结婚的日子,可千万——”

    “滚开。”

    曹疏香纸巾死死地捂着眼睛,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在一派喜庆甜蜜的情歌中,几乎恶毒地对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姑妈说。

    “你们都,滚开。”